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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桂英别传
历史情色 第 2 / 7 页
子岂无意乎?”
李元昊此人最是贪恋美色,从小便在女人堆里长大,年仅三十便已御女无数,即便家中妻妾成群,但仍然喜好流连于青楼酒肆,对于庞太师的提议自是不会拒绝,只听他微笑着点头道:“太师美意,实不忍辜负,那本王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庞太师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二王子这身穿着在城中行走多有不便,老夫命下人为二王子两人寻一身合体的衣裳,然后再出门,不知二王子意下如何?”
李元昊笑道:“太师思虑如此周到,本王子深表感激,你们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入乡随俗,那本王子就体验一下宋人的穿着吧!”
双方商议既定,各自离席,分先后出门而去。
汴京城内,一位身着绸衫的半百老者领着两位衣着华贵、形容古怪的人走进了城内最大最豪华的一家青楼,名为如意坊。
老鸨见三人均衣着华贵,披金戴玉,立马便打着香帕迎了上去,一脸谄媚地道:“哟!三位大爷,光临蔽处,真是蓬荜生辉呀!请请请,楼上请……”
三人正是李元昊、没藏讹庞主仆以及太师府管家庞贵,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后,衣着上绝看不出问题,只是李元昊主仆的相貌怪异,还是有些打眼,但这青楼乃是鱼龙混杂之处,来此之人都是来寻开心的,也就没什么人在意李元昊的长相了!
庞贵从袖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纹银,塞到老鸨手中,压低声音道:“老婆子,我这两位贵客从远方来,听你如意坊之名声,所以来此耍耍,你给安排一间清静雅致的房间,把如意坊最好的姑娘都叫来!”
老鸨见庞贵言辞霸道,出手又如此阔绰,心知遇到了贵人,连声道:“有有有!贵客请随我来。”
李元昊等三人随着老鸨来到四楼的一个雅间,这里乃是如意坊最高之处,且临近汴京最繁华的街道,凭窗远眺,小半个汴梁尽收眼底,楼下更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热闹之象。
趁着姑娘们还没来到,庞贵与老鸨窃窃私语之时,李元昊缓步踱至窗前,背着双手,眺望着汴梁城的街道,不由得感叹道:“常听人说宋国物产丰富,民风富庶,遍地繁华,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哪!若是有一天,这汴梁城能归我李元昊所有,定要纵马驰骋,绕着这偌大的汴梁转上十圈!”
没藏讹庞乃是李元昊的智囊,听得此言,微微一笑道:“这一天要不了多久,只要除了那杨宗保,公子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这汴梁城就得改旗易帜了!”
李元昊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不然,本公子今日与庞藉所言非虚,此次开战,主要目的是让宋朝求和,加倍贡奉钱财绢麻。宋朝幅员辽阔,人口更是数十倍于我大夏,若是强占汴梁,必不能久守,且东边还有辽国虎视眈眈,我若长驱直入,后方必定空虚,到时腹背受敌,形势危矣!”
没藏讹庞低头拱手道:“公子说的是,是属下欠考虑了。”
李元昊冷哼一声道:“不过你说的没错,那一天并不遥远!等本公子继承大位后,必定厉兵秣马,让大夏国力再上一层,只要在我伐宋之时,其余将领可以抵御辽国入侵的话,那这汴梁城就必定属于我大夏了!”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似乎这汴梁已经成了他们囊中之物。
这时,楼下街道上突然掀起了一阵喧哗声,原来是两位双十年华的丫鬟举着花伞,簇拥着一位中年美妇走过街头,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奇就奇在,美妇所到之处,路中行人便自动站到路旁,给美妇让出一条道。
李元昊只道是哪位公主贵妃出行,但又不见仪仗,于是目不转睛地望向那中年美妇,想从她身上找出答案。
只见这中年美妇身材高挑而丰满,比身边两位丫鬟足足高了一头半,她头盘高髻,发髻上插着一柄尺余长的冠梳,左右还别着两只蝶形簪钗,年约三旬,鹅蛋脸,面如桃花,细眉如柳,杏眼琼鼻,樱桃小嘴一点红,身上穿着淡紫色衫裙,领口衣襟上刺绣着祥云花鸟,微露的天鹅雪颈上挂着一串翡翠璎珞,脚穿一双软底绣花红布鞋,酥胸高挺,蜂腰纤瘦,臀部挺翘浑圆,双腿虽然被裙子盖住,但从摇曳的裙摆中仍可以轻易看出美腿的修长。
最让李元昊感到惊奇的是,虽然美妇衣着华美,雍容华贵,但却无半点贵妇的娇骄之态,她面色从容,不露喜怒,步伐矫健,行走如飞,以至于两个丫鬟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赶上美妇的步伐。
不过片刻,美妇便从李元昊眼中消失,但那匆匆而过的优美身姿和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英气却深深地刻在了李元昊脑海之中,让他回味无穷,久久不能平静。
“公子可是喜欢那位美妇?”
一声轻唤突然响起,将李元昊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侧身一看,却见庞贵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前,眼望着美妇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促狭的微笑。
李元昊神色淡然地道:“美人美景,自当与人共赏之,喜欢不喜欢,又有何妨?”
庞贵见李元昊顾左右而言他,眼睛一斜道:“公子可知那位美妇是何人么?”
李元昊见庞贵眼含神秘笑意,明显在等着他来问,心中不免好奇,于是微笑道:“别卖关子了,那美妇究竟是何身份?”
庞贵贴近李元昊身边,附耳轻声道:“此美妇正是公子死敌杨宗保之妻,名唤穆桂英!”
李元昊吃了一惊,面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正常,暗道:“原来是她,怪不得看起来如此眼熟,十多年前初见时她还是风华正茂的青春年纪,如今却已经出落成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了,更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她眼中的那股英气却依旧未减半分,还是那么让人望而生畏!”
原来李元昊年轻时曾随着父亲李德明去过宋辽边界,当时正是宋辽大战,穆桂英代领帅位大破天门阵之时,所以有些印象。
庞贵见李元昊沉默不语,不怀好意地笑道:“公子要认识她不难,但是以公子的身份,恐怕……呵呵。”
李元昊思虑良久,突然道:“走,我们回府,本公子有要事与太师商议。”
庞贵会意地一笑,也不阻拦,跟着李元昊便出门而去。
老鸨正领着一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进门,正巧碰见李元昊等下楼,连忙呼唤道:“唉,三位贵客,是不是嫌姑娘们来得太迟呀?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要罚就罚奴家,您可千万别走呀!”
庞贵回过头,又丢了一锭五十两的纹银给老鸨,朗声道:“我们公子有急事,改日再来!”
老鸨收了银两,乐得老脸笑开了花,用又长又腻的音调道:“送三位贵客,贵客慢走,以后常来玩呀……”
几日后,宋军大营之中。
杨宗保端坐于帅位之上,左右列着各位战将,另有监军张由坐于下首。
杨宗保朗声道:“如今敌军龟缩于长城岭内,避而不战,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敌军兵马众多,以逸待劳,实难攻取,偏偏圣上又连番下旨,催我军前进,这可如何是好?”
总兵王成出列道:“禀告大帅,这长城岭虽然地势险峻,但延绵数百里之长,敌军虽多,不可能每一处都有把守,依末将愚见,我们可以寻找敌军薄弱之处,率领一支奇兵绕到长城岭后,与正面大军一起合击,如此一来,敌军势必大乱,取下这长城岭后,大帅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夏都了!”
杨宗保微笑道:“王总兵所言正合我意,本帅这段时间也在寻找长城岭之突破口,通过对俘虏的讯问,本帅找出了三个薄弱之处,分别是老虎崖、陷金山与葫芦口。”
杨宗保站起身来,走到战事地图前,指着长城岭上三个豁口道:“这便是那三个薄弱之处。”
王成道:“原来大帅早有打算,末将佩服,只是这三处相隔甚远,同时派兵的话,难以呼应,若是奇袭,只能选一处进军。”
杨宗保道:“此两处虽然地势较为平坦,但距离敌军大营较远,绕过去所费时日太久,唯恐夜长梦多,被敌军发现,而这一处虽然地形陡峭,难以攀爬,但翻过去之后却正好在敌军大营斜上方,那里林高树密,正适合发动奇袭,依本帅之意,就从此处下手!”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杨宗保手指着地图上三个几不可见的小字:陷金山!
