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催促凤姐和贾琏快想办法、找路子,把贾赦保出来。凤姐开始还不以为意,谁知道和贾琏跑了几趟顺天府,那知府支支吾吾,就是不肯放人,到后来,干脆一股脑推到雍亲王身上,说自己管不了这个事儿了。这两天来,连探监都不许了。给了典狱好多银子,才听说贾赦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子了。凤姐心中又惊又怕,这个漏子都是自己捅出来的,挑动石呆子的侄儿去告贾赦,要是传到邢夫人和贾母耳朵里去哪还得了。就是贾琏要是知道公公是自己坑的,怕也饶不了自己。奇怪的是贾琏现在怎么倒满不在乎呢?
凤姐正在胡思乱想,只见贾琏醉醺醺地走了进来。凤姐啐了一口∶“你小子又上哪里灌黄汤子去了?”贾琏也不答话,只是在抽屉柜子里乱翻。
翻了好一会儿,贾琏转向凤姐∶“我放的二百两银子哪里去了?”
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哪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哪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
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为几个小钱吵架,不怕人笑话。”
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四十九天忌日,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她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
贾琏“嘿嘿”一声冷笑∶“你们都拿我当傻子啊,我问你,那二姐是怎么死的?”
凤姐一楞∶“她不是流产了,心痛孩子才自杀的吗?”
贾琏鼻子里哼了一声∶“自杀?为了个没出世的孩子?你们想骗小孩子啊?
我问你,你都和秋桐说过什么来着?又怎么叫丫头子们给二姐气受来着?”
凤姐吓了一跳,敢情这个花花公子看着稀里糊涂,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过仗着娘家有势力,贾母又宠爱自己,就大大咧咧地说∶“女人之间,吵架拌嘴还不是常有的事儿,她也犯不上自杀呀?”
贾琏凑到凤姐面前,几乎碰到她的鼻子上了∶“我再问你,是谁挑动张华告我,说我逼他和尤二姐退婚的?你告状告上瘾来了,嘿嘿,居然又把自己的公公给告了。”
贾琏嘴里面的酒气醺得凤姐几乎喘不过气来,凤姐退后一步,一句话也说不出。
贾琏眼中透出一股杀气∶“我在二姐灵前说过了,一定要给她报仇!这话你还记得吧?”
凤姐吓得紧紧地靠在墙上,哀求地说∶“不是我,真不是我。”
“不是你?!”贾琏又是一声冷笑,从怀里摸出酒瓶子,咕嘟就是一大口∶“当然不是你,你有你的罪,但是杀二姐的不是你。”
凤姐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贾琏一转身坐在桌子上∶“我问你,为什么贾赦不想把这个世袭传给我这个儿子,倒要传给环儿?为什么我娘那么怕他,还主动张罗着给他娶小老婆?”
“你是说,”凤姐奇怪地问∶“你不是大老爷--”
“嘿嘿,我把尤二姐娶回家时,你还记得吧,贾赦高兴得不得了,夸我会办事儿。我当时心里就嘀咕,娶个小老婆怎么叫会办事儿呢。后来他又把他的侍妾秋桐赏给了我。二老爷当时听了气得不得了,老爹的侍妾给了儿子,岂不正好叫人骂聚麋么?我是不好说什么,而且秋桐长得又漂亮,就带了回来。”
凤姐心里暗暗点头,这事儿亲戚家都当笑话讲呢。
“过了几天,那贾赦叫我去喝酒,藉着酒劲儿说∶‘我的侍妾给你玩了,你新娶的小老婆也该给我玩玩才是,大家喝一锅杂烩汤嘛。’我吓了一跳说∶‘我们是父子,这公公和儿媳妇扒灰的事情怎么能够做呢?’他恼羞成怒,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真是我的儿子吗?回去问问你娘去!’我去问娘,娘哭哭啼啼地一个字也不肯说。”
凤姐大奇,想不到邢夫人也有这风流事儿呢。
贾琏又灌了几口酒,接着说∶“那贾赦素日家里又个平头正脸儿的丫头都不肯放过,在鸳鸯那里碰了钉子以后,就贪恋上了尤家姐妹的美色。现在既然拉下脸儿来了,就每天见我都要逼问二姐的事儿,我没有办法,只好推脱说二姐怀孕了要保胎,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谁知他就串通好了那个大夫,一附打胎药把胎儿打了下来。之后又叫我去平安州办事,他夜里摸到了二姐房里。可怜二姐身子本来就弱,又刚流产了,怎么抵抗得过。”
说到这里,贾琏已经是满脸泪光。他擦了一把眼泪又接着说∶“我回来后,二姐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我也没有办法,告诉她只好忍了。二姐受了污辱,又悲又气,就吞金子自杀了。我一直想为二姐报仇,苦于没有机会。嘿嘿!谁知道你倒帮了我个大忙呢,让雍王府把他抓走了。”
凤姐听了,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贾琏把酒瓶子举向天空∶“二姐,大仇就要报了,咱们干一杯,哈哈!”一阵大笑之后,又是几大口。
贾琏擦了擦嘴,笑咪咪地转向凤姐∶“对了,我刚才在街上听说,你叔叔王子服在青海阵亡了。”
夜探红楼(八十七)
凤姐听了大吃一惊,贾赦的生死她其实倒不大在乎,如果死了,把世袭传给贾琏岂不是更好?可是王子服就不同了,是自己娘家的靠山。出嫁了的女人,如果娘家没有势力,自己再有能耐也得受人欺负,秦可卿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想到这里,她着急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贾琏举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又是几大口∶“可靠不可靠我也说不上,反正大街上都这么说。”说罢往炕上一倒,呼呼地睡着了。
凤姐越想越害怕,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平儿一进门吓了一跳,忙问她出什么事儿了。凤姐把刚才和贾琏的谈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说到自己的叔叔王子服可能死了,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平儿,你知道二爷一直嫌我太张扬,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我娘家的靠山要是倒了,他还不变法儿报复我?”
