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行动,但也并非动弹不得。而就在此时此刻,助理已经抬起了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举起了手铳,对准了塞雷娅的脑袋。
“抱歉了,塞雷娅主任,这是总辖的命令。来救你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我还得赶紧跟着总辖准备撤离,有什么遗言就赶紧说吧。”
听闻此言,塞雷娅却楞了一下。
有人来救自己?居然会有人愿意来救从不曾向他人献媚讨好的,固执如城的自己?
那么看起来,总部园区内的大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林德曼本人甚至没有现身,而是派自己的助理前来杀自己,说明形势对于他已经十分不利,顾不上自己了,只能派他的助理来处理这件事。既然是这样……
“快说吧,塞雷娅主任,有什么遗言。”眼看塞雷娅一言不发,助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虽然总辖不在意,但我会帮你记好的,权当是个纪念。”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就是哈里.林德曼制造了灾难,点燃了战争之火,而他将会为此付出代价。”塞雷娅说罢,便死死地盯住了助理那毫无防备的身影。
“我的遗言就是,哪怕一个人快要死了,也千万不要轻视他,更不要把重要的情报泄露给他!”
话音刚落,塞雷娅便尾巴绷直,一下子弹射起身,紧握着双拳,狠狠地砸向了助理的脸。虽然有着禁锢装置的束缚,虽然没有了充能护服、只穿着一身单衣,但是显然无法让这个身经百战的瓦伊凡女人就此屈服。而这也是助理万万想不到的,他猝不及防,被塞雷娅一拳打中了面部,口中吐出一泼鲜血与几颗牙齿。还没等助理反应过来,塞雷娅便再次将重拳对准他的脑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助理努力想要用双手护住脸颊,但作为行政人员的他的这点小计俩在塞雷娅面前显然没有任何作用,那凶悍的瓦伊凡女人一个下踢腿便让助理下盘不稳,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塞雷娅便再次一个闪身冲上前,将拳头对准了他的脑袋,重重地一击,助理便被直接击飞到了墙上,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打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而另外的两名安保人员显然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本能地举起手中的手铳准备射击,然而塞雷娅却再次一个箭步冲到了他们面前,双手如蛟龙出海般敏捷地一抓,便一左一右地握住了那两人的手腕,然后狠狠地一扭,伴随着两声凄厉的惨叫,两把拉特兰出产的紧凑式手铳应声落地,敲出了金属碰撞的响动。两名安保人员本想再稍微反抗一下,却被塞雷娅像是拎住了脖子的两只鸭子一样,重重地将脑袋撞在了一起。在颅骨碎裂的声音中,他们瘫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生气。
“呼。”
塞雷娅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汇聚着全身的力量,一把将拳头砸向了脖颈上已经有些松动的禁锢装置。伴随着一阵设备故障般的闪光,那束缚塞雷娅数日的禁锢装置也慢慢地从脖颈上脱落,“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顿时,一股浑身被解放的畅快便充满了她的全身。她伸展了一下四肢,活动了一下尾巴,慢慢走到牢门前,轻轻一推,却发现早已被锁上。
为了防止自己趁机逃跑,在进来之后就又把牢门锁上了吗……
几乎就在塞雷娅思考如何脱身的同一时刻,又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刚刚挣脱了束缚的塞雷娅透过牢门上的玻璃小窗抬头望去,却看到了让她此生震撼的场面:
留着利落短发的男人一身黑色的衣袍,手中紧握着一把带着血的铭文古剑,正昂首阔步地从走道中向自己。而在他身后的走道,楼梯和大开的监牢大门处,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十几具看守还在燃烧的尸体,仿佛在向那男人五体投地一般地倒在了血与火的两侧。而他只是轻轻地举起双手,一团黑红色便充满了走廊,高温与火焰将一切还没来得及作出相应的自动防御系统彻底瘫痪。
那场面,让她联想到的,唯有数日前的那一场,“炎魔事件”。
“迪蒙……博士……”
“塞雷娅。”已经彻底摧毁了监牢自动防御设施的我,缓步走到了那紧闭的牢门前。她用有些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了我,而隔着那一层透明的窗户,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想,你需要有人帮忙带你出去。”
“……这扇门很坚固,而你刚刚破坏了监牢的自动防御系统,这扇门已经无法正常开启了。”她沉声回答到。
“我会用火。”
在我说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后,塞雷娅的脸上流露出了带着几分无奈的神情:“这是用莱茵生命的技术特制的合金材料,不会燃烧。”
“或许吧。”
一边这么说,我一边摆了摆手,示意塞雷娅稍微避开一些。带着疑惑的眼神,她慢慢地后退了几步。
“……血火同源——!”
