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声,箭到处,那边乌鸦坠地。
这边望去看见,情知中箭了。
急急下楼来,仍旧改了男妆,要到学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听得鸦鸣正急,忽然扑的一响,掉下地来。
走去看时,鸦头上中了一箭,贯睛而死。
子中拔了箭出来道∶“谁有此神手?恰恰贯着他头脑。”
仔细看那箭杆上,有两行细字道∶“矢不虚发,发必应弦”。
子中念罢笑道∶“那人好夸口!”
魏撰之听得跳出来,急叫道∶“拿与我看。”
在杜子中手里接了过去。
正同着看时,忽然子中家里有人来寻,子中掉着箭自去了,魏撰之细看之时,八个宇下边,还有“蜚娥记”三小宇,想着∶“蜚娥乃女人之号,难道女人中有此妙手?这也诧异。适才子中不看见这三个宇,看见时必然还要称奇了。”
沉思间,早有闻俊卿走将来,看见魏撰之捻了这枝箭立在那里,忙问道∶“这枝箭是兄拾了么?”
撰之道∶“箭自何来兄却如此盘问?”
俊卿道∶“箭上有字的么?”
撰之道∶“因为字,才在此念想。”
俊卿道∶“念想些甚么?”
撰之道∶“有‘蜚娥记’三宇。蜚娥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
俊卿捣个鬼道∶“不敢欺兄,蜚娥即是家姐。”
撰之道∶“令姐有如此巧艺,曾评聘那家了?”
俊卿道∶“未曾许人。”
撰之道∶“模样如何?”俊卿道∶“与小弟有些相象。”
撰之道∶“这等,必是极美的了。俗语‘末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与小弟做个撮合山何如?”
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稍小弟一说,无有不依。只未知家姐心下如何。”
撰之道∶“令姐面前,也在吾兄帮衬,通家之雅,料无推拒。”
俊卿道∶“小弟谨记在心。”
撰之喜道∶“得兄应承,便十有八九了。谁想姻缘却在此枝箭上,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
便把来收拾在拜匣内了。取出羊脂玉闹妆一个递与俊卿,道∶“以此奉令称,权答此箭,作个信物。”
俊卿收来束在腰间。
撰之道∶“小弟作诗一首,道意于令姐何如?”
俊卿道;“愿闻。”
撰之吟道∶
闻得罗敷未有夫,支机肯许问津无?
他年得射如皋鸠,珍重今朝金仆姑。
俊卿笑道∶“诗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谦了些。”
撰之笑道∶“小弟虽不便似贾大夫之丑,却与令妹相并,必是不及。”
俊卿含笑自去了。
从此撰之胸中痴痴里想着闻俊卿有个称妹,美貌巧艺,要得为妻。有了这个念头,并不与杜子中知道。
因为箭是他拾着的,今自己把做宝贝藏着,恐怕他知因,来要了去。
谁想这个箭,元有来历,俊卿学射时,便怀有择配之心。竹干上刻那二句,固是夸着发矢必中,也暗敦个应弦的哑谜。
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斋树上,射去这枝箭,心里暗卜一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看,即为夫妻。
为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后来掉在魏撰之手里。
俊卿只见在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定,故假意说是姐姐,其实多暗隐着自己的意思。
魏撰之不知其故,凭他捣鬼,只道真有个姐姐罢了。
俊卿固然认了魏撰之是天缘,心里却为杜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撇打不下。
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我又违不得天意。他日别寻件事端,补还他的美情罢了。”
明日来对魏撰之道∶“家父与家姐面前,小弟十分通串,已有允意,玉闹妆也留在家姐处了。家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了方议此事。”
魏撰之道∶“这个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妙。”
俊卿道∶“有小弟在,谁翻变得?”
