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红楼(八十一)
贾五向大家说了声对不起,就向着袭人那里走了过去。袭人附在他耳边说∶“茗烟说有个戏子要找你,在园子后门等着呢!”
“戏子?”
贾五有点奇怪,莫非是蒋玉函又来了?雍正不是还要抓他呢么?于是向着探春说∶“我出去一下就来。”就随着袭人走了。
探春有点不高兴,怎么还没开始做诗就走了?刚要说什么,只见莺儿跑过来说∶“珍妮姑娘的哥哥来找她了,还说想看看咱们的园子呢。”
那年头儿女孩子本来是不见外人的。可是珍妮已经和宝琴结拜了,那她哥哥也就可以算是亲戚了。而且,还没有见过外国男人是什么样子呢。想到这里,探春看看宝钗,宝钗点点头,于是探春就说∶“那请珍家大哥过来吧。”
宝琴笑着说∶“他们家不姓珍,姓富森。珍妮的全名是珍妮弗.富森,外国人的姓放在后面,和咱们中国人不一样的。”
湘云看着珍妮∶“妹妹,你一定会做诗吧?”
珍妮点点头说∶“是啊,偶可喜欢中国诗了。偶的老师还夸偶做得不同一般呢!”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洋妞就是实诚,一点儿不会谦虚。
这时,只见莺儿带着一个西洋大汉走了过来,火红的头发、满脸的胡子。
珍妮忙站起来跑过去∶“哥哥,哥哥。”
那大汉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小妹,你长得怎么高啦。”
珍妮拉着那大汉走到桌子前∶“诸位姐姐,这是偶哥哥麦克。”麦克向着大家一躬到地∶“得见诸位美人,幸何如之。”
众人忙站起来还礼。探春见宝玉不在,自己又是主人,于是命小丫头又搬过一个子来,看着麦克一笑,伸手一指∶“请坐。”
麦克才到中国没几天,虽然自己在海外学过几年中文,但是对中国的风俗习惯还是不甚了了。猛然间见到这么多漂亮姑娘,只觉得眼花缭乱,头也大了。一见探春伸出手来,不由自主地把那手拉住,单膝跪下,就在探春的手上深深地一吻。
探春吓了一跳,手上一股麻趐趐的感觉,一直传到心口上。想把手收回来,谁知道骼膊像着了魔一样,动都动不了,又急又气,满面通红。
珍妮忙走过来把两人分开∶“哥哥,偶告诉你,中国不兴这个,你可不能象在西洋那么胡来了。”
麦克还是痴痴地望着探春∶“体迅飞凫,飘乎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小姐能以芳名见赐乎?倾城倾国,非卿谁与!”
探春平日总是听人夸奖黛玉和宝钗如何如何漂亮,今天忽然有人把自己放在她二人之上,不由得又惊又喜又羞。
珍妮把麦克按在子上,笑着说∶“她是偶探春姐姐,正经的公门小姐,你别胡思乱想了。”又转向大家∶“偶哥哥是跟个老秀才学的中文,说话可酸呢!”
麦克嘴里反复念叨∶“探春,探春,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探春。
探春转过头去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对着大家说∶“螃蟹吃的差不多了吧?
我们开始做诗吧。”
迎春摆好香炉,惜春点了一支梦甜香插在里面,笑着说∶“还和往常一样,我和二姐姐做监社。等这支香烧完了,你们谁要是还做不出来,可要受罚的。”
贾五走到园子外面,蒋玉函忙过来施礼∶“二爷近来可好?”
