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喝了下去也没有什么口渴好转的症状,反而更渴了似的,神志不清地争抢着地上的最后一瓶打了起来,水洒落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我松了一口气,拿店里无人问津的纸巾擦了擦那般沾满了水的匕首,收在了衣兜里——出乎我的意料,上面居然沾着一小块白色粉末,似乎是被水溶解之后剩下的。小心翼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小根试管——长期做研究的习惯,将粉末扫进去,塞好试管塞,静悄悄地与匕首一起收好。直觉告诉我,这些粉末或许是那些人疯狂的关键。
提着这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人从后门离开了便利店,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将她一把丢在地面上。啪嗒的一声,她的膝盖磕在了地面,低沉地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那一身修女服已经有些破烂,布满了尘土。她抬起头,露出了姣好的面容,即便是脏污的脸颊也难以掩盖那精致的脸颊,一对血红色的眼睛布满了迷茫和狂热,粉红的小嘴唇微微颤动着,说着我听不清的话语。一头白色的长发从黑色的头纱处披散而下,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包裹着严严实实的修女服下充满了禁欲与背德的矛盾,没过膝盖的长靴上方露出的白色大腿显得她格外火辣。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令人浮想联翩——如果没有刚才一些列的事情发生的话。在她气喘吁吁,嘴上发出的令人胆寒的笑声中在她身上搜出了一堆乱糟糟的日常用品,一根金色的吊坠,而身体接触时那微凉的柔软肉体让我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唔,这是什么……?!”
从她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根硬硬的东西,大致有一根手指那么长,两根手指那么粗的青灰色圆柱体。上面是十分恶心的一个雕像,认不清是鲨鱼还是虎鲸的头,人的身体,带着奇怪的触须缠绕,明明是石雕却积攒着岁月所积累的污泥,呈现着一种恶心腐败的质感,差点令我将其丢在地上一脚踩碎。
“呼,呼……”
看到这个雕像感受到的精神冲击让我别过了头,连忙将其受到了衣兜里,不可名状地恶心了起来。不只是艺术上的粗制滥造,更像是一种所描述的古老的东西所带来的扭曲。
“呼……嗯哈哈哈哈……”看着我有些惊愕的样子,那女人嗓子里发出破败不堪的笑声,混沌的血红眼中透着疯狂,似乎是已经醒来了。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镇没有拉特兰宗教的教堂,出现修女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但如果不是拉特兰的宗教,那也有可能……
“神主……神主在……迎接你们,用你们的身体……你们的……献给神主大人吧……”看着眼前满是怒容的我,她嘻嘻哈哈地怪笑了起来,原本动听的喉音此刻说出的这番话语却好似捅破的风箱,“年轻的……年轻的肉体啊,为……加入伟大种族……而欢呼吧……光荣吧,啊哈哈哈哈……”
说罢,她便剧烈咳嗽起来。我按着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猩红的眼睛和疯狂的美丽面孔:“你是谁,你的神主是什么人?告诉我!”
“呵呵,呵呵呵呵……”她怪笑着,说着一半词语都拼不出来是什么音的奇怪话语,“幽灵鲨……那些’死者‘都这样称呼我……呵呵呵……一切,一切都会被解剖、撕裂、切碎……都会被,主人所奴役……”
这就是个自鸣得意的女疯子,完全无法理性地回答问题,也看不到我的存在——我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进而恼火起来,狠狠地在她娇嫩的脸上赏了两个耳光,苍白的面颊泛起了一丝血色:“你这疯女人,别浪费我的时间!”