比阳光还要刺眼的火光腾跃而起,涌向了那扇坚固的大门。在熊熊的火焰中,塞雷娅仿佛能感受到热浪顺着四周的金属墙壁与地面喷上她的脸颊,带来阵阵温热的气息。而眼前的那扇门,则慢慢地变成了一片通红,然后扭曲,变形……
“的确,特制的合金材料也许不会燃烧,但它们会熔化。我的法术可以轻松释放超过四千度的火焰,足以切断目前已知的几乎所有阻碍。”
牢门在高温中熔化分解了,我将手紧握成拳,熄灭了那黑红色的火焰。
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从中走出的塞雷娅,却只是用百感交集的眼神看向了我。
她没有急于问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没有急于了解眼下的情况,没有急于从这危险的总辖塔中脱身。
只是用仿佛还映照着那燃烧的火焰般的眼神,看着我。
钻石的熔点,是三千八百一十五摄氏度。
而将那扇牢门熔化的火焰,是四千摄氏度。
那颗坚硬无比、高贵华美的钻石,仿佛从来都不会弯曲、从来都不会变通。然而在那一天,在那个瞬间——
钻石在四千摄氏度的火焰中,升华了。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看着慢慢从牢门中走出的,神色慢慢恢复了往常的塞雷娅,我询问道。
“僭越法则之人必须被阻止,我将亲手为这一切画下句号。”她顿了顿,然后重重地锤了一下墙壁,“先去把我的充能护服取回来,想必还留在监牢里,到时候还请迪蒙博士搭把手。”
我不再言语,向她点了点头。由于监牢的自动防御系统都被我摧毁了,顺利穿过了火焰的我们没费多少力气就在仓库中找到了塞雷娅被收缴的防爆盾牌与充能护服。互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便帮着塞雷娅从架子上将那套护服取下,飞速地开始为她穿戴起来——先是柔韧的衬垫作为身体的防线,然后是特制的金属手套与腰甲用于保护她的四肢,最后是由特殊的材料打造的轻便而灵活的胸甲,慢慢一个个地帮她扣上紧身的扣带。最后,她取出了那面坚固的防爆盾牌,轻轻按下启动的按钮,中央发射冲击波的震击模块便延展开成四瓣,像是将一片四叶草的家纹装饰在了盾牌的核心。穿上了那一身充能护服的塞雷娅活动了一下四肢,晃了晃尾巴,那副样子倒不像是什么莱茵生命防卫科的主任或是研究院,更像是一名古代战场上横刀立马的重装骑士,犹如永不陷落的坚城般傲立着。
“迪蒙博士,虽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请求,不过,你准备好了吗?”塞雷娅认真地看向了我,询问道。而对我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没有准备我就不会一路杀穿总辖塔了。”
“很好,在这里先对你表达我难以言表的感谢。”穿上充能护服后的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前不久还被关在牢门中的事实,她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塞雷娅了。迈着轻快而坚毅的步伐,她快步地向着通往一层的楼梯处奔去,而我则紧随其后。
是的,一切该做个了断了。
“开门!”
一声轻轻的响动之后,金属色的合金门开始从向着左右两边慢慢分开,仿佛在打开着一个新世界。对电梯里的林德曼来说,虽然眼下遭遇了十分惨痛的失败,但是并非没有翻盘的机会。自己已经整理好了总辖塔内所有必要的资料和文件,就储存在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移动硬盘中。只要可以重新集中旧部,相信自己完全有机会可以卷土重来,然后让那些背叛自己的人全部付出千百倍惨痛的代价。
然而当他低头沉思着跑出电梯门外,让总辖塔一层大堂内的景色慢慢填满他的视线时,林德曼彻底愣住了——等在燃烧的大堂里的不是他的助理和部下们,而是本应该被处理掉的塞雷娅,她正怒目圆瞪地注视着这位总辖的方向;在她的身后,是满脸总是挂着那副微笑的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而在她的身边,我正气定神闲地看着林德曼那满脸错愕的表情。
“你们……!”看到我们三人的脸孔,林德曼气得尾巴直翘,几乎要让脂肪把他那紧绷的西装给撑破,然后意识到我们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的他,顿时又变得面如死灰——作为总辖的自己,在此时此刻实在是显得太过于渺小了。
“怎么了老总?你比以前退步了。既然你的阴谋诡计没能杀我,我就要还击了。别眨眼。”
塞雷娅开口了。在滚烫的热浪中,她举起了手中的防爆盾牌,紧握着双拳,那威严的声音就像是铁面无私的法官。而站在她对面的林德曼只是冷冷地狞笑着,狠狠地啐了一口:
“哈,哈哈……塞雷娅,你这女人,想都别想!”