平儿把毛巾在热水里投湿了,拧干,递给凤姐∶“奶奶不用担心,咱们二爷跟薛大傻子他们不一样,虽然好色,但是也有情有义,您看看他怀念二姐的样子就知道了。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二爷是最念旧的人,您和他这么多年的夫妻,还不知道么?”
凤姐接过毛巾擦一把脸∶“他有情有义?我怎么看不出来?”
平儿笑着说∶“您呀,尽顾着看帐本子了。告诉您件事儿,那鲍二家的女人死了,二爷还伤心了好几天呢!”
“鲍二家的?就是上吊死了的那个?那个跟谁都睡觉的滥女人?”
“所以说二爷有义呢,那么多人和她睡过,只有咱们二爷一个人伤心。”平儿感叹地说∶“那鲍二家的也死的蹊跷,有人说她是被暗杀的呢!”
凤姐把擦过的毛巾递回给平儿∶“唉,不说这个了,咱们得先打听一下我叔叔阵亡的消息确实不确实。我再进宫里去看看娘娘吧。”
“要去见娘娘,就最好带着宝玉,娘娘才会高兴。”平儿笑着说。
一阵秋风吹过,树稍头最后几片叶子叶落下来了。“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贾五叹了一口气,他又想家了。总觉得象是梦一样,又觉得象是在演戏,在人前自己就是那个娘娘腔的宝二爷,只有一人独处的时候,才感到是自己。有时候他也觉得好怕,想回二十世纪去,可是如果人能有机缘改变历史,免去中国一百六十年的苦难,就是成功的可能再小,也值得一试么。
贾五在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停了下来,心里乱得很,总有一种凶多吉少的预感。和麦克聊过几次,觉得这家伙也实在不简单,对英国君主立宪的来龙去脉知道得一清二楚,比自己在历史课上学得生动详细得多了。尤其是他提出,英国的立宪是由一个强大的商人阶级促成的,而中国的商人几千年来一直处于被打压的状态,势力小得可怜。没有社会基础的变法,很容易流产。应该把麦克推荐给康熙和十四阿哥,给他们参谋参谋。
竹林另一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贾五抬头望去,是黛玉和珍尼。黛玉似乎在询问珍尼什么,珍尼笑着不肯说。黛玉把珍尼抱在怀里,珍尼才附在黛玉耳边说了什么,黛玉好象一下子楞住了。
贾五穿过小竹林∶“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黛玉一见是贾五,扭头就走。贾五心里奇怪,刚要去追,珍尼跨前一步拦住了他∶“宝玉。”
贾五看看珍尼,珍尼碧蓝色的眼睛正在深情地望着他,象蓝天一样,透明深邃。贾五觉得一阵心跳,讪讪地问∶“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刚才呀,”珍尼笑嘻嘻地说∶“林姐姐问偶‘爱辣糊油’是什么意思?”
贾五心里一惊∶“啊?那你告诉她了?”
“当然告诉她了,偶跟林姐姐最好了。”
贾五心说坏了,林妹妹肯定又吃醋了,正不知怎么办好,只听得珍尼问他∶“宝玉,你怎么好几天没来看偶?”
贾五定定神∶“是这样,我和你哥哥在聊朝廷的事儿,明天我带你们去皇宫玩好不好?”
“好啊,我早就想去皇宫看看了,”珍尼拍着手笑着说。
“珍尼~~珍尼~~快来呀~~”远处传来宝琴的叫声。
珍尼凑到贾五面前∶“你真好!”就在他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转身向远处喊道∶“来啦~~来啦~~”就欢快地跑开了。
贾五楞了一会儿,就匆匆忙忙地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正在自己流泪,见了贾五,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贾五心疼得不得了,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会说洋文,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
贾五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表姊妹,珍尼是外国人;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得这么大了。她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黛玉啐道∶“我难道为了叫你疏他?那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
贾五说∶“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说着就用手来拉黛玉。
黛玉一闪身,贾五脚下一滑,肩膀正撞在书架上。书架一晃,架子顶上的青瓷花瓶掉了下来,正砸在贾五头上。贾五“哎哟”了一声,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下可把黛玉给吓坏了,她急忙跪下来,托起贾五的头∶“宝玉,宝玉!