“呵呵……”她的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一般的表情,嘻嘻冷笑地望着我,“每个人……都将回到怀抱,……哈哈哈,愚蠢的人啊……深海猎人,血脉相连……”
她在地上如蠕虫一般扭动了起来,瞪大了血红的眼睛,那一副双眼原本看不出什么异常,这一刻我只觉得那两颗血红的眼珠好似青蛙一般膨胀着,只让我想一脚踩上去。感到一内心一阵阵作呕的我摇了摇头,料想在这个女人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了,直接转过了头离开,将这个叫幽灵鲨的疯女人丢在了小巷里。
小心翼翼地避开街道上慢慢变得疯狂的人群,我贴着墙边,慢慢地摸到了小镇的警署,属于附近的移动城市在这里建立的分局机构,希望探听到一点情况。而毫不意外的是,这里也忙成了一锅粥,匆匆向我回答的警员告诉我最近几个小时警署抓了许多疯癫的邪教徒,涉嫌在镇上进行破坏,几乎所有的警员都已经被部署到小镇各处维持治安,而邪教徒们也被统一羁押在了一起,局里甚至没什么可用的房间了。
不一会儿,急急忙忙地被派来接待我的一名辅警将我带到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抹着脸上的汗珠,喘着粗气地询问我到底想要做什么。面对烦躁地翻动着口供记录本的他,我掏出了衣兜中装着那些白色粉末的试管:
“刚才在便利店我遇到了一个口中疯癫的邪教徒,用带着这些粉末的小刀扎水瓶,而喝下被扎水瓶中的水的人出现了更加口渴的症状。我可以判断,这些粉末就是镇上出现疯狂寻找水的那些疯子出现的原因。”
“唔,这个……”看着说出一连串话的我,戴着眼镜的年轻辅警摘下滴满了汗水的眼睛,急匆匆地在纸上记录着我的话。
“水……”
就在这个时候,我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喃喃声,吓得我收了收地上的脚。往下看去,穿着深色的渔民服饰,不断剧烈地咳嗽的年轻男人向我的脚边爬了过来。他的眼睛比刚才的幽灵鲨更加恐怖,眼窝下陷得骇人,皮肤也不似幽灵鲨那般还有着人一样的细腻,而是干燥的几乎要爆皮,扭曲的身体微微痉挛着,看起来完全没有攻击的能力,看起来就跟一天一夜没有喝水的样子,口中精神恍惚地念叨着“水”这个字,还意义不明地重复着“解剖”、“撕裂”、“切碎”一类的字眼。比大街上看到的缺水的人还要严重得多,也比邪教徒一般的还要吓人得多,面容枯槁得像一根被海水泡烂的树枝,几乎已经看不出什么人样了。
“唉……又是这样。”我还在惊愕之中,辅警已经做出了反应,将桌上的一小杯水递给了他。那人疯狂地一饮而尽,就连洒出来的部分都好像被皮肤吸收了一般,但喝完之后又很快地变回了干燥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够。
“……都是这样?都是这副邪教徒的样子?”
“可不是吗?眼窝深陷,越喝水越渴,恶心的家伙,不是邪教还是什么?听说前几个月隔壁的吉川盯闹了邪教徒,全镇尸横遍野……这次可别是那帮人过来闹事啊。”他在本子上疯狂地记录着什么,就连我也看不清那些混乱的文字,“试管能给我吗?”
我将试管递给他,他拿着上上下下地看了两眼:“渴水药是吧?喝下去越来越渴那种?”