杨宗保见众人没有意见,于是侧身对监军张由道:“张大人,本帅议定从陷金山发动奇袭,届时本帅亲领五千部将趁夜前行,翻过陷金山,还请张大人率大军于正面佯攻,以牵制敌军,吸引注意力,等我放火为号,再全力攻打,不知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由面容白净,脸上留着鼠须,身材矮胖,脑满肠肥,其人无甚本事,却极擅拍马溜须之道,乃是庞太师派来监视杨宗保之人,听得杨宗保之言,张由嘻嘻一笑道:“吾乃文人,不晓战事,一切就听从大帅安排,吾等照办便是!”
杨宗保点点头,大手一挥道:“那此事就这么商定!众将听令!全军一更造饭,二更启程,张监军率军于正面佯攻,王总兵与本帅同领五千兵,轻装简行,从陷金山口绕到敌军后背,发动奇袭!”
众将退下后,杨宗保又唤来一名亲信裨将,面授机宜道:“为防不测,你领本部三千兵于大营待命,如若五更后还未见号令,便立刻启程前往陷金山下接应!”
然而杨宗保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帐外仍有一人没有离开,将刚才嘱托听得仔仔细细,这人便是监军张由!
监军张由目送着裨将走出大帐后,才回到自己的营帐,快速写了一封书信,让一名亲信兵丁带着,偷偷出营去了。
四更时分,天正是最暗的时候,杨宗保和王成带着兵将,悄悄来到了陷金山下,为了不弄出大的响动,杨宗保只穿了随身软甲,其余兵士则大多身穿皮甲。
众军爬到半山腰之际,杨宗保突然听得一阵异响,抬眼一看,只见陷金山上隐隐有火光,杨宗保心知不妙,连忙示意王成和众兵士俯下身躯,隐蔽起来!
“杨宗保,大爷们已经等候多时了!速速投降!免你一死!”
说时迟那时快,静寂的山间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吼声,一阵带着火光的箭雨铺天盖地射了下来,霎时间,惨叫遍地,山坡上的草木也被火箭点着,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中计了!”
杨宗保长叹一声,不顾暴露自己的方位,站起来大喊道:“众军听令,速速撤退,不得恋战,分散躲避,冲出重围!”
话音未落,几枝火箭便呼啸而来,幸得杨宗保武艺高强,用枪拨开,才幸免于难。
众兵将听得杨宗保之言,连忙往山下奔逃,西夏兵将怎肯放过,又是一阵火箭,如同瓢泼大雨一般射将下来,射死射伤者不计其数,整个山坡都燃起了通天火光,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还未等王成等人反应过后,山上又是一阵如雷吼声,只见众多西夏兵丁,手持长枪利矛,如同潮水一般从山顶上猛冲下来!
王成望着漫山遍野的敌军道:“不可能!敌军怎知我们今夜会从陷金山翻过?
一定有奸细!大帅,末将死不足惜,但你乃全军根本,一定要突围出去,末将等舍死为你殿后,大帅请速速下山!”
杨宗保慨然道:“我杨宗保既为统帅,岂可弃部将奔逃,以你们之性命苟活我一人?勿多言,我们一起冲出去!”
王成咬牙道:“此时不是讲情谊之时,大帅切莫感情用事,不然你我皆死于此地!”
杨宗保再三不肯,正争执之时,敌军已骤至,将杨宗保和王成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成哀叹一声,挥刀冲了出去,杨宗保也挺枪冲向敌军,其余亲信兵丁自然跟随,与夏军杀作一团。
虽然敌众我寡,但杨宗保和王成均武艺高强,且都杀红了眼,在亲信兵丁的护卫下,两人奋战多时,竟然奇迹般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山下,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杨宗保回头一望,见身后除了王成,已只剩下不足十人,且都伤痕累累,自己一身软甲已被鲜血覆盖,颈上头盔上的红缨也被削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再看王成,多处血流如注,脚步踉跄,显然伤得不轻!
杨宗保为了振奋士气,激动地道:“大家坚持住,我们已经冲出了重围,接应就快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山谷里便传出一声冷笑:“杨宗保,你死到临头了,还在做梦呢?我等早已在此恭候多时,就等你自投罗网了,你的接应也早被杀光了!”
只听得一声炮响,一队人马杀将出来,为首者头戴金盔,身穿兽面吞头连环铠,颈系大白披风,手执月牙戟,腰悬八宝射日弓,座下乌云追月马,虽然身材矮小,但深陷的眼窝中却透着一股极强的杀气,正是西夏二王子李元昊!
杨宗保见前路被堵,后面喊杀声也越来越近,又听得李元昊之言,心知必死于此地,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大吼道:“将士们!奋勇向前,至死方休!”
说罢,杨宗保手持长枪,身先士卒,冲向拦截的马队,王成等人也不甘落后,紧随着杨宗保发起搏命冲锋!
李元昊长戟一指,百名骑兵瞬间冲出阵营,风驰电掣般奔向杨宗保。
杨宗保从夜半杀到天明,早已是强弩之末,但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却依然毫无惧色,只见他银枪一挺,如同毒蛇吐信,一枪便将冲在最前头的骑兵挑落马下。
一招得手后,杨宗保双手握紧枪杆,弯腰盘旋,使出一招横扫千军,顷刻间马鸣声和惨叫声响彻山谷,五六匹骏马的腿被枪杆和枪尖齐齐扫断,长枪也断成了两截!
王成等人见杨宗保勇猛无敌,士气大受鼓舞,挥刀持枪冲进了马阵之中,西夏骑兵前阵受阻,后阵却是气势不减,霎那间就将王成等人淹没!
一番厮杀过后,冲锋的百余骑兵折损了二三十,而杨宗保手下却只剩下了四人,连总兵王成也未能幸免于难,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元昊见状,将骑兵召回,高声道:“杨宗保!你已陷入重围,插翅难逃,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我大夏兵强马壮,国主励精图治,绝非宋室腐朽朝廷可比,你身为天下名将,若是肯归顺我大夏,必能得到国主重用,一展雄才,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苦还要负隅顽抗呢?”
杨宗保怒极,厉声斥责道:“住口!我杨宗保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若是屈服于你等贼寇之下,苟全性命,贪慕荣华富贵,岂不受尽天下人耻笑,又有何面目去面对杨家历代忠烈!贼将,废话少说,我杨宗保就算身遭千刀万剑,也绝不做那不忠不孝苟且偷生之人!看枪!”
说罢,杨宗保骑上一匹无主战马,手执只剩半截的银枪,怒吼着向李元昊冲去,脑子里抱着舍身忘死的信念,只想拼个同归于尽!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我了!”
李元昊冷哼一声,将月牙戟搭在雕鞍上,拿起八宝射日弓,弯弓搭箭,射向杨宗保前胸。
杨宗保已经力竭,而且满脸是血,眼帘早被厚厚的血痂覆盖,听得破空之音时,羽箭已到面前,完全来不及招架,他只觉身体一阵绞痛,羽箭已穿透软甲,射入了左肋,箭头直透后背,强大的贯穿力让他身躯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了下来,但杨宗保仍不甘示弱,咬紧牙关,双腿一夹马肚,继续向前冲去!
紧接着又是两声锐气破空的呼啸,杨宗保身上又多出了两枝羽箭,其中一枝深入肺腑,杨宗保顿时呼吸困难,咳出了血浆,身体摇摇欲坠,连那半截银枪都差点把持不住,但他乃是铁打铜铸的硬汉,即便意识模糊,全身脱力,也不肯后退半步,仍然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挺直腰板,用枪尖扎了一下马颈,驱使座下马往前进,战马负痛,长啸一声,不管不顾地向李元昊冲去。
李元昊见杨宗保如此坚强,暗叹一声道:“常听说杨家将忠勇刚强,宁死不屈,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你我敌对,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过你,既然你一心寻死,那本王子就给你个痛快吧!”