“很快就会结束!”
刹那间,塞雷娅动了。锋锐的战意骤然从她体内爆发,同时仿佛能让大地碎裂的褐色领域带着森然威压,笼罩了整个总辖塔大堂。而林德曼也打了个响指,灰色的结界也顺势弹开,与塞雷娅的褐色领域形成对抗之势。
——不如说是负隅顽抗之势吧,因为洪流般褐色几乎在瞬间就冲垮了那单薄的灰色。总辖塔大堂周遭燃烧的事物因法术相碰湮灭的余波陷入混乱,塞雷娅的意志似大地般永不动摇,林德曼的脸上却早已满是冷汗。
虽说林德曼看上去也有两把刷子,但两人的实力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这种程度,又能阻止谁?!”
塞雷娅愤愤地咬紧了牙关,眼中满是愤怒的狂热之色,身体犹如炮弹一般弹射而出,所到之处就连空间似乎都为之扭曲。她的右拳,已经变成了铁一般的黑色,进而与空气相互剧烈摩擦,居然变成了火拳,让整个总辖塔大堂像是地震似地剧烈颤抖起来,玻璃材质的窗户也纷纷碎裂。这恐怖的气息让林德曼为之色变,额头上满是汗珠的他犹豫了一瞬,才将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而下一刻,塞雷娅的右拳悍然轰击而出,直取他的胸口!
“轰!”
伴随着声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塞雷娅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林德曼脆弱不堪的防御。莱茵生命总辖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被扭曲,像是神明之手般蹂躏着他的身躯。那震天动地的一拳,直接将林德曼的那肥胖的身体击飞了十几米,狠狠地撞在了金属色的墙壁上,摔倒在周遭还在燃烧的地面。待到塞雷娅收回手中的铁拳时,他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化作一滩散发着血腥的泥浆。
塞雷娅身形一闪,然后一言不发地走道还残存着几分意识的林德曼身前。下一刻,她眼神一凝,对着林德曼的硕大的脑袋举起了拳头,表情竟变得犹如死神般狰狞可怖。
“害虫。”
从她的口中,发出了对这位莱茵生命总辖最后的宣判词。随后,那道铁拳猛然挥下,击碎了林德曼的脑壳,彻底终结了他苟延残喘的生命。
“一切必须回归既有的秩序,我不准许任何人违背法则。”
总辖塔外的冷风通过碎裂的窗户在大堂中呼啸,卷起了一条条的火舌,还有瓦伊凡女人长长的银灰色发丝。而她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盾牌,无声地望着眼前一滩血与肉的残骸。
风暴中,唯保守者屹立不倒。
天亮时,我和塞雷娅已经在缪尔赛思的安排下离开了总部园区,而后者正忙于处理林德曼暴毙之后莱茵生命大乱的局势。自然,作为事件起因的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再留在那里的,只能尽快逃离那风暴的中心。
而此刻,我们已经坐上了一辆去除标识的装甲运输车,带着两人匆匆打理好的行囊和装备,驱车穿过熙熙攘攘的移动城市街道。看着车窗外道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塞雷娅那副古井无波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虽然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在诚恳的道谢之后,她便立即换上了一副用有些生气的语气,“但是你也太乱来了,迪蒙博士,居然一个人就敢闯总辖塔?你好歹也是罗德岛的要员,怎么好就这么深入险地?若是遭遇不测,如何是好?”