“……我看到的情况是这样。”
“我说怎么不对劲呢,一个个跟疯了似的……鬼知道这帮人是从哪里来的,前不久电视塔那里又出了断手断脚的凶杀案,尸体跟被鲨鱼啃了似的,人心惶惶……真倒霉。”
就在他终于记完了口供,将我递给他的试管装进证物袋的时候,又有一群人蜂拥地闯进了警署。争吵中明显可以听得出来,又是年轻人讨水,老年人不让的案子,只是这次这个发癫的年轻人砸开了大门冲进了民宅里,结果被中年夫妇两人扭送着前来报警。
“啧,大友家的小孩子么,真麻烦。”辅警抱怨了一句,对我说了句抱歉,就上前去开始调解。我跟在他身后,中年夫妇嚷嚷着年轻人将他的东西都砸了,而被押着的年轻人半疯半傻地喊着要喝水,口中满是粗鄙之语,活像是失心疯的病人。
“好了好了,想喝水去中心广场啊,那里在计划供应着……”
似乎是渴得狂躁了,年轻人对辅警的好言相劝丝毫不理,依旧是那副疯癫的样子。我突然想到,民宿的老板和老板娘曾在跟我攀谈的时候告诉我,中心广场是全镇最低洼的地方,后来被建造成了镇中心,而刚才那个胖子维修工似乎也提到中心广场有很多水管被啃烂,喷得到处都是,积起了水。
再加上辅警的话,我决定到中心广场去一探究竟。
然而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离开警局,街道上的各大商店已然是惨不忍睹,几乎所有带水的店铺都有打砸抢的痕迹,理性的人已经拿起了木棒刀具等武器保卫起自己的家园。中心广场俨然成了混乱的中心,无数干渴的人形生物——他们已经渐渐开始偏离人的模样了,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头发乱的不成样子,有的人胳膊和腿都已经因为缺水而皱缩,到处有着可怕的伤口淤青,肌肤就跟干燥板结了似的——正在疯狂地抢掠统一分配的矿泉水,甚至有些人嘶吼着将矿泉水浇在了身上,而水很快便被肌肤像海绵吸水一般吸收了下去,好似干涸的大地吸收着甘露一般,只是这一幕放到人身上便显得着实骇人了。
“真是可怕……”
我按住跳动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努力将那不自然的模样从心中赶走。这个小镇要玩完的想法在我心中浮现了起来,邪教徒、诡异的渴水症、疯狂的人群,活生生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听说前几个月隔壁的吉川盯闹了邪教徒,全镇尸横遍野……”
警局里辅警的话在我耳边又一次响起,但眼下显然不可能跑去吉川盯调查。事已至此,办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返回民宿,用我自己携带的电子设备上网调查。一面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一面快步往自己居住的民宿疾驰而去。一边奔跑,我一边在脑中飞速地做着推理:
根据凯尔希教给我,还勉强记得的一部分医学知识,如果想要制造出如此可怕的渴水症,下毒和催眠这两种可能性迅速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而根据之前从幽灵鲨的那把匕首上的白色粉末,下毒的选项最先被摆在了我的面前——然而又很快被排除了。幽灵鲨用匕首扎破水瓶子下毒这种手段能破坏并下毒的水瓶实在是太少了,大部分正常的水瓶还在普通人的手里,不可能让如此多的人出现疯狂的症状。
那么是催眠?但是什么样的法术才能有如此大的范围呢?
这么想的同时我路过了之前看到的被啃烂的水管处。看起来水管工并没有做什么像样的修理,只是放了些老鼠药,提防可能是水管破坏原因的老鼠,而确实也有两三只老鼠死在了管道缺口的旁边。只是这些倒霉的老鼠不过是苹果大小,看起来也不具备咬烂水管的条件。街上传来的哀嚎声似乎越来越密集了,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加快了往民宿奔跑的步伐。
在打开民宿大门的后,我竭尽全力地喘息起来。火急火燎地将民宿的大门关上,锁闸也用力地带上,这下除非是一群人猛烈冲击这玻璃门,否则我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口渴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咽喉,此时我才猛然留意到,自己在外面东奔西跑许久,居然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口渴。一边冲到民宿洗手间的储水箱处——那里还储存着不少应急用的自来水,一边迅速地做着记忆上的回溯。方才目睹的多数患渴水症的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所谓的年轻人,而再想想自己已年过三十的年纪,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有的时候,年轻居然也未必是好事。
等到口渴差不多被缓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日落西山,夕阳将民宿一楼那小小的客厅染成了一片茜色。只是在我看来,这茜色里透着几分血光的狰狞;而民宿主人家的夫妻两人还没有回来,这一点更是让我感到极端的烦躁。
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终端设备,此地已经没有了信号,所幸的终端设备能自行寻找网络信号并连接到全世界的互联网。匆匆进入了本地的社交媒体论坛调查,顶上标了红字,最为醒目的一条贴文是:“断水断电让我们怎么活下去?”而点进去略微扫了一下,点赞数最多的一条评论是一个自称自来水厂员工的人写的,大致的意思为自来水厂电话已经被打爆,全镇多家水管被破坏,水压已经维持不住,在查明原因之前请大家耐心等待,切勿相信老鼠咬坏管道之类的传言,明后天一定能恢复供水,感谢大家的支持——而在该评论的回复区里,他又补充说自来水厂一部分年轻员工也出现了渴水症,但水厂的饮用水为统一供应,其他人并未出现异常,所以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
这么一来,下毒的可能性便可以彻底排除了。在自来水厂那种集体生活的环境下对精确年龄层投毒,这一点实在是不可能。
而点赞数第二多的一条评论则是自称小镇民防队的一个人,回复只有匆匆的一句话,警告大家千万不要前往码头,而下面所有的追问都没有得到回复。
匆匆地往下扫了几眼,确定除了民怨沸腾和各种问候小镇管理者祖宗们的“高雅”词汇外基本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与罗德岛本舰的加密通讯频道,稍微挑拨了一下频率——
“喂喂?”
