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夜探红楼(五十二)
贾五骑着马在前面一溜儿小跑,茗烟骑着大青骡子紧紧跟着。才到鼓楼西大街,路边忽然撞出了一个衣衫褴缕的老妇人,几乎碰了贾五的马头。那马长啸一声,前蹄立起一人多高,好不容易才停下,差点把贾五从马上甩了下来。
那老妇人吓得一屁股坐到了路当中。茗烟跳下骡子∶“嘿,老太婆!你找死啊!”
贾五急忙做手势止住茗烟,自己跳下马来,伸手去扶那老妇人∶“大娘,您摔得不要紧吧?”
那老妇人躺在地上不动,用袖子蒙着脸嘴里叫着∶“哎哟,可摔死俄啦,俄都动不了啦!”
茗烟骂道∶“你个外地来的老帮子,还想讹上爷们儿不成!”
贾五瞪了茗烟一眼∶“你住嘴!”又从怀里掏出了二十两银子,递给那老妇人∶“老太太,都是我不好,您先去找个大夫看看,如果不够再去我家找我。”
那老妇人忽然“噗哧”一笑,从地上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真是孺子可教也,怪不得甘凤池喜欢你。”
贾五一楞,忽然发现那老妇人其实也不老,特别是一双眼睛,象少女一样闪着俏皮的光。
那妇人在贾五的脸上仔细看了看,叹了一口气∶“天门晦暗,恶运缠身,一年之内,怕还有血光之灾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佛递给贾五∶“你带着这个吧,能不能闯得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贾五刚要说什么,只见那妇人迅速闪入一条小巷子,就不见了。
紫禁城内长春宫。
贾妃慈爱地摸摸贾五的头∶“又长高些了。皇上后天要开个千叟宴,要有诗文比赛。我跟皇上说了,叫你来显露一下。”
贾五心想∶变法的事情困难重重,怎么还有这份闲心。他叹了一口气∶“十四阿哥最近有什么消息么?”
贾妃脸一红∶“他么,听说快到青海了。”
太监秦六走进来跪下∶“禀娘娘,内务府给您送冰块儿来了。”
贾妃摆摆手。秦六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把一块二尺见方、半尺厚的冰块放到屋子中央的金漆大木盆里,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凉快了下来,贾妃抓了几个荔枝放在冰块上,对贾五说∶“那天娘来这里,说你不小了,也该考虑娶亲了。”
贾五不由得脸一红,仔细听着。
“老太太是希望亲上加亲。咱们家亲戚里面,说相貌,薛宝钗姑娘可是一等一的,而且薛家大富,宝钗姑娘的脾气,身体都好。咱们贾府,你也知道,现在是寅吃卯粮,出得多,入得少,这个架子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贾五一听吃了一惊,忙说∶“不,我不要娶宝姐姐。”
“为什么?”贾妃奇怪地问∶“她那么漂亮你还不喜欢?莫非,莫非你心里有了别人不成?”
“我,我喜欢林黛玉。”贾五吃力地说。
“林黛玉?!”贾妃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她虽然漂亮,可是身子那么单薄,不象个有寿的。”
“除了她,我谁也不娶。”贾五坚定地说。
“你,”贾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不知道吗?”她压低了声音∶“林黛玉其实是四阿哥的女儿。四阿哥阴险毒辣,他,他害了我一辈子。”
说着,牙齿咬的咯吱地响。
贾五走到贾妃身旁∶“我知道四阿哥害了您。可是,父亲的帐不能算在女儿头上。”他拉起贾妃的手∶“我知道您一辈子为情所苦,您不意我也象您那么苦吧,娘?”
这个“娘”字叫得贾妃如五雷轰顶。她楞了好久,一把抓住贾五∶“你,你都知道了?”