李元昊长啸一声,纵马上前,一戟刺毫无还手之力的杨宗保于马下,枭其首,对幸存的四位兵卒道:“念在杨宗保宁死不屈的气节,本将不杀你们,速速将杨宗保的尸身和遗物带回去,好好安葬吧!”
幸存的四位兵卒都跟随杨宗保多年,见杨宗保罹难,心中哀恸万分,放声痛哭,他们很想效仿杨宗保为国捐躯,但李元昊之言提醒了他们,四人抹干了眼泪,拖着沉重的躯体走上前来,两人抬起杨宗保鲜血遍体的无头尸身,两人拾起杨宗保的断枪以及头盔,相互搀扶着向山外走去。
李元昊大手一挥,数千兵将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目送着四位兵卒和杨宗保的遗体远去。
第三回 惊天奇冤
上一回说到杨宗保骁勇善战连胜西夏,李元昊诡计多端伏击劲敌,杨宗保之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天波府众人得知噩耗之后又会如何,欲知详情,且看下文……深夜,天波府中。
自从边关捷报频传以来,穆桂英担忧的心也逐渐平静,但这夜却再次辗转难眠,迷迷糊糊中总是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于是半梦半醒地爬起来,循着那声音来源之处向前走去,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窗前。
忽然,一阵狂风平地起,将虚掩的窗户吹开,刮得吱呀吱呀响,一股阴森森冷风吹得穆桂英透体生凉,她扯了扯身上单薄的亵衣,正要关上窗门,却见朝思暮想的杨宗保已站在面前,与她隔窗相望,他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混沌的黑烟,看不清身上的穿着,俊俏刚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愁眉紧锁,面带哀愁。
“宗保,你……你回来了!快进屋来,外面凉,别冻着了。”
穆桂英又惊又喜,便要去开门。
杨宗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桂英,为夫时间不多了,这次是特地来向你告别的。”
穆桂英不知何意,问道:“告别?西夏退兵了么?是不是刚回来又要出征呀?”
杨宗保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双目中也流出了泪水,并没有回答穆桂英的问题,而是哽咽道:“桂英,这辈子为夫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为夫此去没有什么心愿,只希望你能好好照料这个家,好好教导文广,让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若是……若是你遇到了合意的人,那就随他去吧,不要记挂为夫,为夫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今生没有机会还,只能等待来生了……”
穆桂英见杨宗保说得情真意切,不似说笑,连忙将手伸出窗外,去搂抱近在咫尺的杨宗保,谁知杨宗保却像是虚影一般,一碰即散,再看时他已离窗户有五六尺远了。
眼看杨宗保离得越来越远,身体也越来越模糊,穆桂英急得两眼含泪,哭喊道:“宗保,你别离开……告诉桂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间,杨宗保的身影再次向后飘,离穆桂英已有三丈多远了,只听得他幽幽地道:“时间到了,为夫要上路了,记住为夫说的话,桂英,来世再见,珍重!”
穆桂英发疯似的冲出房门,却见四周黑漆漆的,早已不见了杨宗保的踪影,连那团云雾也散去了!
“宗保,不要!”
穆桂英惊叫一声,腾地坐起身来,看看四周,一片漆黑,静寂无声,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刚才的那一切原来是个梦!
穆桂英连连拍着胸口,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往下滴,回想着刚才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噩梦,反复安慰着自己,然而还未等她呼吸缓和下来,却听见夜空中传来了阵阵恸哭声!
穆桂英心头一沉,爬下床来,胡乱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连鞋子都没穿好便推开门,衣衫不整地往哭声传来之处奔去。
哭声越来越近,穆桂英也越来越心慌,她远远地望见前堂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于是提心吊胆地往前堂而去。
还未踏进前堂,穆桂英便一眼看见大堂正中央地上放着一副漆黑的棺椁,棺盖并没有盖上,而是蒙着一块白布,大娘二娘等跪坐在棺椁旁,手扶着边缘放声恸哭,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太君也颓然坐在了堂前的大椅上,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此情此景让穆桂英瞬间明白过来,她只觉胸内一阵绞痛,突然感到极度恶心、头昏眼花,手脚发麻,仿佛被一道霹雳击中,失去了所有意识,她想往前迈步,脚下却一软,瘫在了门前。
屋内嚎哭阵阵,悲凉与心痛化作冲天怨气,冲破了云霄,直达九天,以至于没有人发现穆桂英倒在了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穆桂英才悠悠醒来,她睁开沉重的双眼,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大娘二娘等围坐在床前,脸上依然带着泪痕,神情颇为憔悴。
“桂英,你醒了。”
穆桂英循声望去,却见杨排风扶着佘太君坐到了床前,年过八旬的老太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悲伤,仿佛一夜之间便苍老了二十多岁,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又饱含着爱怜和同情。
穆桂英挣扎着坐起身来,哽咽道:“祖母,宗保他……”
话还未出口,穆桂英已是泪流满面。
佘太君扶着穆桂英慢慢躺下道:“桂英,别起来,你现在急火攻心,身子虚弱,好好躺着,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啊……”
穆桂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泪水道:“祖母,求求你告诉桂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佘太君长叹一口气,轻轻拭去穆桂英脸上的泪水,缓缓地道:“桂英,宗保在边关遭遇了伏击,壮烈殉国了……”
这句话仿佛耗费了佘太君全身的力气,话刚出口,老太君的身子便晃了晃,眼角也流下了两行清泪,旁边围坐着的大娘二娘等人也忍不住再度痛哭起来。
这个噩耗穆桂英其实早就猜到了,但她心中始终存着一分侥幸,希望这只是个误会,或者是个噩梦,如今佘太君亲口说出来,却击碎了穆桂英一切的幻想,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棍,只是痴痴呆呆地望着头上的纱帐。
不知过了多久,穆桂英才回过神来,她望着佘太君满是同情和爱怜的目光,突然想起了昨夜杨宗保托梦所交代的遗言。
“宗保走了,这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了,我穆桂英身为宗保的妻子,理应继承他的遗志,好好照顾这个家,若是连我都那么脆弱,那文广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对了,文广!”
想到这些,穆桂英突然挣扎着坐起身来,起身便要下床。
穆桂英的举动吓了屋内众女眷一跳,她们还以为穆桂英太过悲痛,一时想不开,于是纷纷上前,想去扶住穆桂英。
穆桂英缓缓地拭去了脸上残留的泪痕,挽着佘太君的手臂道:“祖母,文广在哪里,能让桂英带着文广去看看宗保的遗体么?”
佘太君本想规劝,却见穆桂英眼中悲痛之余,已是满含着坚毅!
佘太君何等样人,经历过夫丧子亡重重打击的她就像百年老树,虽经历了无数的风吹雨打而枝干斑驳,但树根却依然深深扎在地底,不曾动摇,而且生长得愈加高大,遮天蔽日。
三年前佘太君方才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如今唯一的孙儿又英年早逝,身死他乡,白发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送黑发人,佘太君心中的苦比起任何人都多,甚至超过了穆桂英,但佘太君清楚,她是杨家的根基,如果连她都倒下了,那杨家这颗大树就会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岌岌可危。
佘太君欣慰的是,她从孙媳穆桂英的眼中看到了和她当年一样的坚毅和刚强,身遭千般创伤却坚强依旧,历万难而矢志不渝,这是天波府其他人所不具备的,她终于找到了传承杨家风骨的继承人,即便百年以后,佘太君也不必担心杨家覆灭了。
佘太君眼里再次涌现出泪花,但这泪水却不是悲痛的泪水,而是感激的泪水,欣慰的泪水,她点了点头道:“祖母带你去看宗保,排风,你去将文广找来。”
原来由于事出突然,且考虑到文广心智还未成熟,所以佘太君授意府中所有人瞒住杨文广,将其带离了天波府,她本来还想瞒着穆桂英,却不料穆桂英听见哭声便赶了过来,因此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一行人来到灵堂,这里已布置停当,府中的几位老仆跪坐在灵堂四角,守护着杨宗保的灵柩。
穆桂英步履沉重地踏进灵堂,一步步靠近那漆黑的灵柩,缓缓推开棺盖,只望了一眼便泪如泉涌,失声痛哭道:“宗保……桂英来看你了……你跟桂英说说话呀……”
事隔一夜,杨宗保的遗体已经经过了仔仔细细的处理,身上的血污被清洗干净,伤口也被新换上的素色寿衣掩盖住,静静地躺在棺椁之中,但缺失的头部却无法遮掩,只能用沉香木雕出的头颅取代,此等惨象,任何人都不免动容,更何况穆桂英了!
