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你看风清月朗,苦中得乐,也把你的快活,说一二件儿,死又死了,且大家燥脾胃。”那个人道:“我如今已大半忘了,只去年春间,一个现任大僚,写封荐书,荐在东省乡宦那家,求他青目。我到彼处,把书投进,乡宦随请相见,原来这乡宦,极喜看昆腔戏的,一见如故,留在家里。我凑他的趣,唱曲不消说起,里面取几件女衣裙出来,扮了几出独脚旦的戏,须要顽耍。竟留在内书房歇了。那知他有新寡的小姐,住在家里,可不像此路人,不但一貌如花,又且通文识字,这州里有卓文君之称。他见了我几出戏,魂灵儿已落在我身上了。千方百计,弄我进去,成了好事。瞧他睡情,也是从来未有的,娇声媚态,万纵千随。不要说别的,只这不上三寸的小脚儿,勾紧在我腰边,就该魂死了。我亏你教我的战法,虽不十全,想也与平常人不同,睡了几夜。他道:‘若不遇亲亲,怎知脐下这些子,有这样快活。’那知可口味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不晓得如何?被他父亲知觉了。每常同我吃饭吃酒,掷色取乐,竟吩咐两个书僮,如把我软监在书房里,自己往五里外一个庄上去了。内外门禁,不消说十分严紧。闻得已写了一封书,打发人送与荐我的大僚,不知书里如何?说我的不好。只等回书,像似要处置我了。小姐知了风声,十分忧惧。就是小姐的房,乡宦虽不明言,已移往靠后一层十间楼去了。幸得奶奶极爱小姐的,每日去看女儿两三遭。一日奶奶没事,坐在女儿楼上,小姐带哭说道:‘娘,我不好了,你须救我一救。’奶奶道:‘我儿,你原不该做这事,如今怎样救你呢?’小姐道:‘听说京里回书一转,就要处置姓王的了,若处置死了姓王的,孩儿岂容独活。况爹爹平日极怕娘的,不讨了娘口里的话,不敢带新姨往庄上去。这遭说也不说,公然竟带新姨去了。新姨与我极厚,料必解劝。是不是娘也不怕了,大是可忧。孩儿的意思,求娘做了主,放了姓王的逃去,便没对证,孩儿就得活了。’奶奶想了想道:‘这计较倒也好。连夜照内府法儿,熏一只鹅、两只鸡、一块肉,明日下午,差管书房的大小厮,送往庄上,自然赶不回来了。小小厮没帐的,要放姓王的逃走,就容易了。’依了此法,第二日黄昏将尽,奶奶出来查门,悄悄放我闪将进去,各门才下了锁,好个爱女的夫人,又放我和小姐叙一叙别。四更才从楼后跳下去,好赶出城。小姐把自己四五百金,金银首饰与我拿回,我道:‘孱弱身子,那里拿得起?’只拣小金锭和散碎银子,约有百两束在腰里。我带的小厮,因翰林留我一两月,打发他回家说声。故此,只孤单独自,一个破囊,一条被,小姐把布做了软梯,放我下去。我身上的金银沉重,心上又慌张,在软梯上,失脚一跌,跌在地上,幸喜是沙土,毫不伤损。小姐在楼上见了,大哭道:‘我的人嗄!你若是跌死了,咱也跳下来,和你同死。’你道这句话,可不使人心碎。我不走正路,反打从汶上县、济河县,问路而归。咳!咳!我的小姐,我如今死了,你知也不知?”说罢!放声大哭起来。这个人道:“王哥,你死在家乡,有什么苦?我父亲哥哥不得见面,三千里路,渺渺孤魂,又带着枷,再不能回乡了。”也放声大哭起来,惊得那姓胡的,满身冷汗。道:“啐!啐!啐!有鬼!有鬼!我不怕。”那鬼就寂然无声了。
姓胡的正待推醒家人,好做伴儿。半明不暗中,忽见城头那条路,五六人飞走下来,到城门口立住了,叫:“三拙、王子嘉,你枷号一月的限满了。土地司叫来放了他两人的枷,本司解你们从县解府,转解阎罗殿去。”顿时像打开枷的,像是三拙道:“为何阴司也要枷一月?”鬼差道:“阳官批是一月,须要依他。”鬼道:“我们如今,阴府有罪没罪?”鬼差道:“土地爷说你该问斩罪哩!”鬼道:“杀了人便做鬼,杀了鬼可还做人。”鬼差道:“胡说!阴府的斩罪,不比阳间。只杀一次,变猪、变羊、变鸡、鹅、鸭,该杀几次变几番,杀罪完了,请旨定夺。就是斩罪,也有轻重不等。”鬼哭道:“苦恼,苦恼。”像是王子嘉道:“我比三拙不同,不知可轻些?”鬼差道:“闻得你是人来诱你,该问徒罪。”鬼道:“阳间徒罪,或是纳赎,或是摆站,不知阴府如何?”鬼差道:“你还不明白,也有不同处。阳间只一年、二年、三年,阴府变马、变驴、变骡,或五年、十年、二三十年,跎完了限期,这就投胎变人去了。”鬼欢喜道:“还好!还好!”鬼差道:“五更了,快走!快走!”姓胡的只听得息息索索,像是牵了二鬼,往城头上去了。慌慌张张,推醒了家人,倒往东首,走过了二十余家,喘息定了,另在一家地板上,坐了一会。鸡叫三次,人才行走,听得城门开了,急走回家,一夜不睡。又吃了一惊,竟大病起来,烧纸服药,睡了一个月,方才起得床。把这些听见的话,细细说与人知道,也就遍传开去了。是真是假,将信将疑,老子正值悲秋,因谱二孽,遣笔消闷,附此说鬼,窃比东坡,还有余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虎丘山因梦题诗句 长安道遇仙识往因
