便是滚烫,手机上的一个来电,有些突兀,却又热情。
通话时,黄俊儒喜不自胜,才说了几个字,便哽咽在喉,喜极而泣,说话间的断续,语无伦次,如同孩童般的无措。
「左京,诗芸…诗芸回来了,我老婆回来了,太好了…」大意,我已经听明白,那就是王诗芸回京了。
黄俊儒从王诗芸口中得知我人在京都,所以打了这个电话,邀请我到家里聚一聚,没多想,我同意了。
王诗芸知道我在北京不奇怪,毕竟离开山庄时的理由就是考察业务,但她这时候回家,令我有些意外。
到达黄家,黄俊儒出来迎门,一阵子不见,他仿佛恢复自信,精神奕奕,嘴角挂着笑:「请进。」
客厅里,多多也在,一见到我,人便扑到身上,口里直呼:「干爸。」
「嗯。」轻应一声,这一瞬,我更希望听到的是「爸爸」,而不是「干爸」。本来,我也有一个漂亮乖顺的女儿,是的,我以为我有。
收敛心神,抱起小娃,坐在沙发上。多多对我的亲昵,源于她对我建立一种信赖,或者说是依赖。
视野里出现一个绰约多姿的身影,那容颜体态,算得上仙姿玉色。一张俏脸,形神似我妻子,却又是黄俊儒的妻子——王诗芸。
王诗芸瞧见我,强颜一笑,有所拘谨地退后,转身往厨房里忙乎,气氛尚算融洽。
黄俊儒的脸上洋溢喜悦,表示王诗芸这次回来住一个月,而且考虑…辞职,也许以后就不回去了。当着孩子面,他调整措词,用辞职来表示。
我明白他的心意,淡淡一声:「恭喜。」尽管,我是存疑的。
「谢谢。」黄俊儒一顿,「其实,北京也缺医师,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
「我们不一样。」嘴角在浅笑,不是笑他,而是自嘲。
一家人重归于好,这样的期待,有没有动心?也许,在某一瞬,我有过动念,甚至比白颖更渴求原谅。原谅她,只要她回到我身边,什么都好,那些事可以通通不计较,只要她回到我身边…时至今日,一直有这样的声音试图说服我,不是黄俊儒,而是在心里,那个过去性格软弱,爱得卑微的左京,一直渴求的故事结局…也许跟黄俊儒一样,妻子收心回家,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是幸福么?不,这只是自以为幸福…黄俊儒能说服他自己,而我却不能。
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也许会有一丝可能,毕竟我也曾留恋…谁不留恋美好呢,更何况,他还有女儿,他也要顾及女儿…咽下男人的委屈,强颜欢笑,说服自己重新接纳,迎接未来的幸福人生…遗憾,我有我的人生,在痛苦的道路上,我比他走得更远。他可以游上岸,但我不行。
我能够理解黄俊儒,但黄俊儒不理解我,因为他经历的痛苦,我全部品尝到了,而我经历的痛苦,他却体会不到。
他只被王诗芸一个女人伤害,他只尝到妻子的背叛,他还有一个乖巧的女儿,令人称赞的事业,他虽然不幸,却从未跌到谷底。失去王诗芸,他还可以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组建家庭,然后生儿育女,人生还有很多的可能性,未来可期…
而我,左京,是一个囚徒。一个被打上烙印的罪人。有罪的人,在外面逍遥快活。无辜的人,活在地狱挣扎!
「啪」,清脆的落盘声,打断意识海里的控述,软弱的怂人京偃旗息鼓,明面上,我依然维持着绝对的理性。
「干爸,吃。」多多举起竹签,挑中切好的苹果肉,送到我嘴边,「啊…」
苦苦一笑,「啊…」一声,果肉入嘴,多汁,嚼不出甜。
果盘里最多是苹果块,王诗芸在厨房洗好,削皮,切块,这才端出来。在李萱诗身边久了,我爱吃苹果的嗜好,不是秘密。
午饭,餐桌上也是家常菜,卖相口感不比饭馆子差。王诗芸下厨秀厨艺,黄俊儒一顿夸,黄家父女几乎都在外卖或者堂食,馋嘴也就可想而知。
席间,黄俊儒取出藏酒,原本他是戒酒,不过妻子回家,他心里高兴,几杯下肚,二黄二白。炎夏的燥热,酒劲也容易上头,被王诗芸搀扶卧室睡下,黄多多也泛起困意,打个招呼,回房去午睡。
余下我和王诗芸,我有疑问,看得出她也藏着话。她将我领到小房间,以免谈话影响到家人。
「她给我放一个月假,一方面不想郝江化再碰我,另一方面也担心郝家会出事。」王诗芸解释她回来的原因,「白颖这次回来,断然不会再跟郝江化搅合,也正因为这样,她觉得再留我,反而会激起郝江化的发泄欲望,甚至因为我的存在会起反向作用;而且郝家的近况很不好,所以让我回来避风头。」
「只是避风头?」面色一凝,「风头过了,再回去?」
王诗芸摇摇头:「她说,除非她死了,我可以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料到郝家会完,不全是你的报复,而是郝江化这个人。郝家早已糜烂,毁灭也是必然,你的所谓报复,只是加速郝家的衰亡…」说话间,仰面抬眸,「你知道她为什么只放我一个月假?」
「一个月后,就是你爸的忌日。如果你要报仇,应该不会拖过那一天。」
李萱诗判断得没错,确实不会再拖一个多月,但和父亲的忌日无关,这是我的仇恨。
「从郝小天到郝龙郝虎,再到郝杰,也包括何晓月和她的孩子…如果这些都是你的手笔,那么你的报复很成功;这么快就剪除了枝节,只剩下收拾主干。郝江化…输定了。」王诗芸望着我,「我只有一个问题,大少爷,你打算怎么对付她?」
没有回答,一个月内,答案就会分晓。复仇的硬币已经抛起,落下时,会是心里的渴望么?