穆桂英恸哭之时,杨排风已领着杨文广来到了灵堂。
佘太君向杨文广招了招手,强忍悲痛,慈爱地道:“来,广儿,见见你父亲最后一面,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杨家唯一的男子汉了!”
杨文广时年十五岁,继承了杨家优良血统的他身材很高挑,只是有些瘦弱,面方口阔,浓眉大眼,面如冠玉,生得仪表堂堂,但却稚气未脱,而且眉宇之间英气不显,反倒有股纨绔子弟的骄娇之气,手里还拿着一个捕蛐蛐用的小网。
听得佘太君之言,杨文广有些发懵,他怔怔地看着众位长辈,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哀伤的泪水,手中的玩物不觉脱手掉落,他一步步移到杨宗保的灵柩前,跪在泣不成声的母亲穆桂英面前,颤抖地问道:“娘,这……是真的吗?你们都是在骗文广……对不对?”
穆桂英一把将杨文广拥入怀中,颤抖着抚摸着他略显稚嫩的面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忍住翻涌的泪水,一字一句地道:“广儿,你曾祖母说的对,你现在是杨家唯一的男子汉了,今后要肩负起杨家的重担,你爹爹就在这里面,娘要你亲口向他许诺,你能答应么?”
杨文广怔了半天,见穆桂英眼中满是怜爱和希冀,于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穆桂英眼神中露出一丝欣慰,扶起杨文广,揭开刚刚盖上的白布,再一次无限心痛地望向那熟悉的身体。
杨文广虽然已经十五岁,但一直在大娘二娘等长辈的悉心呵护下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因此心性仍然像个五六岁的孩童。
听到这个噩耗,杨文广完全不知所措,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在穆桂英的搀扶下,他既害怕又忐忑地向棺椁中看去,当看到杨宗保那无头尸身后,杨文广一把推开了母亲穆桂英的手,连连摇头道:“不!这不是我爹!我爹不会死的!他是大英雄!你们……你们弄了个木头来糊弄我!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骗我!”
说罢,杨文广发狂一般冲出了灵堂,嘴里含混不清地呼喊着,不顾一切地往府外跑去!
“文广……”
穆桂英哀叹一声,想要追出去,却因为太过悲痛,再次倒在了地上。
佘太君见状,忙上前扶住穆桂英,并对杨排风道:“排风,你快去将文广找回来,千万别让他出什么事!”
杨排风领命,带着几个下人出门去寻杨文广去了。
悲痛万分的穆桂英突然跪倒在佘太君面前道:“祖母,桂英求您一件事。”
佘太君搀扶着穆桂英的胳膊,怜爱地道:“桂英,有什么事你就说,祖母答应你。”
穆桂英痛定思痛,缓缓拭去泪痕,一字一句地道:“桂英请祖母上书圣上,一请圣上下旨表彰宗保舍身殉国之功劳,二请圣上下旨令我杨家出征,征讨西夏,为宗保报仇雪恨!”
佘太君点点头道:“桂英你提醒的是,祖母立刻上书皇帝,求他准许我们征讨西夏,为宗保报仇!”
翌日,佘太君和穆桂英等正在灵堂祭祀,忽闻皇帝传旨官到,连忙整理好仪容,前往前堂接旨。
众人来到前堂,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传旨官展开圣旨,宣读道:“圣谕:征西大元帅忠勇侯杨宗保数十年来忠于职守,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如今以身殉难,宁死不屈,尽忠报国,实为大宋之遗憾,朕甚怜之,念其往日战果、今日功勋,特追封杨宗保为护国大将军,擎天侯,加赐太子少保之位,立功德牌坊,赐忠君爱国金匾,准杨宗保之灵柩迁入皇室陵园下葬,另赐天波府杨家白绢千匹,以示朕抚慰之心,钦此!”
谢恩接旨后,佘太君拦住传旨官,询问道:“圣上除了追封赐爵外,可曾提到让我杨家出征讨伐西夏之事?”
传旨官略一思考道:“圣上拟旨之时,下官正在旁边,曾听圣上言及此事。”
穆桂英追问道:“圣上所言如何?”
传旨官道:“圣上说杨家正在悲痛之时,不宜出征,况且是战是和,尚未定论。”
穆桂英道:“西夏贼子,斗胆侵犯大宋,如今宗保殉国,正应举兵讨伐,怎能议和呢?”
传旨官方觉失言,面露惶恐道:“下官不敢妄测圣意,刚才之言,夫人就当下官没有说过,告辞!”
说罢,传旨官便匆匆离去。
穆桂英望着传旨官的背影,一脸肃穆地道:“此事肯定是庞太师从中作梗,圣上才不肯让我杨家领兵出征,议和之事,想必也是庞太师提及的!”
佘太君道:“桂英,你所言不差,但此事也不能急在一时,待宗保下葬之后,我们再上殿当面恳求圣上,让我们领兵出征,为宗保报仇!”
穆桂英长叹一口气,目光久久凝视着西北方,眼神中尽是复仇的火焰。
又是一日,穆桂英照常披麻戴孝,在灵堂内为杨宗保守灵,杨排风突然心急火燎地跑进灵堂,对穆桂英道:“不好了,圣上突然下令,说要收回金匾,拆除牌坊,传旨官现在前堂,桂英,你快去看看吧!”
穆桂英听罢,心神一震,连忙随杨排风赶赴前堂,来到前堂时,佘太君还未到,只见大娘二娘等女眷正围着传旨官,情绪激动地讨要说法,杨文广也在其中,整个前堂闹哄哄的,像是集市一般!
穆桂英正欲上前规劝,忽闻龙头拐杖顿地之声,忙躬身立在一旁,吵嚷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静下来,齐齐望向佘太君。
佘太君缓步走进前堂,目光炯炯地望着传旨官,一字一顿地道:“敢问上官,我杨家所犯何事,为何要收回金匾,拆除牌坊?”
传旨官上次已领教过佘太君和穆桂英的厉害,唯恐言多有失,只是躬身道:“老太君,下官只是奉旨行事,对于其中周折实在不知,老太君如有疑议,还请老太君亲自上朝问个明白,莫要为难下官,让下官交不了差。”
佘太君道:“皇上昨日才下旨赐封,今日却忽然变卦,其中定有蹊跷,此金匾乃圣上御赐之物,若是不说明白,老身很难交给上官!”
传旨官一脸为难,再三恳求,而穆桂英等则追问其中详情,但传旨官却三缄其口,绝不透露半点信息,双方僵持不下,场面尴尬至极!
正在此时,突然又传来一声“圣旨到!”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人单手托着圣旨,大跨步走进堂内,他头戴平直幞头,身穿紫色方心曲领大袖朝服,腰悬鱼袋,须发皆白,目光锐利,正是当朝太师庞藉!
庞藉走到堂前,威武十足地展开圣旨,朗声道:“圣旨下!天波府众人接旨!”
佘太君和穆桂英等见庞太师亲自来宣旨,心知不妙,无奈地跪拜接旨,佘太君则立于前头,微微屈身。
庞藉扫了一眼跪下的众女眷,面露一丝得意,朗声宣读道:“圣谕:征西大元帅杨宗保贪图荣华富贵,与西夏贼子李元昊沆瀣一气,朋比为奸,并且谎报军情,伪造死讯,卖国求荣,致使我大宋损兵折将,疆土失守,实乃罪不可赦,天理不容,本当满门抄斩,念在杨家世代为大宋尽忠,故特赦其余人等无罪,责令太师庞藉亲赴天波府,收回金匾,拆毁功德牌坊,所赐之封号赏赐一律收回,钦此!”
