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串的连珠炮,噼里啪啦的从我嘴里蹦出来,引得一阵叫好声,这嘴皮子也忒溜了。
人群中有人起哄:“再来一段。”
“城里的姑娘,就是会说道。”
“可不……你看这嘴皮子,快赶上说相声的了……”
我也被捧的有些上头了,随手拿起一顶帽子举过头顶就开始了: “哎!这位姐姐!您留步!好东西压箱底儿!”
我夸张地用力拍打帽檐上的灰尘,噗噗直响: “您瞧瞧!正宗的羊绒大毡帽!厚实暖和赛皮袄!三九严寒冻不着!顶风冒雪吹不倒!您瞅瞅这毛色……”
靠……咋是个绿色的?我脑门冒出几条黑线,这那个缺大德的设计出来的?
嘴比脑子过得快:“常言道……要想生活过得去,身上就得带点绿。要想生活过得好,头上就得长点草。”
大姐听我说的直乐呵:“大妹子,我不喜欢绿色的,我喜欢红色和粉色的。”
“哎呀呀,大姐姐!”
我立刻接招,嗓门更高亢: “绿色!那是啥颜色?春天的颜色!”
“对对对,大妹子,俺就稀罕绿色,跟刚出芽的麦苗一样样的,老稀罕了。”
“这位大哥有眼光,健康!环保!无公害! 戴上它,精神!旺运!挡煞气!日子越过越有劲儿! ”
“噗……哈哈哈!”
“说得好!”
“对!是这么个理儿!”
人群瞬间被我点燃了,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叫好声。
连那大姐都忍不住咧嘴大笑起来。
“那……你这春天里的绿帽子,得多少钱?”
我还没来得给大姐报价,旁边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外套,梳着油光水滑的中分头。
干部模样的男人也笑着挤上前:“小姑娘嘴皮子是真利索!来,也给我报个价?”
竞争来了!好的很呀!“哎呦喂!大哥大姐都是识货的行家!”
我脸上笑容更盛,把绿帽子在两人眼前晃了晃:“国营毛纺厂的好料子,纯手工缝制!原价……”
我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五:“两块五!”
看着两人略微惊讶的眼神,我立刻话锋一转:“大年初一图吉利,开门红!跳楼出血价!只要两块钱!还不要票。谁先开口就是谁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呐!”
“两块?有点贵啊……”大姐摸着口袋,还在犹豫。
中分头干部立刻接话,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两块就两块?我要了。”
大姐一看急了:“哎!明明我先问的!我先看上的!两块我也要!”
“嘿……你这娘们,你刚才不还嫌绿色的不好看吗?”
“我……我就乐意绿色的……你管的着吗你?”说着掏钱看向我:“妹子,给我装起来。”
“嘿……”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就要干起来。
我立刻双手捧着帽子,一脸为难地看着两位金主:“绿色的帽子我就这一顶,要不……咱价高者得?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两块一”
“两块二”
……
“三块一!”
“三块二!”
最终,在众人起哄声中,大姐咬着后槽牙,以三块二把那顶象征着春天的厚毡帽。
心满意足地扣在了自己脑袋上!格外醒目喜庆。
就在大姐戴着绿帽子,喜滋滋心满意足的要离开时,我抄起摊子上的胰子:“大姐……您等等,这个送你,”
大姐一愣,没反应过来:“这是干啥?……”
“刚才也就图个乐呵,那能让您真的多掏钱,这块胰子,也值一块多,就当您买帽子的添头。”
大姐一听,乐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头一回遇到你这么会做生意的,那……姐就不客气了。”
送走心满意足的大姐后!大家伙的热情彻底被我带动起来,这么实诚的老板娘,可不多见呐。
我趁热打铁,把大爷那点存货吆喝得天花乱坠。
顶针成了“传家宝”,拨浪鼓成了“哄娃神器”,锥子成了居家必备……
老大爷叼着烟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
皱纹都笑开了花。饼干盒子,被毛票和钢镚儿塞得满满当当,都快合不上了!
陆明远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抱着手臂静静看着我上蹿下跳。
他脸上带着点了然,带着点欣赏,甚至……有点骄傲?
忙活了小半天,摊子上的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
老大爷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盒子,又看看我,伸手从摊子上角落拿起那个蓝色蝴蝶发卡,看也没看,就朝我抛了过来。
“喏!丫头!拿着玩儿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爽快和……一丝感激。
“小嘴叭叭的,能说会道,比你大爷强百倍!”
他顿了顿,看着空空荡荡的摊子,又看看我,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唉……要不是家里那个混账小子不争气,年前倒腾东西,被人点了炮仗,给赛篱笆子了……家里等着钱疏通……老头子我何至于大年初一出来讨这个嫌……”
投机倒把,倒买倒卖……这年头,沾上这个,弄不好就是大麻烦。
刚才那股子卖货的热闹劲儿瞬间散了一半。
“现在政府不是鼓励市场经济吗?”
陆明远,这时也走了过来:“现在政策还不明朗,有些地方不好说,倒买倒卖这种事,可大可小。”
老大爷也摆摆手:“谁说不是呢,算了……丫头,今个儿真谢谢了。”
说完,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他那几乎空了的摊子。
我握着那个粗糙的蓝色蝴蝶发卡,心里五味杂陈。
谢?其实应该是我谢他的。
刚才卖货时那种掌控全场,靠一张嘴就能把钱挣回来的感觉。
像是有股电流窜过全身,让我的心跳得又快又响。
忘掉了我寡妇的身份,忘掉过去的糟心事儿,我就是薛桂花,靠本事吃饭的感觉……很不错!