诗曰:
天以酒色奔人心,况复豪侈群相结;长安古称名利场,秋风远道如奔蠛。城头角起四鼓交,啮揩披衣谢衾铁;腹中水火食未齐,号晨走队先于鸡。趋名赴利喘若嘶,遇酒及色斯则移;淫淫汨汨不肯休,各能以目捷于足。花粉窠中酒肉场,随力以追满所欲;亦有名士误随俗,偶一染揩蚤沐浴。终当驰心歌舞队,漫淫于声欢度曲;若说妖童有前因,眠思梦想亦安属。
话说三拙、王子嘉死后,江南风俗,毕竟渐渐变好了。乡宦人家,规矩严肃,戏子变童,只在前厅服役,没酒席的日子,并不许私自出入,就是戏酒,也只是庆寿贺喜,不得不用他们。开行人家邀远来商贾,请妓陪酒,不得不扮一本戏,其他也清谈的多,宁可酒筵丰盛,可以娱宾罢了。可见我静如镜,民动如烟,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不亏秦御史锄奸在前,李御史诛淫于后。后来人人要做好官,不为势怵,不为利夺,怎能够风俗移易。就是虎丘山上,三十年前,良家女子,再不登山游玩。若有女子游山,人便道是走山妇人,疑他不良。近年晴天游山的,多则千人,少亦百人,雨天游山的,亦尝有一二十辈,甚至雨过地滑,千人石上有跌倒的,衣裙皆湿,嬉笑自若。这二三年来,也毕竟少了,远方来的诗人墨客,多聚在上山僧房。每至房头填住满了,没得下处,或就在船上住了。早晚上山游玩戏耍,如今也觉僧房空闲,没生意了。三拙、王子嘉死后,苏州的人,没一个不称快。来往的,不问三拙,或有问王子嘉的,也只道:“满嘴须根的老旦,就如娼家已过三十岁,有何妙处?”把这二淫孽,直似雪消冰化了。有一个前朝诗翁,也曾明末出仕过的,姓黄,诗名远播。忽一日题诗在壁,却是哭王子嘉的诗道:
一代风流容,西陵叹落霞;赏音空有泪,忆昔更无家。谁共虎丘月,徒悲茂苑花;广陵散已绝,不复问红牙。
忽然一日,有浙西几处游山的,也像似仕宦,抬头见了这首诗,不觉一齐大笑起来。道:“王子嘉不过一变童。近日年已半老,捱身作南北通家,远来宾客,贪他寻分上,做东道主,住在近虎丘的半塘,招摇城市,自己忘了是优人,过客也被他惑了,纵容得他出户入闺,行奸卖俏,幸得其正包龙图的李御史,一齐同淫僧毙之杖下,方将为朝野称快,作诗哭他,已贻笑于正人君子了。何至说广陵散已绝,不复问红牙,抬高到这等地位,乃敢揭之于千万人往来之地,不知他有何恩爱,不怕人笑骂若此。”旁有一老僧道:“前日黄大人寓在轩中,月明之夜,似梦非梦,忽见王子嘉走来作了个揖,分宾主坐定。忽然哭着,告诉苦楚,话未半句,忽风吹树枝,打在窗上,陡然惊醒。因此感伤,作诗一首,黏在壁上。”众皆大笑道,或向为所惑,因梦作诗,自有何妨。只是奖赏太过,使他难当,一代风流客,难道一代只这个淫优,若此君是女子,定嫁他了。广陵散已绝,尤为可笑。有一位道:“既遇吾辈,当以一诗和之。诗题是哭王子嘉,今我的意思,是哭这首诗。”其诗道:
信步登临处,俄然见晚霞;诗成因夜梦,梦醒忆通家。谁不堪共月,使令恸落花;哭君哭罢后,毕世失红牙。
吟罢,大家笑了一回,下山去了。可见人心爱憎不同。爱王子嘉的,升之九天,恨王子嘉的,抑之九渊。
看官你道,还是爱的是,还是恨的是,方信淫优不遇名御史,毙之杖下,他宣淫未已,作恶无休,把好好一个世界,变成禽兽世界,天必不肯轻饶过他。况三拙淫秃,更恶更毒,造假银,炼假丹,恃力强奸。王子嘉做不出的,他偏要做,苍天肯饶过他么?
又过了一年,一个陕西客人,在苏州卖完了西货,要往北京,探望一亲,然后西去。腊月下旬,才到长安地方,饭店歇了,打帐次早入京,店少客多,各房都满了,只一间小小草屋,一个老道人在内歇宿。店家领这陕西人进去。道:“今晚客多得紧,爷只好权住一宵罢。”陕西人带一小,即只得往下了。先与老道人拱了拱手。老道人便道:“老丈从苏州来,看见三拙、王子嘉打死么?打得也好?死得也好。”陕西人道:“咱在苏州实是看见枷死的,但咱又回乡了一遭,并没人问及,今已二三年了。老师父何故,忽然问起他两个?”老道人道:“老丈在清江浦,偷了行家的娘子,如今满脸淫气,透出天庭,只怕回家去有妻子之变,你道三拙、王子嘉,是今世作的恶么?三拙前生是尼僧,犯了佛戒,遍地偷人,今生应还他淫报,被淫一次应还一个,只是淫了他母,又要淫女,念头刻毒,且青天白日,肆淫无忌。假银子、假首饰,千般百诈,积恶太深。故上天震怒,借清正好官,打死了他。救世君子,要戒人淫乱,说淫为万恶首,孝为百行原。实则一宿之缘,也是前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