庞太师读完,昂首道:“佘赛花,接旨谢恩吧!”
此圣旨一下,堪比晴天霹雳,佘太君并天波府众人愤满胸腔,怒冲云霄,哪个肯谢恩接旨,纷纷怒视着庞太师。
庞太师被天波府众人愤恨的目光盯得心头一震,但仗着手有圣旨,仍色厉内荏地喝道:“放肆!圣旨已下,尔等为何还不谢恩接旨?难道想公然抗旨吗?”
佘太君顿了顿手中龙头拐杖,目光凛凛地看着庞太师道:“宗保舍身为国,命丧边关,只换来这几个虚名,一道金匾,我杨家上下本已痛苦不堪,这也就罢了,如今却突然推翻一切,诬蔑宗保投降敌国,此等歪曲事实,混淆黑白之圣旨,老身若是接受,岂不等于认罪么?”
穆桂英双目喷火,毅然站起身道:“圣上有何凭据说宗保里通敌国?一定是你,庞太师!是你从中挑拨,栽赃陷害,诬蔑忠良,是与不是?”
庞太师被穆桂英的怒喝吓得倒退了一步,颤抖地道:“此乃圣上金口玉言所下的圣旨,跟本太师何干,你……你们难道想造反吗?”
穆桂英恨恨地道:“我杨家忠君爱国,几代人为大宋江山舍身忘死,怎会造反?但此等歪曲事实,颠倒黑白的圣旨,恕我杨家不敢接!”
庞太师咬牙道:“佘太君,穆桂英!你们居功自傲,居然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你们公然抗旨,乃是死罪!本太师要奏明圣上,将天波府满门抄斩!”
“奸贼,你要斩我杨家满门,我先宰了你!”
只听得一声怒吼,一个瘦长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一把抢过圣旨,“嗤啦”一声撕成两半,掷于地面道:“这算什么圣旨!分明是诬蔑!我爹爹为国捐躯,身首异处,却要遭你们这帮昏君佞臣诬蔑陷害,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杀了你!”
原来杨文广见庞太师咄咄逼人,怒满胸膛,他从小在宠溺中长大,不知天高地厚,性格冲动暴躁,于是愤而向前,抢过圣旨,撕毁并丢于地面踩踏,还说出来刚才这番话!
庞太师哪能料到此事,不仅圣旨被杨文广抢走,而且还被推倒在地,跌了个四脚朝天!
听得杨文广此言,庞太师顾不得身上疼痛,厉声怒骂道:“反了反了!撕毁圣旨,藐视圣上,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说罢,庞太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在传旨官等人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天波府,径直往皇宫而去!
杨文广少年意气,见庞太师逃跑,竟然还不敢罢休,作势便要追出去!
穆桂英见杨文广闯下大祸,心里又急又痛,她一把拉回杨文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恨铁不成钢地责骂道:“你这畜生!非要害得杨家满门上下鸡犬不留才肯罢休吗?”
杨文广执拗地道:“孩儿有什么错?昏君佞臣,冤枉爹爹,他们才该杀!娘你不替爹爹申冤,反而拿孩儿出气,孩儿不服!”
穆桂英见杨文广还敢顶嘴,伸手又是一巴掌,却被佘太君拦住,佘太君叹息道:“事已至此,大祸已经酿成,责罚文广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赶紧进宫面圣,稍迟一步,只怕满门抄斩的圣旨就真的下来了!”
穆桂英满眼含泪地收回巴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虽然满腔愤恨和失望,但脑子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一扬手道:“祖母且慢,圣上之所以下此等圣旨,肯定是有人在圣上面前诬告,如今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凭据,若是就这样进宫,只怕很难说服圣上,反倒给庞藉落个抗旨不遵的口实。”
事已至此,沉稳的佘太君也深感无奈,摇摇头哀叹道:“话虽如此,但我们身在天波府,与边关相隔千里,仓促之间怎能找到证据呢?如今事态紧急,等到我们找到证据,恐怕圣上已经下旨要处斩我杨家满门了,难道老天真的要绝我杨家血脉?”
穆桂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思考着对策,她来回地踱着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开口问道:“祖母,那天是何人送宗保遗体回府,现在还在府内么?”
穆桂英之言如一道惊雷,让佘太君恍然大悟,自责地道:“祖母真是老糊涂了,若不是桂英你提醒,差点忘了这事!桂英,你猜得不错,送宗保遗体回府的那四位壮士,正是跟随宗保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对宗保殉国的经过最为清楚,乃是最好的人证!”
说罢,佘太君命其他人坚守天波府,示意杨排风请那四位壮士前来,与穆桂英等身有官职爵位的女将一道,急匆匆地往皇宫而去。
垂拱殿内,宋仁宗高坐龙椅,满面怒容地听完庞太师的禀报,狠狠一拍龙椅扶手道:“岂有此理!真是胆大妄为,藐视国法,罪不容诛!”
庞太师见向来宽厚的仁宗如此暴躁,心知杨家在劫难逃,于是阴笑一声,安然退在一旁。
八贤王赵德芳和宰相寇准也在殿内,听得庞太师之言,两人均是忧心忡忡,暗暗思考着如何替杨家求情。
寇准率先上前道:“陛下息怒,臣以为杨家虽然胆大妄为,触怒圣上,但并非有意为之,想那天波府满门忠烈,皆是为国捐躯,杨延昭尸骨未寒,如今杨宗保又命丧边关,天波府内只剩下了一群孤儿寡母,忽闻噩耗,情绪失控,才一时做出出格之举,还望圣上看在杨家旧日功勋之上,宽恕她们。”
八贤王也上前道:“寇大人此言有理,昨日陛下才宣旨封赏,今日却收回成命,杨家众人不明就里,一时愤懑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此中缘故,臣等也一无所知,恳请陛下息怒,妥善处理此事。”
经过寇准和八贤王的规劝,仁宗愤怒稍平,正待说明原委,忽听皇宫近卫入殿急报,称佘太君带领杨家众女眷闯过宫门,直奔垂拱殿而来,因佘太君有先皇御赐龙头拐杖,侍卫无人敢拦,所以特来大殿通报。
宋仁宗刚刚才平息的怒气瞬间又塞满胸腔,冷哼一声道:“未经宣召,公然闯殿?很好,朕正要和你们理论一番,免得尔等死不瞑目!”
八贤王与寇准见状,心知仁宗已火冒三丈,不好再劝,只得对视一眼,见机行事。
不多时,佘太君、穆桂英等杨家众人均来到了大殿,齐齐向仁宗下拜,口称万岁,连佘太君也破例拜倒在地。
庞太师见状,煽风点火地喝道:“大胆!披麻戴孝,硬闯皇宫,尔等当这皇宫大殿是灵堂不成?”
佘太君瞥了庞太师一眼,低头道:“陛下,老身今日率领杨家众人前来,是为老身孙儿杨宗保讨个公道,只因事态紧急,臣等来得匆忙,所以未曾更换朝服,非有意触怒龙颜,还望陛下恕罪!”
宋仁宗冷冷地扫了殿下身穿孝衣的杨家众女,冷哼一声道:“平身吧!抗旨之事暂且放到一边,朕倒要听听你们前来讨什么公道?”
谢恩平身后,佘太君道:“老身孙儿杨宗保,数十年来守御边关,一向忠于职守,未敢懈怠,即便守孝期未满,依然遵从陛下调令,领兵出征,抗击西夏,然所去不足三月,却传来噩耗,孙儿宗保战死边关,壮烈殉国!昨日陛下体恤杨家悲痛,念及宗保旧日功勋,故而赐匾封爵,实乃天恩浩荡,老身与杨家老小铭记于肺腑,但今日不知为何,陛下却突然传旨,要收回成命,此举事关我杨家三代清名,若是不明不白地领旨,宗保之英灵于九泉之下何安,老身又有何面目去见杨家列祖列宗,所以老身没有领旨,亲率天波府众女前来面见圣上,望圣上明鉴!”