“哈哈……这算什么危险?哪怕林德曼手上有十万大军,又奈我何?我相信如果你要是我,也会穿上那一身充能护服,一路从总辖塔杀上去。”正巧遇到了红灯的我停下了车,轻笑着开了个玩笑,然后认真地回过头,看向了塞雷娅橘色的双眼,“认真地说吧,那是因为你啊,塞雷娅。如果不是你被林德曼那家伙给抓了,我本想直接离开的。但是联想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想要连我也一起收拾,再加上他为了科研而不择手段的性子,如果把他留在作为合作伙伴的莱茵生命里,那可对罗德岛是个威胁哦?所以,我当然要给他个教训,学费就是他的小命了。”
塞雷娅微微一愣,想要指责的话语也没有说出口。虽然我嘴上因为男性的面子而没有承认这次危险的行动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救她,但想必她也能很轻松地看出来吧——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的我们都沉默地没有点破,却已经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眼前的红灯重新变成了绿灯,我重新发动车辆,同时顺势转换了话题:“换个话题吧,塞雷娅。想必在这件事之后你也不可能再回到莱茵生命了。那么,不知道是否愿意暂时栖身于罗德岛?”
“这是在延揽我吗?迪蒙博士。”塞雷娅转过头看向了我,却并没有得到回答。在沉默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地晃了晃尾巴,缓缓回答道,“……虽说如此,但你给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选项。莱茵生命已无我之容身之地,而据我了解,罗德岛并未进行过任何有悖于人伦的科学研究。为了让偏离传统的事物回归正途,我的确需要罗德岛的协助。”
“还是这么傲然呢。”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尽管答应了我邀请他加入罗德岛的请求,不过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还是说“我需要罗德岛的协助”而不是“我需要罗德岛的庇护”。而正当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车内的通讯器正好不合时宜地响动了起来。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塞雷娅,在她微微点头之后,我戴上耳机接通了电话,缪尔赛思的声音便开始在耳边回荡着:
“喂喂,迪蒙博士,现在和正和塞雷娅跑路愉快吗?”
“你这家伙……是啊,我们很愉快。”那毫无紧张感的轻快语气把我逗乐了,轻轻地干笑了一声,“虽然应该没有你愉快吧?”
在林德曼死后,缪尔赛思的势力就可以趁势在整个莱茵生命蔓延开来了。莫说是此时群龙无首的防卫科,恐怕连林德曼的大本营构件科也要被她拿下了吧?估计连下一任总辖的位置,都可能已经被她捏在手里了——虽然后来被选为总辖的那个人向我证明了,莱茵生命实在是卧虎藏龙这个事实。
“哼哼,确实呢。不过比起这个,我还是好奇,虽然有我的配合,你是怎么做到一个人就把整个莱茵生命总部园区搅得天翻地覆的?虽然早就知道罗德岛的博士是个战略与战术的天才,不过这种事亲眼所见,果然还是不可思议啊!”
“我可不是什么天才,这一切只是机缘巧合而已。如果对莱茵生命有什么冒犯的,还请多多担待呢。”我对着缪尔赛思稍稍谦逊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塞雷娅,便沉声开始解释道,“说来也不难,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关键还是林德曼的傲慢轻敌。”
“轻敌……让林德曼那家伙轻敌吗?”
“不错,”我稍稍翘了一下嘴角,便继续解释道,“之所以先前请求你将生态科的安保力量全部集中在总部并宣布戒严,就是为了让林德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生态科上。如此一来,他就会觉得,跟生态科相比,只有一个人,又是外来者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一旦他开始轻视了我,那便是大做文章的机会。在你的协助下,可露希尔,也就是跟你提到过的协助我的信息工程师,轻而易举地攻破了莱茵生命的内部通讯网络。这样一来,我便可以为所欲为了——无论是放火引发总部园区内的混乱,还是利用防卫科与构件科的武装力量群龙无首的机会假传消息,亦或者是趁着他派出全部主力部下进攻生态科总部时一个人杀穿总辖塔,都是因为林德曼只关注生态科而轻视我一人的失察。”
“所以由始至终,这场好戏可都是你一个人的表演啊!过分过分!”缪尔赛思佯装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话语中却是掩盖不住的愉快。
“缪尔赛思,你这女人……真是,炎魔事件后最大的获利者大概就是你了,自己乐呵去吧!”