“想什么呢?”陆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装着发卡的塑料袋,腾出我的手。
目光落在我手里握着的蓝色蝴蝶发卡上,他伸手拿了过去,给我别在了脑门上。
“你赢了。赌注……想好告诉我。”
我有些好奇:“明远……要是我输了……你打算提什么要求?”
“嗯……亲我一口?”他的口吻有些不确定。
得,我就多余问他,看着他棱角分明又带着痞气的脸,我忽然来了兴致:“我想好了,现在就向你提要求。”
“你说。”他老神在在的看着我。
“让我亲一口。”
“什么?”他的瞳孔微缩,耳根微红。
我心里直乐,你小子没想到吧?姑奶奶我杀了一个回马枪,小样……
我踮起脚尖,吻在了他的脸颊。
鞭炮声,在巷口炸响,让我的吻,深深烙印在了一九八一年,陆明远躁动的心里。
我薛桂花,可柔可刚,但要看你怎么对我。
男人心疼我,那我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男人不疼我,要坚强勇敢,自力更生。
回去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问我开春出院后,是不是还要继续掺和进建筑队的事。
我没吱声,因为真没考虑清楚,至于回学校,似乎也不是特别好的选择。
尤其是家里就剩我一个顶梁柱的档口,老师那点工资,万一遇到事,真顶不住。
我试探的问他:“明远……你说我当个倒爷咋样?”
他没劝我,态度吧说不上来支持还是否定,只是建议我,去城郊的工厂看看工业劵好不好收。
这年头,没有工业劵光有钱。想当倒爷?裤衩子都能给你赔光了。
回到医院,逛了一天的集,也折腾了老一阵,我是憋了一肚子的尿。
对着陆明远说了一声,就急吼吼的朝卫生间走去。
心里琢磨着明天去城郊工厂转转,看能不能收到工业劵,痛快儿的放完尿,提裤子,洗手,抬眼,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眼前的大镜子里忽然多了个女人,就站在我身后,也不知道啥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就直勾勾的瞅着我。
见我抬头,她居然扯起嘴角笑了起来:“薛桂花,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浑身一激灵,这谁呀?看着挺面善的,可我……却没一点印象。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转身仔细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女人,个子比我矮半个头,披着长发,瓜子脸。
白白净净的,如果眼神不那么怨毒的话,我肯定会觉得这姑娘,楚楚可怜,娇小可爱,有眼缘兴许还能成为好朋友。
“不认识我?陆明远没跟你提过我?”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拄着一根移动输液杆,上面还悬挂着一瓶输液瓶。配合着一身病号服,诡异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是人是鬼啊?我心里发毛,心想着,我这又是从哪儿招惹出来的一尊小鬼,不能够啊,平时村里杀猪,我都躲着走,不落忍的,我能招惹谁?
“薛桂花,你别跟我装死,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陆明远!”
啥?冲陆明远来的?我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几帧片段,明白了……原来是她?
李美丽,陆明远的青梅竹马,当然是别人眼中的青梅竹马,陆明远从来没承认过。
我依稀记得,她还来我们学校闹过一次,但很可惜,那次我领队去参加市里的表演比赛,恰巧不在学校。
思绪理顺了,我脱口而出:“你是,李美丽?”
她冷笑一声:“薛桂花,你别搁这跟我装蒜,我告诉你,你那点破事我都知道。”
“识相的,赶紧离明远,远远的,你一个寡妇,咋地?还想攀高枝,鸡窝里能飞出来金凤凰吗?”
这是存心找事是吧?我薛桂花怕你这个?耍嘴皮子你行吗?
“你什么病啊?挂的啥药?是药三分毒,你别把自己给药到了。”
李美丽气的咬牙切齿的,拄着输液杆就朝我逼近几步:“薛桂花,这就是你的真实面目吧?说话刻薄,心思歹毒,不就是长了张狐媚子脸吗?”
她顿了顿,猛喘了几口气,我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栽到我面前。
“我要你离开明远,听见没?我血压高,你别惹我生气。”
我有些惊悚的看着她:“哎呦喂,年纪轻轻的就血压高?”
“姐妹,那你可得注意点,这血压不好,上了年纪,容易脑溢血,脑中风,脑梗啥的。”
“口眼歪斜容易中风,哈喇子每隔几分钟就得让人擦一下,走哪都左手六右手七的跟划拳似的,你可得千万注意呀。”
说完,我就准备开溜,别这姐妹不抗造,被我三言两句的气出个好歹,还得担责任。
“薛桂花!”
我这手刚放到门把手,李美丽呼哧带喘声就传了过来:“你一个村姑,下里巴人,土里刨食的贱胚子,还是个带着拖油瓶的骚寡妇,真以为能勾搭上明远?你痴心妄想!”
我的松开了门把手,缓缓转身看向李美丽:“李美丽,你图什么,上大学那会,陆明远就告诉我,他神烦你。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要你管?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彻底无语,我跟一个神经病讲什么道理?
别输液了,姐妹,去神经科看看吧,兴许还有得治。
李美丽说完话,忽然就酿跄了一下:“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我愣住了,谁打你了?咱俩还隔着好几米远呢?
就在我蒙圈的状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