宋仁宗冷哼一声道:“朕的圣旨离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杨宗保里通西夏,叛国求荣,致使损兵折将,连失数城,朕正是念在你们杨家世代为国效力,满门忠烈,才法外开恩,只收回封号金匾等赏赐,并未追究其他罪责,尔等非但不领情,反而公然抗旨,闯殿惊驾,未免太过骄纵了吧?”
佘太君愤然道:“敢问圣上,宗保里通西夏,有何凭据?”
宋仁宗看了一眼佘太君,冷笑道:“好,既然你要凭据,那朕就给你们证据,免得你们死不瞑目,传张由!”
片刻后,征西大军监军张由来至殿上,他步履蹒跚,一瘸一拐,显然腿上有伤。
张由见了仁宗,便要下跪,仁宗一扬手道:“张爱卿,你为国负伤,多有不便,免礼平身吧!来人,赐坐!”
张由坐下后,仁宗道:“张爱卿,你将杨宗保叛国投敌的事情经过详细说一遍,免得说朕冤枉了她们!”
张由道:“回禀陛下,西夏连连败退后,屯兵于长城岭,杨宗保亲率大军围攻,但由于长城岭险峻,杨宗保接连攻打了十五日也未见成效,无计可施,只得每日枯坐帐中。
忽有一日,杨宗保突然召集所有部将,说他得到一个情报,可从陷金山进兵,绕到长城岭背后,前后夹击守军,一举击破西夏。微臣疑虑,遂问杨宗保情报从何而来,杨宗保支支吾吾,推说是从俘虏口中问出,微臣愈加疑虑,但却不敢多问。
是夜,杨宗保命微臣率领大军倾囊而出,去长城岭正面佯攻,杨宗保自己则亲率五千兵将向陷金山进发,微臣只得领命,但由于心中疑虑,微臣出帐后并未离开,而是潜伏在大帐外等候,谁知微臣走后,杨宗保立刻唤来一名亲信裨将,命他率领三千本部将士守在营寨内,只等微臣率大军去攻打长城岭,以放火为号,与西夏贼子李元昊里应外合,夺取我军大营!
微臣听罢,受惊匪浅,立刻命人在大营各处阴暗之处埋伏,警惕奸细出入大营,果不出微臣所料,巡逻将士在大营西侧抓到一名西夏奸细!微臣审问过后才知道,原来杨宗保早有归降西夏之意,西夏贼子答应杨宗保,除封王之外,另将李德明最宠爱的女儿金铃公主许配给杨宗保为妻,让他掌管西夏兵马,条件便是献出大营,带领本部亲信将士投降,此外,由于延安府总兵王成数年来守御边疆,屡次击退西夏侵犯,所以西夏贼子深恨王总兵,让杨宗保将王总兵一起带上,并亲自斩下王总兵的人头作为投名状!”
张由刚开口便引得天波府众人怒满胸膛,个个群情激愤,几欲上前去将张由的嘴撕碎,只是在佘太君的一再暗示下才强忍悲愤,但不料张由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过分!
在场众人中,数杨八妹性格最为耿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她见张由越描越黑,怒不可遏地打断道:“胡说八道!张由!你这是血口喷人!栽赃陷害!”
张由瞥了杨八妹一眼,冷哼道:“朝堂之上,圣上面前,你居然辱骂大臣,口出不逊,真是藐视王法,藐视天威!本官与杨宗保有何冤仇,为何要陷害他?
你说本官陷害,就要拿出证据来,无凭无据,那便是诬告!”
杨八妹见庞太师立在一旁,面上隐隐带着得意的阴笑,妙目睁圆,狠狠地瞪了庞太师一眼,恨声道:“有何冤仇,你心知肚明!”
张由冷笑一声,正待开口,穆桂英却上前一步道:“张由,你口口声声说我夫君通敌叛国,那又有何证据?”
张由早有准备,立刻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于头顶道:“启禀圣上,此密信就是从那西夏奸细身上搜出,乃是西夏贼子李元昊写给杨宗保的亲笔信,请圣上过目!”
仁宗让内侍将密信呈上来,展开细细一看,脸上神情愈发阴郁,随手将书信扔到地上,勃然大怒道:“这便是你们要的证据!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穆桂英快步上前,捡起密信仔细阅看,上面果然写的是许诺投降的种种优待,而且还盖着西夏国王李德明亲赐的帅印以及李元昊的私人印章,不觉心神一震,忙将密信递给佘太君。
佘太君阅毕后,又交给众女将一一传阅,众人阅毕,均是愁眉紧锁。
庞太师见状,上前一步道:“杨宗保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此乃诛九族之大罪,况且天波府杨家众人藐视天威,撕毁圣旨,公然闯殿,也是罪无可恕,恳请圣上降下圣旨,将杨家抄家灭族!”
穆桂英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争辩道:“我杨家世代为大宋尽忠效力,就算深处绝境,也宁死不屈,以身殉国,宗保身为杨家子孙,岂会因为荣华富贵而背叛大宋,背叛祖宗?我等皆是为宗保讨公道而来,闯殿实属无奈之举,况且此事尚有许多疑点,若是就此认定宗保有罪,我等宁死不服!”
仁宗怒极反笑地点了点头,冷冷地道:“好!穆桂英,朕就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能找到证据,证明杨宗保没有通敌叛国,而是战死殉国,那朕就赦免你们之前的所有罪状,并为杨宗保举行国葬之大礼,若是找不出,那就休怪朕不念旧情!”
穆桂英下拜谢恩道:“多谢圣上,为了查明真相,臣斗胆请上几位证人,来与张由当面对质,恳请圣上恩准!”
仁宗挥了挥手道:“准奏!”
穆桂英使了个眼色,杨八妹会意,带着那四位送杨宗保遗体回天波府的兵卒走上殿来,叩拜仁宗后,站在了张由面前!
穆桂英对仁宗道:“这四位壮士乃是送宗保遗体回府之人,也是陷金山一战的幸存者,他们亲身经历了那场惨烈的战役,对宗保壮烈殉国的经过最清楚。”
说罢,穆桂英转向张由道:“张大人,你说宗保早就与西夏勾结,但一切都是你一面之词,并无他人可以佐证,连这物证密信也是漏洞百出,你说没有诬陷宗保,那你敢回答我几个问题么?”
张由冷冷一笑道:“铁证如山,你却还要巧言诡辩,也罢,本官倒要听听你如何歪曲事实!”
穆桂英面色凝重,缓缓地道:“第一,既然宗保已经决定投敌,为何不将二十万大军一起带到西夏,反而要由你统兵,前去佯攻长城岭呢?率全军投敌,功劳岂不是更大么,为何还要舍本求末呢?”
张由一愣,回道:“那是因为杨宗保自知无法说服所有将士投降,毕竟将士都是心系国家的大宋子民,不像杨宗保这般寡廉鲜耻背祖忘宗,他们就算被挟持到西夏也不会真正臣服,所以杨宗保才只带了本部亲信投敌!”
穆桂英怒视着张由道:“第二,既然宗保已与李元昊勾结,那为何李元昊还要在行动的当天夜里传递密信,而且信中说的还是那些优待和条件,按道理来说,此事不是应该早已说定的么?”
张由不由自主地看了庞太师一眼,回道:“可能是杨宗保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再提出新的条件,李元昊经过考虑之后,最终答应了这些条件,所以才派人送密信过来,以催促杨宗保投靠。”
穆桂英愤然一笑道:“如此说来,这都是你的猜测了!那我再问你,既然你已经察觉宗保投敌之事,为何没有急报朝廷,而是先斩后奏,等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后方才返京?为何你抓到的只是西夏派来的奸细,按理来说,宗保既然决定当夜行动,难道不应该派人通知李元昊么?况且照你的猜测,宗保既然提了新的条件,在没有收到李元昊的答复之前,他又怎会轻举妄动呢?分明是你搬弄是非,混淆黑白,陷害宗保,你知道宗保和王总兵皆已殉国,死无对证,所以捏造事实,凭着一封不知来路的密信,就想定宗保的死罪,真是岂有此理!”
张由被穆桂英一番义正言辞的质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再次用眼神向庞太师求救!