而回答我的,是不置可否的嘻嘻笑声——比起和睦的平缓更喜好于混乱的台阶,她还真是个危险的女人啊……我皱了皱眉,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快,那是与自己同性相斥的厌恶感。不过再联想到自己在这起事件中帮助她处理掉林德曼,算是让缪尔赛思欠了我一个人情,日后与她之间还大有可以周转的余地时,我就忍不住暗笑了一下。
事后证明,我和这女人之间的缘分,确实还远没有结束,虽然这都是后话了。
“说完了?”待到车辆再一次拐过一个弯,而我正好挂掉了电话的时候,塞雷娅沉沉地问道,“你们谈了很久。”
“主要是她在莱茵生命那边的善后工作。炎魔事件的全部责任都将由主导整个计划的林德曼负责,而有不可推卸责任的前防卫科主任塞雷娅将因自己的过失而‘引咎辞职’离开莱茵生命,其余参与计划的研究员将留职察看。”——实际上这大概是最好的处理结果了,毕竟缪尔赛思还得安抚一下林德曼的旧部,所以也不能让实质上并没有过错的塞雷娅留下来,“罗德岛与此次事件毫无关系,并且无论谁当选为下一任总辖,双方的合作协议也继续有效。作为双方深化合作的一部分,炎魔事件中遭遇不幸的那个孩子伊芙利特将由作为监护人的研究员赫默负责,前往罗德岛接受进一步的治疗——这是经过一番运作后的处理结果,也将是莱茵生命对整件事的最终结论。”
言毕,稍稍侧过了视线的我便注意到,当我提到赫默的时候,塞雷娅的面色阴沉了不少。我一边继续驾驶着车辆在道路上前行着,一边试探性地向她询问道:
“你似乎,对赫默研究员心存芥蒂呢。依我看来,她并不是林德曼那样的人,”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在被莱茵生命接收时,重度感染矿石病的伊芙利特情况就已不容乐观。”塞雷娅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将炎魔事件大概的始末向我娓娓道来,“只是使用莱茵生命现有的常规医疗手法的话,仅能苟延残喘一阵。然而在明确她的身体有极高源石适应性后,为了科研而不惜一切手法的林德曼就决定在生命本就岌岌可危的伊芙利特身上启动‘炎魔计划’,也就是他告诉你的,通过改造人体器官与植入源石碎片的方式,构造出兼具极高源石适宜性与矿石病抗性的生命体,实现对源石工业、科技与法术更深层次的运用。因为计划极高的不确定性与危险性,在正式启动之前一直处于高度绝密的状态,只有几个主任与参与此事的研究院知晓。”
“……她还是个孩子。”虽然或多或少已经意识到了,但从这位前防卫科主任口中得到证实的我,还是忍不住对林德曼为了科研枉顾人伦,用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做活体实验的决断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伊芙利特还是个孩子。”说到这里,塞雷娅平静的声音便多了几分义愤,“无论如何,作为研究者,有一些实验绝对不应触碰。而林德曼和赫默这些人,尽管理由不同,但他们已经过界了。我从最开始,便对这件事表示了激烈的反对,却孤掌难鸣。在莱茵生命,作为总辖的林德曼却得到了大多数的认同,甚至那时作为伊芙利特的监护人,赫默也表示了赞同,认为这是唯一能将那孩子从矿石病中解脱出来的方法。”
“我相信赫默只是想要拯救那个孩子,所以才赞成这件事。发生炎魔事件这种事,不会有人想的……虽然你大概也听不进去吧。”
“对伊芙利特的治疗还有许多其他的方法,为何非要铤而走险?眼看那孩子即将被他们带入无可挽回的深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跟随他们的脚步,至少尽自己所能,在这一路上保护那个可怜的孩子的安全。”
“这就是你义无反顾地冲入火场,将她救出来的原因吗?塞雷娅。”意识到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赫默和塞雷娅她们两个的矛盾,大概不是我能调解的了,我就稍微调转了一下话题。
“即使身处绝境,也要将自己傲然挺立的身姿,永远地刻在重要的人眼中。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生存的准则。更何况,让伊芙利特那孩子变成那副模样,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坚强的瓦伊凡女人轻轻地呼吸了一下,停顿了一阵之后,又问道,“迪蒙博士,你也这样去做了,不是吗?”