起身欲离,「等等」,王诗芸叫住我,很快人出去,一会儿又进来,将一串项链递过来:「还你。」
她亮出脖颈上的项链,那是黄俊儒送她的铂金项链,她肯重新戴上,黄俊儒高兴,不是没有原因,尽管我觉得有些荒诞。
「郝家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带回来,你这条项链…现在还给你,我想你不喜欢把东西留在郝家。」
「想起楚了?」
「想清楚了,还是铂金项链更适合我,戴起来舒服。」
「这项链你留着吧,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习惯回收。」我没有收回项链,「留下作纪念,对你,或许也是个警示。」
「不是每次你都有选择的机会,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像俊儒一样大度,但愿你能珍惜。」
「我知道。」王诗芸近前,面有难色:「那晚…在山庄…我和你…那个…」
我知道她在指什么。她曾经接受郝江化的委派,用身体做诱饵,诱我上套,结果被我带到浴室里,小小的凌辱,一泡尿算是浇醒她。
「我已经忘了…在山庄,有发生什么?至于某些流言蜚语,我是不会跟俊儒多说的。」
「那就好。」王诗芸松了口气。
「说实话,你的运气,比白颖好得多…通常,我不会这么仁慈。」离开前,不忘忠告:「你有一个好丈夫,好女儿,这也是你的幸运。」
「谢谢。」王诗芸听懂我的话。
是的,我选择放过王诗芸,不是怜惜她。而是顾念到黄家父女,既然他们能原谅,那么我这个外人又何必指摘。至于她和白颖的命运,于郝家的淫乱里,谁衬托谁,作为影子这方,受害和害人,很难孤立地看待。
我清楚,如果我要报复,那就等于夺走黄俊儒的梦想,破灭黄多多的希望,毁灭还是成全,人性陷于柔软。
理智没有放任仁慈,而是清楚地知道,绝望者的世界,已经有一个左京,何必再来一个黄俊儒。
远在郝家沟,郝奉化一家,不只衰败,更显衰亡。接连丧子,这里几乎成了生人勿进的鬼宅。
郝奉化强撑着岣嵝,步履蹒跚,将药端到老伴跟前。听闻三儿子
郝杰的死讯,人在家中坐,噩耗从天降,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但他还不能垮,他的老伴还瘫在床上,需要人照顾,他那个离家出走的可怜女儿,是否还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因为这个家,保护不了她,更给不了她公道。
「老伴,来,喝汤药啦,我喂你…」郝奉化哆嗦着,用药勺子将汤药往老婆嘴里送,看着她几乎没意识,艰难地张嘴吞咽。
心头悲戚,几滴老泪,快要落在药碗里,这日子太艰难,已经没什么指望,活着更像是受罪,倒不如…
「奉化,奉化在家么?」楼堂又有人在喊,这声音,有些耳熟,听来是老村支书。
郝奉化扶着老伴躺下,然后走下阶梯,一看,果然是郝新民。
「支书,你怎么来了。」
「奉化,想开点,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郝新民说着话,人便进了内堂,「家里,没啥外人吧?」
郝奉化一看,这是有事,应了一声:「没有,婆娘躺在楼上。」
「哦,我这次来,主要是老哥你商量点事。」郝新民眼珠一转,「奉化呀,这些年,碍于跟江化的那点恩怨,也就没怎么登门,咱哥俩少走动,也怪我,拉不下脸来,生分了,别见怪啊。」
「哪能,支书,你有事就说呗。」
「成,那我也不藏着掖着。」郝新民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扯过椅子坐下,「奉化家,就你们郝家大宅,这地皮,村集体批的宅基地,你是户主,应该挂在你名下…」
「是在我的名下,我们一家六口分三户,后来不是江化打算结婚,老爹出面,让我们两家换了宅基地,方便他盖大宅。」郝奉化解释,这换下来的小地基,弟媳掏钱把左右两块宅地也买下来,作为补偿,顺带也帮老大老二办婚事。
「虽然你们两家各自住,但严格来说,你们也没签转让契约,所以大宅的宅地契还是在你手里,对不对?」郝新民继续问。
郝奉化一愣:「可是房子是江化家的。」
