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的背影问道。
他没有回头的扣着风纪扣:“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本身也不是个矫情的人,掀开盖子,。
嚯……!
眼前像是劈开一道光!藏青色的毛呢料子!厚实,挺括,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泛着一种内敛沉稳的光泽。
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沉甸甸的,那股子分量感直往心里钻,透着说不出的贵重和大气。
大翻领设计得平平整整,线条流畅圆润,一看就不是普通裁缝的手艺!
底下是同色的毛呢直筒裤,剪裁利落得体,料子摸着同样高级。
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高领羊毛衫,细密柔软得不可思议,我是真怕用力点儿就给揉坏了。
“这……这也太贵重了!”我手指捻着那滑溜得跟缎子似的领口,心尖儿直颤,声音都劈了叉:“哪儿弄来的?”
这架势,别说燕子村了,放眼整个燕山县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份儿!
供销社,主任家闺女出嫁都未必能置办上这么一身儿!
“托点关系从南边弄过来的,料子扎实,抗风。”陆明远扣好最后一颗风纪扣,转过身。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快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我抱着盒子发愣的样子,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磨蹭啥?要不我帮你穿?”
“陆同志。”我歪着头,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您这架势……打算拿钱砸我薛桂花呗?”
我就是憋不住,想撩拨他一下。
他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茬。
紧接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无比自然地探进军装侧兜,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更小的扁扁的盒子。
扔给了我,我抬起胳膊稳稳当当的接在手里。飒得很。
那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面,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得我手心都跟着一坠。
我晃了晃手里的丝绒盒子,我扬起下巴直接问:“这……啥玩意儿?陆同志,给解释解释呗?”
“Datejust Ref.69173。”他报出一串我洋文儿。
声音平稳无波:“今年产的。帮你挑了香槟色的盘面,带防水,日常戴着不用太顾忌。日志型的,可以当挂历使。”
他解释得一本正经,我听的是一知半解。
可我也没问你这个吧?!我只想知道它值多少袋白面!
“……多少钱?”我憋不住了。
“朋友送的。”他轻飘飘四个字,就把我的问题挡了回来。
话音刚落,他极其自然地转身,大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快点换衣服。我去问问医生,看你今天能不能出院透透气。”
“哎……”我话还没秃噜完,“咔哒”一声,门已经在他身后关得严严实实。
嘿!这人!属兔子的?跑得倒快!这玩意究竟多少钱?
看着紧闭的房门,再看看怀里这两件贵得烫手的“新年礼物”。
我是心一横,牙一咬!换!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先美了再说!
大不了……肉偿呗!反正……好像……我也不亏?
小心翼翼地抖搂开那件藏青色大衣。
羊毛衫先穿在了身上,又软又暖,像裹进了暖好的被窝里。
接着是那件沉甸甸的大衣,往身上一拢,肩膀、腰线都被妥帖地撑了起来。
大衣包裹住全身,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喟叹一声。
我挪到墙角那块镜子前,深吸一口气。
把睡得乱蓬蓬的长发拢起,高高束成个利落的单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指尖灵巧地在后腰束带上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镜子里的人……
眉眼依稀还是那个薛桂花,可那股子被风霜吹打得灰头土脸的劲儿,愣是被这身行头压下去了大半!
镜中人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过去从未有过的飒爽和……贵气?
看得我都有点恍惚了,这谁呀?咋这么……不像我呢?嗯……是有点小洋气哈?
心里头那点小得意,像刚钻出地皮的嫩芽儿,摁都摁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至于那块表……算了算了。
一来是真舍不得往手腕上套,感觉像戴了个金镯子似的招摇。
二来……也太打眼了!这要是戴出去,跟脑袋上顶个“我有钱”的招牌有啥区别?
思来想去,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丝绒小盒,裹进几件旧衣服里,塞进了我那个装着家当的蓝布包袱最深处。
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藏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
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我拉开了病房门。
陆明远就背着手,杵在门口走廊的窗边。听见门响,他应声回头。
他的目光,瞬间就牢牢锁在了我身上。
然后……他整个人,就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定住了。
视线像是有了实质的重量,带着审视,带着惊艳,从头到脚,一寸寸地在我身上描摹。
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一闪而逝,随即浮起的,却是一丝更深沉的……恍惚?
像是透过此刻穿着崭新大衣的我,看到了某个久远……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归于一片沉默。
走廊里的空气,有那么几秒钟,仿佛凝固了。
就是现在!我心底那点小得意和小调皮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怔愣模样,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双手背到身后,脚尖轻轻一踮,身体微微前倾,侧过脸……
将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束起的马尾辫留给他。
“陆同学……”我的声音刻意放得清亮又带着久违的、上学时才有的俏皮劲儿,尾音微微上扬:“您好,我是薛桂花。”
我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迎上他深邃的眼底,笑意盈盈接着道:“重新认识一下吧?”