对面俏皮的声音让我本能地皱了皱眉。
“可露希尔,我现在需要紧急调用罗德岛的资料库,请给予我登录和检索资料的权限。”
“哎呀。”耳机里似乎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奸笑声,“当然可以啦,毕竟是博士的要求,只需要支付一点小小的代价……”
“是了是了,回去资金调动申请表上的数字你随便填……”
“那是必须的,不过还有个额外的附加条件。”她刻意抬高了声量,让我的心近乎提到了嗓子眼——
“从东国回来后找时间陪我一晚哟,好久没跟博士好好面对面的聊天了呢。”
我将手指扶在太阳穴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永远是一副小恶魔的形象,让人难以应付。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同意咯。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忙,拜拜啦。”
通讯被掐断了,与此同时,屏幕上罗德岛资料库界面里弹出了成功登录并获得检索所有资料权限的消息框。原则上来说包含着大量资料和信息的罗德岛资料库属于高度机密,除去在罗德岛本舰的资料室外不得在任何其他终端设备上登录,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得到资料库唯一的管理员可露希尔给予的权限。换句话说,除了接受她刚才的条件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但是话说回来,她主管的工程部门向来是要多少资金便有多少,多给一点也无妨;而额外的代价也只是陪她一个晚上而已,回想起可露希尔那姣好的身材和出众的床上技巧,这笔买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我拍了拍脸颊,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驱赶出脑袋,敲打着键盘验证一串又一串的密码文。成功进入检索界面后,我迅速查找了“催眠”的关键词。
类似工作笔记的零碎条目出现在我眼前。催眠目前公认最主要的方法是通过电磁场或者声波干扰来影响脑电波,譬如一些动物狂躁、孩童啼哭之类的现象就是次声波引起的,因为地震海啸等天灾之前的次声波能够被某些频段有听力的察觉。同时有些邪教也会用电磁场或者声波生成器造成类似催眠的效果:在邪教现场布置电磁场发生设备,以对教徒的脑波物理干涉。
“……有点儿意思。”
我暗暗记下了这几条线索,虽然还有一些玄乎的资料说的很扯,但考虑到电磁场直接影响脑电波,而人上了年纪听觉会减退,所以只要利用好声波的频段便可以达成只控制年轻人狂躁的结果。这么一来,用催眠让镇民出现渴水症便更加说得通了。
随后我进入了资料库与东国资料相关的页面,查找能岛町以及附近城镇发生的案件。而引起我注意了则是附近的吉川盯和小早川盯曾经出现过的两起案子,这两个定居型的沿海村镇在近年发生过村民集体跳海事件,残存的记录中记载村民如中邪了一样自己下饺子似的网海里跳。然而再往下追溯便难以找到更多的信息了:所有的新闻都被长期处在内乱的东国当局和谐,一般的网络根本查不到这样的信息,只有罗德岛能依靠各地的线人和情报网搞到一些记录,而这些记录是所谓的“幸存者实录”的形式存在的,所以描述特别五花八门,还有说看到触手怪物和虎鲸鲨鱼上岸的,脑子里有声音的,看到什么特殊的颜色星光的,不一而足,唯一共同的特点就是居民跳海。
我感到了一丝烦躁,刚才有人警告村民不要前去码头,莫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么?口干舌燥的我取过还储存好的一瓶自来水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检索关于一些药品的资料。而果不其然,跳出来的只有一些关于致幻剂和精神麻醉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