贾五点点头∶“嗯,十四阿哥都告诉我了。”
贾妃紧紧地把贾五抱在怀里∶“孩子,孩子,我是你娘,我做梦都梦见你叫我娘,你再叫我一声。”说着,泪如雨下。
贾五含着眼泪叫道∶“娘。”
“好,好,好┅┅”贾妃才说了几个字就泣不成声了。过了好一阵子,她擦擦泪水,笑着说∶“好,我今天就是死了也值了。你去吧,我回头跟老太太她们说,给你娶林妹妹。”
看着贾五远去的背影,贾妃不由得又掉下泪来。忽然看见地上有个明晃晃的东西,拾起来一看,却是贾五身上掉下来的小玉佛,碧绿晶莹,佛象向着她哈哈地傻笑。
一个脑袋从窗外缩了回去,正是秦六。
夜探红楼(五十三)
贾五高高兴兴地回到荣国府,一想起要娶林妹妹为妻,不禁乐得心花怒放。
要不要先去告诉林妹妹呢?想着林妹妹那又羞又喜的样子,他忍不住又笑了。
从王夫人的房前走过,忽然听得影壁后面有人说话,贾五放轻了脚步,只听得王夫人说∶“刚才你婆婆又来了,要咱们把府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她。否则她就要把绣春囊的事情告诉老太太和两位老爷。”
贾五偷偷地伸过头去看,只见凤姐想了一会儿,对王夫人说∶“太太,拳头缩回来才好打人。府里现在反正已经是入不敷出了,不如就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她们,咱们积蓄力量,再慢慢挑她们的错儿,找机会反扑。”
贾五听了心中一凛∶好厉害的主意呀!后来毛泽东的大跃进搞砸了,饿死几千万人,把刘少奇推出来收拾烂摊子,再搞文革整死刘少奇,还不是用同样的手段?
正在此时,看见傻大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唱着∶“刮嗒板儿,唱刘海儿,刘海儿穿着花裤衩儿,谁做的,娘做的,娘哪儿呢,早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凤姐忙把傻大姐叫住∶“喂,你那个花荷包是在哪里拾的?”
傻大姐慌了神儿∶“我不敢说,我不知道!”
凤姐掏出一块栗子羊羹,剥开纸,递给傻大姐∶“好丫头,别怕,有我在这里,谁也不敢欺负你!”
傻大姐嘴里嚼着羊羹,呜噜呜噜地说∶“就在山石那边拾的,还听见有人讲话,象是赵姨娘。”
傻大姐走了,王夫人眉头紧锁∶“难道是老爷送给赵姨娘的?”心里又是一片妒火。
凤姐心想∶好啊,赵姨娘和邢夫人勾搭到一起去了,嘿嘿,哪咱们就比比,看谁的手段高。不过,自己也得好好筹备一下,搞不好就是拼个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凤姐对王夫人说∶“看来咱们和我婆婆的事情是很难善了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真叫起真儿来,财大才能气粗。我看咱们赶紧张罗着把薛姑娘和宝玉的婚事办了吧。一来薛家大富,二来薛姑娘又是个有心机的人,咱们也好有个帮手。”
贾五听到这里,不由得害怕了起来,他知道贾妃是个没有什么心眼儿的人,如果凤姐设个什么圈套,说不定骗得她真同意自己娶了宝姐姐。只有,只有靠十四阿哥来压压他们了。
想到这里,贾五快步走进书房,给十四阿哥写信∶
“父亲大人∶儿今日进宫和我母谈了儿的婚事。母亲亦同意娶林黛玉过门,只恐怕夜长梦多,希望父王能写一封信给贾府,以玉成此事。
祝父王旗开得胜,儿宝玉叩首”
写完了,盖上自己的图章,放进一个信封里。封面写上∶大将军王亲启。
贾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信揣在怀里,向怡红院走去。
才进怡红院,就觉得气氛不对。袭人一脸乌云,却又似有得色,麝月眼睛红红的,好象才哭过。贾五惦记着五儿,嘴里叫着∶“晴雯,晴雯!”伸手就去掀帐子。帐子里面空空的,只是一张床板。
“咦,晴雯哪里去了?”贾五奇怪地问。
麝月“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用手指着袭人∶“你问她!你问她!”
“嘿嘿,”袭人冷笑一声∶“太太赶她出去,关我什么事!”
贾五听了一愣∶“快说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麝月抽抽噎噎地说∶“今天下午,太太派人把晴雯从病床上拉了去,一见面就骂∶‘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这话,便知有人暗算了她,给她打了小报告。虽然着恼,也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太太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我就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来人啊,收拾她的东西,给我撵了出去!’晴雯才要分辨,王善保家的抡着扫帚就打了过来,边打边骂∶‘贱丫头,有人生来就是挨打当丫鬟,有人生来就是叼着金钥匙做公主,你小狐媚子就认命吧!’晴雯病病歪歪的,就这么被赶了出去┅┅”
说到这里,麝月已经泣不成声了。
夜探红楼(五十四)
贾五又惊又气,忙对麝月说∶“晴雯现在在哪里呢?你快带我去看看!”