庞太师老奸巨猾,立刻出言打断道:“张监军,公道自在人心,你不必害怕,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尽管将事情原委仔仔细细地说来,在圣上在,没人敢对你不利!”
其实张由早跟庞太师商量过如何应对,只是在穆桂英的气势下有些胆怯,听得庞太师之言后,张由又有了底气,立刻反驳道:“边关离汴京何止千里,当时事发突然,发急报如何来得及?况且本官并不知道军营里哪些是杨宗保的心腹,怎敢贸然发报?若是打草惊蛇,惊动了杨宗保,本官哪有命在?”
说罢,张由强装出痛苦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上,连连磕头道:“陛下,微臣虽是文人,但却也有铮铮铁骨,当此之时,也曾想过以死相拼!但若是当时微臣只凭一时意气鲁莽行事的话,我大宋二十万将士岂不是无人率领,任由西夏屠戮?又有何人能揭穿杨宗保假装殉国实则投敌的卑鄙行径?陛下,微臣忍辱负重,为国尽忠,率领将士拼死抵御西夏进犯,力保大营不失,此事全体将士都有目共睹,如今却被逆贼杨宗保之妻穆桂英如此刁难诬陷,还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仁宗道:“张爱卿快快平身!朕素知你之忠心,此次边关剧变,幸得你冷静行事,力保大营不失,我大宋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程度,否则全线溃败,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你身为文官,却能身先士卒,站在第一线督促将士守卫,勇气可嘉,虽古之良臣莫能及也!张爱卿,你且好好养伤,朕会明辨是非,等此事了结后,再对你论功行赏!”
穆桂英见仁宗明显偏袒于张由,内心愈加愤恨着急,愤而转身,对那四位幸存的兵卒单膝下拜,恳求道:“四位壮士,你们跟着宗保出生入死,对事情经过最为清楚,还请四位将事情经过详细道来,揭穿张由的谎言,还宗保一个清白!
穆桂英向四位壮士行礼了!”
那四位兵卒皆是跟随杨宗保已久的亲信兵卒,见张由如此诬蔑杨宗保,个个都被气得目眦欲裂,若不是身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之面,不说斥骂张由,只怕乱刀分尸都做得出来。
听得穆桂英此言,四人忙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道:“夫人快快请起!我等皆是杨元帅之部下,跟随杨元帅已有多年,此事不仅事关杨元帅之清名,也是我等份内之事,若是由得那些奸贼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诬蔑杨元帅,只怕战死的八千将士也死不瞑目!”
穆桂英起身,一一抱拳道:“桂英在此谢过四位壮士,宗保之清白,就全靠四位了!”
四人重重地点了点头,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都急于要与张由争个是非黑白。
一时间垂拱殿内尽是争吵之声,仁宗面色愈加阴沉,若不是答应穆桂英在先,只怕仁宗立刻就会下令将四人拖出去斩首。
庞太师和张由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充满了奸计得逞的得意。
眼看局面快要失控,穆桂英再次下拜,跪倒在四位兵卒面前,惊得四人立马噤声,回身去搀扶穆桂英,口里道:“夫人,你这是为何?”
穆桂英站起身来,眼含热泪道:“四位壮士,事关宗保之清白,天波府杨家之名声,各位千万不可冲动,免得中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为了避免一桩千古奇冤的发生,桂英恳请各位稍安勿躁,只需据理力争,将事实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找出张由诬蔑宗保的证据即可。依桂英愚见,为免人多口杂,四位还是推举一位口才较好的出来与张由对质比较妥当,其余三位在一旁提醒和补充,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四人皆是入行伍多年的老兵,上战场的经验不用说,但几乎都是大字不识的粗汉,口才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经过短暂的商量后,四人推举其中年纪最长的名为韩仑的兵卒出面与张由对质,这个韩仑是四人中唯一识字的,跟随杨宗保最久,在军中任百夫长,口才虽算不上好,但也算口齿流利,表达清晰。
韩仑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下跪对仁宗道:“启禀陛下,事实并非张由所说的那样!
那一夜,我等四人还有五千将士在杨元帅的率领下深入敌阵,从陷金山发动奇袭,谁知敌军早有防备,待我等爬到半山腰,不上不下之时,突然射下火箭,让我军损失惨重。
杨元帅和王总兵当机立断,立刻率领我等突围,经过许久的激战,杨元帅、王总兵以及我等十几人终于冲出了重围,来到了山下。
那时已经天亮,我们不敢停歇,跟着杨元帅往山谷外冲去,想与杨元帅事先安排好接应的三千将士会合。
万万没想到,西夏贼子早已将去路挡住,而且还扬言说接应的三千将士也遭了他们的毒手!当此之时,我等只剩下十余人跟随杨元帅和王总兵,且都是身负重伤,但杨元帅却宁死不降,率领我等反复冲杀,直至壮烈殉国!
早在陷金山山腰被伏击时,杨元帅和王总兵就意识到事有蹊跷,杨元帅行事如此机密,前有佯攻,后有接应,西夏人却处处设防,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军中有奸细,将我们的行踪全部透露给了敌军!
后来我们背着杨元帅的遗体回到大营时,才发现张由根本就没有率兵前去长城岭下佯攻,见到杨元帅的遗体,张由也没有任何意外,显然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时我等才明白,监军张由就是那个里通西夏的内奸,是他将杨元帅夜袭陷金山的消息通报给了西夏,是他害死了杨元帅和王总兵,还有整整八千将士!
我们为了避免受到张由的毒害,不敢在军中多做停留,悄悄离开了大营,日夜兼程地将杨元帅的遗体送回了天波府,这便是整个事情的全部经过!
圣上明鉴!张由这奸贼丧尽天良,害死了杨元帅,却在圣上面前颠倒是非,恶人先告状,将功劳占为己有,栽赃嫁祸给杨元帅,我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揭发张由奸贼的丑恶面目,替杨元帅申冤!”
仁宗听罢,阴沉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目光犹疑地看向了张由。
张由挣扎着站起来,故意站立不稳而摔倒在地,挣扎着道:“启禀陛下,此人乃是杨宗保的亲信,说话自然会偏向杨宗保!
试想一下,若是微臣与西夏勾结,其目的无非是贪慕荣华富贵,既然如此,微臣为何不直接将大营奉上,还要拼死守卫,以至于身负重伤?为何还要回到汴梁,不留在西夏享受高官厚禄?
微臣之所以没有率兵前去长城岭下佯攻,正是看破了杨宗保与西夏贼子的诡计,故意埋伏在半途,等到西夏贼子进攻大营时突然杀出,这才杀了西夏贼子一个措手不及,力保大营不失,这一点,军中所有将领和兵卒都可以作证!杨宗保如今早已在西夏享受荣华富贵,所谓殉国,只是他一手策划的好戏罢了!”
韩仑听罢,怒目圆睁道:“张由,你胡说八道!杨元帅的遗体就在天波府内,岂容你信口雌黄!”
张由冷笑一声道:“这正是杨宗保狡诈之处!杨宗保投敌求荣,又害怕圣上怪罪,牵连杨家上下,于是设计了这一出苦肉计,让这四个亲信带着伪造的遗体和所谓的遗物回到天波府!
如此一来,圣上不仅不会追究杨宗保通敌叛国之罪,还会对他以及杨家大加封赏,这四个人也会因为护送遗体有功而受到赏赐,杨宗保便能改名换姓,在西夏尽情享受荣华富贵,而且还为杨家增添了一个壮烈殉国的美名,逃脱一切罪责,真是一条奸计呀!”
不等韩仑反应过来,张由便厉声叱问道:“叛贼,本官问你,既然你们跟随杨宗保陷入了重围,五千将士加三千接应全军覆没,为何独独你们四人能逃出来,难道你们肋生双翼,飞出了重围么?”
韩仑一急,实话实说道:“那是西夏敌将尊敬杨元帅宁死不屈,让我们将杨元帅的遗体带回安葬,所以我们才得以生还!”
张由见韩仑果然口不择言,立刻抓住话柄加以攻击,哧哧冷笑道:“送回遗体?表示尊敬?