“好,好,”贾五一边还礼,一边问∶“你怎么来了,雍亲王不是还要找你么?”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蒋玉函说∶“您听说过‘神偷张七’么?他就是我舅舅。三年前他从什刹海过,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怀里露出一角红绫,他就顺手牵羊拿走了。舅舅是个很傲气的人,后来一想这是从个人事不知的人怀里偷来的,觉得好没有面子,就把它送给了我。我看它薄薄的,又不吸汗,就请人加了个面料子,做了条汗巾。也就是送给您的那条。”
“哦!”贾五哼了一声,原来那红绫是这么着才到他手里的。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让雍亲王知道了,”蒋玉函接着说∶“他叫人告诉我舅舅,如果把那红绫叫给他,他就放我一马,还我的自由身。”
“这个┅┅”贾五心里寻思∶这红绫可不能落到雍正手里。可是又不好意思不还给蒋玉函。
哎呀,先拖一拖吧,就说∶“我得好好找一下,看看小丫头们给放在什么地方了。你过两天再来吧。”
贾五走回来,那梦甜香已经烧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了,赶忙抓过纸笔,苦苦思考着。黛玉凑到他耳边∶“我可做好了,不等你了。”贾五笑着说∶“好妹妹,稍微等我一会儿啊,别逗得我心慌。”
这时侯,只见珍妮把笔一摔,笑着喊到∶“偶做好啦!偶做好啦!”惜春把她的卷子拿过来抵给迎春,笑着说∶“西洋妹妹第一交卷啦。”
迎春接过来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
夜探红楼(八十二)
月亮渐渐升高了,水面上泛起一层薄雾,远远传来一阵高亢的笛声。一阵秋风吹来,树叶和菊花花瓣纷纷而落。
探春伸了个懒腰,把笔一放说∶“我也有了。”就把卷子递给了惜春。
惜春接过来念道∶“捣练子明月夜,月明山,今日相逢今日欢,今日饮得今日醉,管他风雨路三千。”
湘云笑着附在探春耳边,悄悄地说∶“三丫头,你和谁‘今日相逢今日欢’
呢?还‘管他风雨路三千,’莫非想嫁到外国去不成?”
探春满脸飞红,狠狠地踩了湘云的脚一下。
湘云“哎哟”了一声,忽然看到黛玉正在和贾五说悄悄话,就喊道∶“喂,不许作弊,不许打小抄!”
惜春笑着从黛玉手里把卷子抢了过来,念道∶“青玉案寒烟骤起潇湘路,风满衣,花满树,一曲笙歌来何处,欲邀明月,月华清露,小径常相逐。”
贾五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他刚来贾府的时侯,傍晚和黛玉在桃花丛中嘻笑追逐,晚风吹来,黛玉衣带飘飘,身上点点的落花。月亮跟着他走,掠过一棵又一棵树,只听得黛玉银铃般的笑声。
惜春接着念∶“揽衣素女嗔玉兔,物是人非伤神处,多情总被无缘负,香魂渺渺,此情谁诉,落落花无数。”
听到“多情总被无缘负”时,大家都心里一惊,静了下来,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世上谁人不多情?真正有缘分的又有几个?贾五轻轻摇摇头,听老妈常讲∶爱人的人不爱,被爱的不爱人,就是真有了两情相悦,还有家庭,社会,甚至运动、战争,只有悲剧才是永恒的。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得林子里有人叹了一口气说∶“写得好是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天意,天意啊。”
大家顺着声音看去,正是妙玉。探春笑着说∶“我早就派人去请你了,怎么现在才来?”
妙玉也笑着说∶“你们刚才大吃腥荤,我怎么受得了,怎么也得估摸着你们吃完了才能来。”
妙玉和珍妮以及麦克见了礼。猛然间,一股小旋风平地而起,把落叶落花刮得满天都是。
宝钗笑着说∶“我也做好啦,”湘云把她一推∶“我比你先做好的,”说着就自己念了起来∶“如梦令秋风明月谁共,酒后八仙归洞,一时会友朋,万里离愁重,无用,无用,道是人生如梦。”
黛玉笑着说∶“云丫头真厉害,化腐朽为神奇,把‘无用’也能抓过来用上了。”
湘云也笑∶“那怎么了,大俗即大呀,什么都可以入诗词的。听说雍王府那些侍卫们附庸风雅,连放屁拉┅┅”说到这里,自觉走说嘴了,忙红着脸坐下。
贾五心中暗笑∶你们不知道,两百年以后,不但有人用“放屁”入诗词,还生怕人家不知道,要全国人民学习呢!