「我不问房子,就问地皮。」在确认之后,郝新民将随身带来的协议,笔和印泥都亮出来,「这样,我这里有份契约,你呢,把你名下的宅基地转让给我。我也不白拿,你说个价,算我买了。」
「好端端,支书,你到底什么意思?」郝奉化不解,他家里接二连三死人,哪有心情理会宅基地的事。
「奉化,我也不瞒你,有位大老板,看中郝家大宅的宅基地,这活我接了,出面找你谈。」郝新民解释道。
「可是宅基地限于村镇流通,外乡人不能买卖,你买去卖谁呀。」郝奉化不明白,有钱的大老板,好端端,搞什么宅基地。
「这个大老板,和你家兄弟不对付,至于这宅基地用来做什么,那就不知道。」郝新民只管搞定,然后拿钱最实际,「对了,还有个消息,你儿子郝杰是被人害死的。」
「你说什么?!阿杰是被害死的!」郝奉化这下坐不住,他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心脏猝死,他儿子死得冤。
「这里有份录音,里面记录真凶的声音,有人买凶,在里面弄死郝杰…」
「给我。」郝奉化急切想知道这人是谁。
「想要录音?容易,先把契约签了。」郝新民道,「这买卖成了,录音我可以放给你听,不过大老板交代过,东西不能给你,我可不想惹上祸事。」
「契约,我可以签,钱,无所谓。」郝奉化盯着郝新民,「你最好不要骗我,拿阿杰的死开玩笑,我会拼命的!」
很快,郝奉化便签字,按手印。郝新民看后,心满意足,收好,随即掏出一个录音笔,轻轻一按。
录音的内容不长,可以说很短,但音质很透亮,听得真真切切。
郝江化!郝奉化双眼通红,两手攥紧,牙几乎咬出血,这声音,太熟悉了,是他亲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录音里,说得那个响亮,他要郝杰死!他要郝杰死在里面!
「畜生,畜生呀…」郝奉化整个人都在发抖,气得颤抖,一双眼睛煞要吃人,郝新民一看,赶紧收好录音:「那什么,奉化,你想开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郝新民连滚带爬,慌乱中,他看见郝奉化在屋里一通砸,这郝家安生不了。
狂躁过后,郝奉化缓缓走到楼上,瞧着老伴瘫在床上,霎时,泪如雨下:「老伴,咱命苦,这日子…完了…」
「燕儿走了,老大老二死了,阿杰也遭人害…咱家没指望了…老伴呀,你老头我,要出去干件事…阿杰被欺负死,当爹的,得还他公道…」
「可你怎么办啊…老伴,我放心不下你…我这趟出门,兴许就回不来了…还有谁能照顾你…别人也嫌弃你是个累赘…咱呀,不受气…」
郝奉化说着掏心窝的话,双手抬起,用了大劲,直到呼吸平静下来,屋里也静下来,异常的安静。
倒水,洗了把脸,从家里找出小刀,还有磨刀石。骄阳似火,他的心也着了起来,刀越磨越快,身体也越来越沸腾。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身体充满了赶紧,上山砍柴,狩猎,很快,他就要出去做事。做一件大事!
晌午,炎热,沉闷。郝家大宅煮了绿豆、酸梅汤,也备了西瓜等水果消暑。
李萱诗怀抱着郝思凡,郝萱则捧着西瓜,徐琳也帮衬,招呼众人避暑休憩,吴彤也在场。
郝江化被磨了一上午,借口在家办公,实则是躲清闲。岑筱薇凑到李萱诗身边,拿纸巾给郝萱插嘴。
「思远、思高那里送去了么?」李萱诗提了一嘴。
「送去了。」保姆春桃应道。
「彤彤,颖颖那边,你走的时候,带些过去吧。」
「少夫人那里,我已经安排山庄的服务人员送过去了。」吴彤表现得落落大方,「是以董事长您的名义,聊表心意。」
「做得好。」李萱诗赞许,越是这时候,白颖那边不能怠慢。
郝江化抽着烟,这九五呀,抽多了,也腻歪。心头烦绪,瞧见外面进来一个人,面色一沉:「你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大哥郝奉化,两人因为郝杰这事闹得很不开心,现在郝杰刚死,他就跑家里来,难不成来闹事?
郝奉化冷冷道:「我来看老爹,不行呀!咋地,爹是你一个人的,要不找把刀,劈了,一人一半,我保证不进你家门。」
郝江化一听,气愤不已:「混账,你这说的是人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