袭人拉住贾五的骼膊∶“二爷,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贾五甩开袭人,拉着麝月,一溜儿小跑,出了大观园。
后角门外,有三间土坯房。贾五叫麝月在外面守着,自己叫着∶“晴雯,五儿。”就推门走了进去。
五儿因为着了风,又受了王夫人的歹话,病上加病,咳杖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她,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咳杖个不住。
贾五也只有哽咽之分,扶着五儿坐起来∶“好妹妹,都是我害了你。”
五儿呜咽着说∶“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
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说毕又哭。
贾五拉起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流着泪说∶“先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吧。”因与她卸下来,塞在枕下。
五儿擦擦眼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夹袄脱下,并指甲都递给贾五∶“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把你的袄儿脱下来给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
贾五把指甲放进荷包里,再看那红绫夹袄上绣着一匹飞马,上面有八个字∶“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还是自己写给她绣上去的。
贾五心里一酸,忙把自己穿的小夹袄脱下,给她穿好,就势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不想五儿是虚弱透了的人,这么一折腾,早已经喘成一团了。贾五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只觉得脉象散乱,一种不祥的念头浮现出来。他把头贴在她耳边∶“好妹妹,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吧。”
五儿用力拉住贾五∶“不,你不要走,你一走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贾五轻轻拍拍五儿的骼膊,“好,我不走。”对着窗外喊道∶“麝月,你叫茗烟去请王太医来。”
麝月在窗外看着,早已是泪流满面,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五儿靠在贾五胸前,身体不住地发抖,过了好一阵儿,她平静了下来,苦笑了一下∶“宝玉,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么?”
贾五抱着五儿,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那发抖的身体,轻轻在她耳边说∶“记得,当然记得。”
五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红晕∶“你不知道,我打从那天以后,总是梦到你。特别是前天晚上,梦到我俩,还有四娘、林姐姐,四个人到了一个荒岛上,远远地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
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又明又亮,精神也显得好多了。贾五心里有点害怕,会不会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呢?
五儿悠悠神往地说∶“我们白天种田种菜,养鸡养鸭,织布绣花。到了晚上就围在火堆前,讲故事,说笑话,做诗。我才写了两句∶‘谁家长笛飞春怨,玉杯玲珑雁影寒’,就醒了。”
贾五忙说∶“妹妹,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们就找个岛子去住上他几天。”
五儿凄然一笑∶“我的病是好不了了。你知道,我再过两天就是十五岁了。
小时候曾有个算命先生说过,我是活不过十五岁的。我总在想,等我要死的前一天,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清清净净地离开。可是又总觉得是太孤独了。今天能死在你的怀里,我真的是最高兴不过了。”
贾五此时觉得心都要碎了,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五儿胸前∶“好妹妹,振作起来,你不会死的。”
五儿笑了,笑得那么安详∶“宝玉,你流泪了。有你的眼泪送我,我死了也安心。”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宝玉,我好冷,你抱着我,你抱紧我┅┅”声音越来越低。
贾五紧紧抱着五儿,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怀里慢慢地飘了出去,五儿的身体变的越来越冷。
“五儿,五儿!五儿!!”贾五声嘶力竭地叫着。
五儿平静地笑着,象睡着了一样。
贾五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夜探红楼(五十五)
月光下,荣国府花厅小院。
邢夫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柳条上乘凉,手里提着一串儿钥匙,得意地甩来甩去。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啊,总算把这贾府的财政大权夺回来了,实在是来之不易。要提防王夫人和凤姐再夺回去,一定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人,光一个王善宝家的可不行。
赵姨娘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看见邢夫人,马上满脸堆笑∶“哟,太太在这儿哪。听说以后这府上的家务就归您管了,我这儿给您恭喜啦!”
邢夫人心里一动,笑着说∶“这府里千头万绪,我哪儿忙得过来呢,你抽空儿来帮帮我吧!”
赵姨娘一拍胸口∶“只要太太看得起我,咱这一百来斤儿就交给您了!”
邢夫人亲亲热热地拉着赵姨娘的手说∶“我知道凤丫头和二太太她们结党营私排挤你。我心里早把你当了左膀右臂了,再加上三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