宝钗站起来说∶“我也湛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说着递给了惜春。
惜春念道∶“临江仙家宴中秋明月夜,恨留桂子相闻,何来乡曲乱诗文,时时花解语,了了梦无痕。还是西风催落叶,我你他聚离分,大知落落随缘分,顺风能借力,朝月不出门。”
黛玉点点头说∶“时时花解语,了了梦无痕。这两句有意思。”
妙玉说∶“大知落落随缘分,宝姑娘是有慧根的人啊。而且,而且┅┅”妙玉的脸色忽然变了。
宝钗奇怪地凑过去,再仔细往自己的卷子上一看,心中大惊∶“天啊!我怎么把这个写出来了。”
夜探红楼(八十三)
月光照在宝钗的卷子上,雪白的宣纸上,娟秀的中楷字,一竖排一竖排的。
可是横着念过去,就成了一首藏头诗∶“家恨何时了,还我大顺朝。”
宝钗吓了一跳,怎么自己无意中会歪打正着,把心里话写出来了,连忙把自己的卷子从惜春手里抢了回来,揉成一团,勉强笑着说∶“我写得不好,甘受罚了。”
探春奇怪地说∶“怎么不好,我看挺好的,特别是后半阙┅┅”
“宝兄弟,”宝钗不客气地打断了探春的话头儿∶“你写完了没有?那香可就要烧没了。”
“好了,好了。”贾五笑着把笔一摔,惜春接过来念道∶“随意令我立寒山,望海天浑然一片,明月浮动,干坤碧泄,光阴飞流转。莫等闲度了青春少年,把酒祭长天,万里尽茫然!流水东行,不复回还,孤舟一叶,欲掷何边!看浪卷巨鲸,云穿归燕,天空海阔,任凭少年。投杯入海飞金电,浩歌横动九重天!”
“好,有气魄!不过┅┅”黛玉想了想∶“没听说过有个随意令啊。”
贾五笑着说∶“是我自己随意编的。古人填词么,是有了曲谱,然后才填进去。现在反正曲谱都失传了,词么,就和长短句没有什么区别了。而且,要是有人谱曲,我这个也一样能唱么!”
“哈哈,你这个捣乱鬼,自己编曲牌,罚他!罚他!”湘云笑着叫道。
贾五正要答话,只听得前院一片嘈杂声。众人都奇怪地站了起来。只见周姨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把抱住迎春大哭起来。
迎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妈,姨娘,到底怎么啦?”
黛玉和探春忙搀着周姨娘坐下,周姨娘擦了一把眼泪,抽抽涕涕地说∶“你爹,咱们家大老爷,被顺天府锁走了。”
大家听了好奇怪,一个小小的知府,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荣国府把世袭的将军抓走呢?
凤姐一面喂着鹦鹉,一边悠闲地哼唱着∶“苏三离了洪同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那鹦鹉拍拍翅膀,学着说∶“这个月的利钱呢?怎么又晚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凤姐和平儿听了,都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平儿给凤姐递上热毛巾∶“奶奶,这事儿有点蹊跷,那石家告了大老爷,那知府或派人来请,或派人来传,怎么也不至于用链子一套就锁了走啊。”
“嘿嘿,”凤姐冷笑一声∶“那是我和他们交代了,要假戏真做,好好吓唬一下大老爷。要不大太太怎么舍得把管家钥匙再交给咱们呢!”
平儿犹犹豫豫地说∶“他毕竟是咱公公啊。”
正在这时,忽听得小红在门外大声说道∶“大太太好,请里面坐。”
凤姐听了,忙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大太太好,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坐坐了?”
邢夫人气喘嘘嘘地进了门,把房门关好∶“哎呀,凤丫头,大事不好了,你公公被顺天府锁走了!”
凤姐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有这回事?小小的顺天府?真反了他了,居然敢欺负到咱们的头上!”
“唉,这次来头儿不善啊,只怕那小知府后面有人给他戳着呢!”
“哦,有这回事儿?那咱家也不是好惹的!”凤姐忿忿地说。
“凤丫头,你外面路子多,那知府又是你叔叔的门生,你好歹想也替他点办法吧!”邢夫人焦急地说。
“唉,按理说我也应该管,”凤姐做出一份为难的样子∶“可是我一个小媳妇家家,一旦不管家了,里里外外,哪里都说不上话了。甭说官家的人,就连府里的奴才们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了。”
邢夫人一听,忙把腰间的钥匙串解了下来∶“凤丫头,这个家还是由你来管吧,你好歹想个办法,把你公爹救出来。”
凤姐叹了一口气∶“这管家的事儿其实是费力不讨好儿。既然您这么信得过我,又为了救公公,我就只好勉为其难了。”说着接过邢夫人手里的钥匙∶“明天我就和琏儿去找我叔叔。”
“唉,最好你再和二太太说一下,让娘娘也给求个情。”
“娘娘?这么点小事儿,就别惊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