既然如此,那敌将为何不亲自将遗体送回,还要对你们网开一面?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他更加尊敬杨宗保么?
至于遗体,仿造起来并非难事,只需找一个与杨宗保身材相若之人即可,反正都是无头尸,谁又知道是真是假呢?”
韩仑一时语塞,另三位兵卒急火攻心,一齐怒骂张由,但他们皆是粗人,出口之言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并没有找到证据反驳!
仁宗拍案大怒道:“够了!若不是张爱卿据理力争,朕差点就相信了你们的谎言!你等叛贼,跟随叛贼之首杨宗保投敌求荣,如今还巧言令色,在朕面前搬弄是非,诬陷忠良,简直罪无可恕!来人!将这四个通敌叛国的逆贼拉出去,斩首示众!”
穆桂英、佘太君并天波府众人有口难辩,只得齐齐跪下,替四位兵卒求情,请仁宗息怒。
八贤王上前道:“陛下息怒,依微臣愚见,此事尚有诸多疑点,若是杀了这四个兵卒,只怕杨宗保叛国之事就死无对证了,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庞太师深谙仁宗心思,知他毫无主见,容易被说动,于是上前,添油加醋地道:“陛下,杨宗保通敌叛国,伪造尸体,瞒骗陛下,罪证确凿,这四个叛贼皆是杨宗保的同党,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臣以为斩首尚且算是轻饶,按我大宋刑律,叛国通敌者理应受千刀万剐之刑!此外,佘太君、穆桂英等自恃功高,撕毁圣旨,藐视圣意,公然闯殿,冒犯天颜,并且试图包庇叛国贼杨宗保,理应数罪并罚,从重处罚!请陛下速做决断,不可姑息!”
仁宗听罢,挥了挥手道:“太师所言极是!如今罪证确凿,还有何冤屈可言!
似此等叛国求荣之贼,若不千刀万剐,难消万民之怒,难平朕心头之恨!若有再替这四位叛国贼或是杨宗保求情者,便是与其同罪,定斩不饶!来人,将这四个叛国贼拉出去,千刀万剐!”
圣旨一下,殿内的卫士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反剪住四位壮士的胳膊,往殿外拖去!
四位壮士心有千重火,腹存万般冤,个个气得须发倒竖,目眦欲裂,但却不知该如何申冤!
韩仑回身怒视着高高在上的仁宗,见杨家众人拜倒一地,不禁想起杨宗保殉国时的惨状,仰天长叹道:“罢了!此等昏君,多说无益!元帅,韩仑随你来了!”
说罢,韩仑猛地挣脱卫士的双手,一个虎跃,撞在殿中的庭柱上,头盖尽碎,血流满面!
那三位壮士均是与韩仑出生入死的兄弟,见韩仑以死抗争,胸中的怒气直冲云霄,趁着卫士发愣之际,三人一起挣脱,往韩仑的尸体奔去。
时间仿佛定格了,仁宗呆坐在龙椅上,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庞太师和张由袖手旁观,脸色阴沉而得意,八贤王和寇准掩面长叹,杨家众人则依旧跪拜于地,齐声呼冤,连卫士也愣愣地站在一旁,无一人上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一个高大的身影如猛兽出笼般向仁宗冲去,嘴里喊道:“昏君!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原来四位兵卒中最高大的汉子曾被韩仑搭救过,性格也最是冲动,见仁宗听信谗言,要将他们千刀万剐,逼死了韩仑,于是趁大家惊诧之际,猛地回身冲向了仁宗,其势之快,如离弦之箭,力道之猛,堪比千斤重锤!
“壮士,快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一声疾呼,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如脱兔般窜起,闪电似的紧跟着壮汉冲了上去,眼看着壮汉那碗口大的拳头快要击中呆若木鸡的仁宗面部,一只白皙的玉手却从斜刺里伸了过来,春葱般的玉指迅疾无比地点在了壮汉的手腕上,这一点如同蜻蜓点水,看似软弱无力,与那力道十足的一拳相比有如螳臂当车,事实上,这一点也并没有完全阻止壮汉那势如千钧的一拳,但却妙到颠毫地让拳头往右偏离了一寸!
只听得“轰隆”的一声,仁宗所坐的花梨木龙椅之椅背瞬间开了个斗大的窟窿,残渣木屑掉落一地!
仁宗见那拳头正朝着他面门而来,吓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觉一阵劲风从面目拂过,刮得他脸颊生疼,那一声巨响就在他耳侧,仿佛身边降下一道天雷!
仁宗心惊肉跳,半天不敢睁眼,更不敢回头,恍惚间只觉自己进入了九幽黄泉,而那一声巨响正是阴间的丧钟鸣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八贤王、寇准、庞太师、张由、佘太君以及杨家众女将全都没有反应过来,殿内的卫士也是呆若木鸡,仁宗身旁的内侍更是被凶神恶煞的壮汉吓得腿软,倒在了一旁!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仁宗瘫软在龙椅上,壮汉怒目圆睁地站在龙椅前,但他却没能再下手,因为那个高挑靓丽的身影正好拦在仁宗与壮汉之间,不用说,此人就是穆桂英!
“护……护驾!”
庞太师最先清醒过来,喊了一声!
大殿里顿时喧闹起来,一队带甲持刀的卫士听得喊声,一拥而入,将大殿内围了个水泄不通,几名身手敏捷的卫士头领已跃至龙椅前,将仁宗护得水泼不进,壮汉和穆桂英颈上霎时间便架上了几柄寒光闪闪的钢刀!
庞太师见仁宗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抢先发令道:“把这些行刺圣上的逆贼通通拉出去,行千刀万剐之刑!”
卫士得令,将那壮汉并另外两位兵卒锁住,强行往殿外拉。
壮汉和另外两位幸存兵卒心知必死,厉声大骂道:“昏君!奸贼!你们不得好死!我们就算死,也要化成厉鬼来索命!”
说罢,他们头颅一扭,就着那架在颈上的钢刀,自刎而死!
庞太师又道:“天波府杨家不仅包庇叛国贼杨宗保,撕毁圣旨,公然抗命,而且还带着这四个逆贼行刺圣上,其罪当诛九族!来人,全部拉下去斩首!”
寇准连忙上前,跪在惊魂未定的仁宗面前,连连磕头道:“陛下!刚才若不是穆桂英救驾及时,后果不堪设想,说明杨家众人并无行刺圣上之心,还请圣上明察!”
仁宗失魂落魄地睁开眼,却一眼看到龙椅上那斗大的窟窿,身子瞬间软了下来,颤声道:“容……容后再议……送……送朕回宫……”
庞太师自然不肯错过除掉杨家的大好机会,快步上前道:“陛下,杨家众人罪大恶极,万万不能姑息,还请陛下降旨,处斩杨家众人,否则圣上天威何存哪?”
八贤王见庞太师穷追猛打,直欲除掉杨家众人而后快,也赶紧上前道:“此事非同小可,陛下万不可草率行事,以免错杀无辜,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仁宗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殿前跪倒一地的杨家众女,挥挥手道:“全……全部押入天牢,择日斩首示众,不得……不得有违!”
庞太师见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命令卫士道:“圣上有旨,天波府杨家犯上作乱,公然抗旨,穷凶极恶,意图行刺圣上,实乃罪大恶极,全家大小,无论老幼,全部打入天牢,择日斩首示众!”
佘太君、穆桂英并杨家众女听得仁宗之言,再三叩首哀求道:“臣等冤枉,求圣上明察,求圣上开恩!”
八贤王和寇准也再次上前,为杨家求情。
仁宗心慌气短,全身早被冷汗湿透,只想离开这让他失魂落魄的垂拱殿,至于那身后的一片哀求之声,他此时哪能听得进去!
是夜,仁宗躺在宽大舒适的龙床之上,头枕在一位美人丰满圆润的大腿上,口里喃喃地道:“爱妃,今日真是惊险万分,朕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差一点就见不着爱妃你了。”
美人正是庞太师之女,仁宗最宠爱的贵妃庞金花,她生得花容月貌,一身肌肤细腻白皙,滑如凝脂,吹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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