魏撰之不胜之喜。
时值秋阁,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
两人来拉了俊卿同去。
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好瞒着人,暂时做秀才耍子,看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了举人,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关着奏请干系。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决使不得,”
推了有病不行,魏、杜两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试。
揭晓之日,两生多得中了。
闻俊卿见两家报了捷也自欢喜。
打点等魏撰之迎到家时,方把求亲之话与父亲说知,图成此亲事。
不想安绵兵备道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政考察,在按院处开了款数,递了一揭帖,诬他冒用国课,妄报功绩,侵克军粮,票贩巨万。
按院参上一本,奉圣旨,着本处抚院提问。
此报一到,闻家会门慌做了一团。
也就有许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还亏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罗唆。
过不多时,兵道行个牌到府来,说是奉旨犯人,把闻参将收押在府狱中去了。
闻俊卿自把生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
府间淮了诉词,不肯召保。
俊卿就央了同窗新中的两个举人去见府尊,府尊说∶“碍上司分付,做不得情。”
三人袖手无计。
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闲话,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
两人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别。
撰之道∶“我们三人同心之友,我两人喜得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沱,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难。而今我们匆匆进京去了,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听问,我们着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
子中道∶“此间官官相护,做定了圈套陷入。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益。我两人进去,倘得好处,闻兄不若径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出场。还是那边上流头好瓣自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
撰之又私自叮嘱道∶“令姐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回来,必求事谐了。”
俊卿道∶“闹妆现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
亏得官无三日急,到有七日宽。
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末结公案了。
参将与女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末问理,我们正好做手脚。我意要修上一个辨本,做成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个能干的人去得,心下踌躇未定。”
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自去,前日魏、杜两兄临别时,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事。但得两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
参将道∶“虽然你是个女中丈夫,是你去毕竟最为停当。只是万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
俊卿道∶“自古多称提索救父,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况且孩儿男妆己久,游痒己过,一向真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虽是路途遥远,孩儿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么人盘问,凭着胸中见识也支持得过,不足为虑。只是须得个男人随去,这却不便。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夫妻多是苗种,多善弓马,孩儿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带着他两个,连孩儿共是三人一起定,既有妇女伏侍,又有男仆跟随,可切放心一直到京了。”
参将道∶“既然真计得停当,事不宜退,快打点动身便是。”
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
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人多中了。
俊卿不胜之喜,来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雅做事。”
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了一个游学呈子,批个文书执照,带在身边了。
路经省下来,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稍息。
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飘飘巾债,覆着两鬃青丝,窄窄靴鞋,套着一双玉笋。
上马衣裁成短后,蛮狮带妆就偏垂。
囊一张玉靶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翔箭,看被处,猿啼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妆的乔秀士?
一路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了一所幽静饭店。
闻俊卿后到,歇下了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被在碟内,向店中取了一壶酒,斟着慢喧。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
那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窗口相对,只隔得一个小天井。
正喧之间,只见那边窗里一个女子掩着半窗,对着闻俊卿不转眼的看。
及到闻俊卿抬起眼来,那边又闪了进去。
遮遮掩掩,只不走开。
忽地打个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
闻俊卿想道∶“原来世间有这样标致的?”
看宫,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必然动了心,就想妆出些风流家数,两下做起光景来。
怎当得闻俊卿自己也是个女身,那里放在心上?
一面取饭来喧了,且自衙门前干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转来,俊卿刚得坐下,隔壁听见这里有人声,那个女子又在窗边来看了。
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是一般样的,”
正磋叹间,只见门外一个老姥定将进来,手中牵着一个小核儿。
见了俊卿,放下椅子,道了万福,对俊卿道“间壁景家小娘子见舍人独酌,送两件果子,与舍人当茶,”
俊卿歼看,乃是南充黄柑,顺庆紫梨,各十来枚。
俊卿道“小生在此经过,与娘子非亲非戚,如何承此美意?”
老姥道∶“小娘子说来,此间来万去千的人,不曾见有似舍人这等丰标的,必定是富贵家的出身。及至问人来,说是参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一,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渴。”
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
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每双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里自有万金家事,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还没嫁人。外公是此间富员外,这城中极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益甚广。只有这里幽静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把外甥开人,恐怕做了对头后来怨帐。常对景小姐子道‘凭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我说,我就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好。方才见了舍人,便十分称赞,敢是与舍人有些姻缘动了?”
俊卿不好答应,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
老姥道∶“好说,好说。老媳妇且去着。”
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
老姥去了,俊卿自强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我,却不枉费春心?”
吟诗一百,聊寄其意。诗云∶
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秸出芳林。
却惭末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缘绮琴。
此日早起,老姥又来,手中将着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盛着,同了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点心。”
俊卿道∶“多谢妈妈盛情。”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的了,老身支持来的。”
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诗奉谢,烦妈妈与我带去。”
俊卿即把昨夜之诗写在笺纸上,封好了付妈妈。
话中分明是推却之意,妈妈将去与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见他以相如自必,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两句,不过是谦让些说话。
遂也回他一百,和其末韵,
诗云∶
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罢,也写在乌线茧纸上,教老姥送将来。
俊卿看罢,笑道∶“元来小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
俊卿见他来缠得紧生一个计较,对老姥道∶“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怎奈小生己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复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世罢。”
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定身去回复了小娘子,省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
老姥去得,俊卿自出门去打点衙门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得下处,是夜无词。
来日天早,这老姥又定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倒会扯谎,老婆滚到身边,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问两位管家,都说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
小娘子喜欢不胜,己对员外说过,少刻员外自来奉拜说亲,好歹要成事了。”
俊卿听罢呆了半晌,道∶“这冤家帐,从那里说起?只索收拾行李起来,趁早去了罢。”
分付闻龙与店家会了钞急待起身。
只见店家定进来报道∶“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
说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问道∶“这位小相公,想是闻舍人了么?”
老姥还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