“你是说哪件事?”一边说着,我一边又拐过了一个弯,现在我们已经差不多到指定的地点了。
“……两件事都是。伊芙利特的事,还有我的事。”
说罢,她便静静地沉默了,不再言语。我顿时明白,她所指的,不只是我和她一起冲入火场将伊芙利特带出来的事,还有我将她从林德曼手中救出来的事——对于这个骄傲凛然的瓦伊凡女人来说,承认这一点,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吧?对此心知肚明的我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驾驶着车辆,在越来越狭窄的街巷与越来越低矮破旧的房屋间穿行着。
“我们到了。”
停好车之后,我们便一前一后地下了车,锁上了门。此处已经是哥伦比亚移动城市中无数破烂贫民窟中的一个,属于城建规划失败的产物。与莱茵生命具有未来质感的规整建筑群与高素质的常驻科研人员截然不同,这里数不尽的低矮平房与破屋收纳着无数的感染者、贫民与罪犯。杂乱无章的城区就像是一团恶性肿瘤盘踞在移动城市的心脏,曲曲折折的街巷就像无数的血管一般汲取着工整的城区中遗落的营养,然后排出各种各样的有毒有害物。而明显需要回避风头的我们,此时已经在其中一条血管中停了下来。眼前便是缪尔赛思为我们两人暂时安排的居所,只对吵闹的街头开着一扇几乎看不到里面有些什么的玻璃门,唯一能吸引眼球的大概就是外墙上在白天也闪烁着的那一排霓虹灯——
“守口如瓶旅馆”。
房费自然是已经提前交好了,虽然不出所料的是缪尔赛思那个女人只给我们两个人准备了一间房,也不知道她是抠门还是故意这么做的。在有些尴尬的沉默里,我和塞雷娅一前一后地挤过狭窄的走廊,打开了门。眼前是看起来十分简陋的旅馆房间,除了床边的一扇窗户、散发着消毒水气息的床榻和对开的小小书桌之外,便看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话虽如此,作为临时的藏身处,倒也足够了。
“我们会在这里暂时住几天……等到缪尔赛思把莱茵生命那边摆平之后,我就带你回罗德岛。”
在把行礼安顿完之后,塞雷娅便打开了窗户,站在二楼的窗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被行人和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狭窄街巷。看像是正在思考的她对我说的话没什么反应,我便也走到了窗边,从衣兜里取出了一支烟:
“介意吗?”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摆了摆尾巴。将这个动作当做不介意的我静静地用源石法术将并不算名牌的香烟点燃,看着黑红色的火焰在那一头燃烧,我紧紧地盯着那一缕烟尘,放松般地将淡灰色的烟雾从口与鼻孔中喷出,看着它们在半空中慢慢消散的样子,让尼古丁麻痹自己在一夜的奋战之后疲倦的神经。
“之后,要怎么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一边慢慢缩短了与塞雷娅之间的距离,接近到了可以互相触及肩膀的地步。她却没有刻意与我保持距离,反而毫无顾忌地接受了我的我的存在。
“我会正式地加入罗德岛。为了如那个孩子般的悲剧不再上演,我需要将那些被扭曲过的法则全部修正。”随后,她看向我的眼神温和了几分,就像是要钻入我的心灵似的,“……我也需要你的协助,迪蒙博士。”
话虽如此,我却从那视线中捕捉到了什么,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话虽是这么说,不过我看你的心中,还有些疑虑呢。”
“……或许吧。”
塞雷娅是一个傲然挺立的女性。她似乎,从不会向他人摧眉折腰,或是展示自己的脆弱,只依靠着自己强大的力量屹立不倒。而此时出乎我预料的是,这个瓦伊凡女人的视线中,竟然显现出了一丝柔软。
迅猛的火焰燃烧得很快,那根香烟很快便只剩下了烟蒂,随后化作灰色的尘埃。我将身体放松下来,惬意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后,我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对塞雷娅说道:
“其实之前就想要稍微跟你说一下的,不过你就像是钻石一样坚硬,所以自然也找不到机会……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所以内心有什么想法的话,比起一直积压在心中侵蚀着神智,不如找个机会宣泄出来比较好啊。”
眼看塞雷娅没有回话,我便慢慢地将脸凑到了她的身前,直到那双橘色的眼中已经倒映出了我的模样,眼前的瓦伊凡女人也没有将我推开或是抽身避开,只是摆了摆粗壮的尾巴,然后却像是在期待着我做什么一样,慢慢地合上了双眼。炎魔事件后所积攒的,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的疲倦,让共同经历过生与死的两个人,在那份恍惚中卸下了内心的防壁。
即便是钻石,也有熔点。
已经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了。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彼此,在内心慢慢开始燃烧的火焰中,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