这突如其来,带着时光倒流意味的招呼,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陆明远明显愣了一下。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波动。
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短暂的失神后,一抹极淡的暖意,悄然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喉结又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颔首,开口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哦~?”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陆同学这个久违的称呼带来的奇异感受。
片刻后,他清晰地续道:“我是陆明远。”
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
他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几分:“很高兴认识你,薛桂花同学。”
轰……!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口窜到了耳朵尖!
这个男人……他太懂我了!
他完全接住了我这心血来潮的“剧本”,甚至还加了点让我心跳骤停的青涩感!
“噗……”我实在没忍住,猛地捂住嘴,把喷薄而出的笑声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我俩也太傻了吧?可这也太……太甜了吧!
像是偷吃了一整罐子蜂蜜,齁得人心尖儿都在打颤儿!甜的空气都拉丝了。
“还行。”他终于像是找回了惯常的镇定:“走吧。”
还行是啥意思?衣服还行?还是……我这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率先迈开步子,背影依旧挺拔如青松,只是那步伐迈得……又快又急,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明远……你等等我!”我顾不上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赶紧出声喊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娇嗔。
嘴角高高翘起,怎么也压不住了。
我迈开步子,倒腾着两条大长腿就追了上去。
藏青色的大衣下摆随着轻快的脚步翻飞摆动,毛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应和着我雀跃的心跳。
心里头那只扑腾了一早上的小鸟,此刻终于挣脱束缚,呼啦啦地飞上了天。
带着得逞的得意,和满心窝的蜜糖似的甜味儿。
哼……让你整天装大蒜!还不是被我拿捏了?
县城的大集,像一锅沸腾了八百年的人间烟火!
震天的锣鼓点子敲得人脚底板发麻。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空气里都带着硫磺味儿的喜庆。
卖年画的摊子红彤彤一片。
吹糖人的老头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炸麻花的油锅滋啦作响。
空气里混着油炸糕的焦香。
熬糖稀的甜腻,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我被这股子久违的喧嚣包裹着,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兽,眼睛亮得吓人,恨不得把每一个摊子都逛一遍。
陆明远走在我外侧,高大挺拔的身形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他步履沉稳,再加上旁边我这个穿着崭新藏青色港风大衣,顶着束起的马尾辫。
简直成了年集上最晃眼的“西洋景儿”。
打量的、好奇的、羡慕的、甚至带点酸溜溜的眼神儿,四面八方地扫过来。
我刚开始还真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往他身边缩了缩。
他却像没事人似的,目不斜视,那身板挺得跟标杆一样直,自带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劲。
“光看不买?”
“谁说的逛街就得花钱的?”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前走。
路过一个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发卡摊,花花绿绿的亮片,玻璃珠子晃得人眼花。
我一眼就瞅中了角落里一个镶着深蓝色水钻的蝴蝶发卡,翅膀做得活灵活现,跟要飞起来似的。
“大姐,这个咋卖?”我挤过去,声音脆得像刚摘下来的水萝卜。
摊主大姐是个爽利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一块二!大妹子,眼光毒啊!这可是新到的俏货!”
“哟,大姐!”我立马进入战斗状态,脸上堆起讨喜的笑,拿起发卡凑近给她看:“您瞅瞅这儿。”
我指着翅膀边缘一个芝麻粒大的小豁口,“是不是有点毛刺?还有这颜色是不是有点飘?不够实沉……六毛!图个开张大吉,您看成不?”
我眨巴着眼睛,努力显得又真诚又可怜巴巴。
“哎呦……我的好妹子!”大姐一拍大腿,嗓门洪亮:“你也忒狠了!这料子这工,六毛连进价都摸不着!”
“一块!最低一块!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回家得挨当家的揍!”
“六毛五!”我毫不退让,指着那点瑕疵,发起总攻:“大姐您看,这儿还有毛刺!您也别一块,我也不六毛的了,这样……一人退一步,七毛咋样?”
“妹子,七毛……七毛我不白干了吗?”
“大姐……七毛,您肯定挣……”
我嘴上吧啦个不停,眼睛却紧紧盯着大姐的表情,眼看她脸上露出肉疼的松动,胜利在望……
“老板,这个,这个,还有那边一堆……”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都包起来。”陆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声音咋这么欠呢?
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票子,已经轻飘飘地拍在了摊子上。
“不用找了。”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
大姐的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哎!好嘞!这大妹子一来,我就瞅着是个福气的!”
她手脚麻利地把五个发卡塞进一个印着红双喜的塑料袋,硬是塞到我手里,还冲我促狭地挤挤眼。
我人麻了啊,我这正捋胳膊挽袖腿的在展示我的砍价本事,眼看就要攻破大姐的防线了。
逼都装了一半,半道上让陆明远给截胡装了个更大的,你说气不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