你快醒醒吧,我再也不怪你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滴滴落在了贾五的脸上。
贾五睁开眼睛,笑着说∶“你真的不怪我了?”
黛玉破涕为笑∶“呸!你这个捉挟鬼!”看见贾五的脸上被碎瓷片划破了,鲜血汨汨地流着,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给他擦,贾五顺势握住了黛玉的手。
两人对望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久,黛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宝玉,紫鹃有个亲戚要去苏州,我想请他把五儿的棺材带回去安葬。但要一千两银子,你帮我当几件首饰好么?”
想起五儿,贾五不禁也难过起来∶“好吧,银子的事儿我可以想办法,首饰不要当了。”
“还是当了吧,我留着也没用。”黛玉搀着贾五起来坐在子上。血不流了,黛玉把泄了血的手帕放在桌子上说∶“你等着,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洗洗。”
贾五看着泄血的手帕似乎隐隐地透出字迹,翻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哪得不伤悲。
夜探红楼(八十八)
邢夫人花了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好不容易才买通了狱卒,答应她见贾赦一面。
夜深人静的时侯,邢夫人化妆成一个洗衣服的婆子,混进了雍王府的牢房。
一见贾赦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子了,两人抱头痛哭。
哭了一阵子,贾赦咬着牙说∶“我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个对头了,看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邢夫人安慰他说∶“别着急,我们再求求娘娘。”
贾赦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邢夫人猛地想起来,听奴才们背后说过,贾赦色欲迷心,连自己亲侄女的主意也敢打,莫非是当年他也调戏过娘娘?娘娘要家里所有的女孩子们都住进大观园里去,莫非就是为了防贾赦?
贾赦四下看看没有人,才小声跟邢夫人说∶“事到如今,只好求雍亲王了。
我知道一件大秘密,那弘历不是雍亲王的儿子。”
邢夫人吓了一跳∶“你别混说,这可是个掉脑袋的事儿。”
“这是我妹妹亲自告诉我的,”贾赦说∶“那弘历是她生的,林黛玉才是雍亲王家的孩子。”
“证据呢?你有证据么?”
“我妹妹临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把雍亲王福晋瞒着王爷用女儿换儿子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我看那封信怕是个祸苗子,但也说不准以后会有用,就找了个妥善的地方藏了起来。你托人告诉雍亲王,叫他把我放了,我就把那封信给他。”
“哦,那封信你藏在哪里了?”
“这个┅┅”贾赦犹豫了一下∶“不是我信不过你,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得“啪”的一声,一块瓦片从房顶上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邢夫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告别了贾赦回家想办法去了。
一个人影子从牢房的墙上滑了下来,正是弘历。
弘历昨天听仆人们聊天说贾赦就关在雍王府的牢房里,不由得关心起来,毕竟是自己的亲舅舅么。当天晚上就来偷偷地探监,想找个机会救他出去。正好听到他和邢夫人说的那段话。
弘历回到自己房里,越想越气∶好你个贾赦,我看在亲戚份上还想去救你,谁知道你还想暗算我,嘿嘿,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事到如今,只有先把他干掉,还要做得毫无痕迹。
正想着,只见窗外一个人影子一闪,弘历叫一声∶“什么人!”一掀窗子跳了出去,照着那儿的后心,狠狠地就是一掌。
那人伸手刁住弘历的手腕,向外一拧,弘历“哎哟”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心中大骇,刚要喊来人,那人一伸手又捂住了他的嘴∶“别叫,是我。”
弘历闻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清香,马上停止了反抗,小声问道∶“你是妙玉姐姐?”
妙玉笑着放开了他∶“我们屋里谈。”
弘历点上蜡烛,妙玉穿着一袭黑色的紧身衣,雪白的脸蛋儿,被深秋的寒风冻出了两朵红晕。弘历只看得脸红心跳,讪讪地说∶“好姐姐,你怎么才来看我呀?可想死我了。”
妙玉笑嘻嘻地说∶“你这个家伙呀,就是嘴甜。我找你是有事儿的。我哥哥柳湘琏失踪了好几个月了,你们府里的耳目多,帮我打听一下他去哪里了。”
“不用耽心,”弘历笑着说∶“大哥武功那么高,谁敢算计他?”
“唉,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妙玉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他几年不见,像变了个人儿似的,对反清复明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他要是撒手不管了,只剩下我们几个小孩子,唉~~”弘历眼睛一转∶“姐姐,这复辟大明要凭智而不能凭力。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哦?”妙玉睁大了眼睛∶“说来听听。”
“是这样”,弘历搬了一把子请妙玉坐下∶“如果雍亲王能当皇上,他很可能会立我当太子。然后我们想办法搞掉他,我当了皇帝,这天下不是就又回到咱们姓朱的手里了?”
“好是好,不过,听说皇上想要传位给十四阿哥的,”妙玉摇摇头∶“而且都说四阿哥在皇上面前拍过胸脯,支持十四阿哥当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