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家原要来打碎王家物件,一来王卞母子又好,二来王家人多,也动手不得。又怕太爷作恼,只得随了棺材,同到坟上安置去了。
且说柏翠又有邻居,唤名吴三,惯在人家播弄是非,一个小人也,便对着柏翠道∶“怎不到道里去告他,倒把他在人前夸口,道你是个鳖监生,有何用,自然歇手了。若把我,弄得他家破人亡,到底要他偿命。你若惧讼,我替你去告。把我做了证见,只说某日拿了几百两银子去纳监,在王家露白,即起不良之心,登时杀取。那时我上前一口咬定,说事是实的,就是不致偿命,银子也得他几千,怎生就这般屁烧灰住了。”柏翠听他这番言语,便道∶“兄肯出头,借重老哥,容当重谢。”吴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不用尊驾出头,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
王卞只说太爷做主,且到灯后,不过做些银子把过柏家,将就歇了。哪里知道生出这段情由。其日,王卞正去谢太爷释放之恩,出得门来,报道差到了。便走捉到道里。不由分说,就要夹起来。被吴三伶牙利齿,王卞哪里对得他过。那道尊是个不明白的官府,定要夹起来,可怜那瘦怯书生,怎当得严刑重拷,只得尽了招,定了罪,发下本司监了。王化得知,飞也似跑回,禀与夫人得知,夫人大哭,晕去几次。家下大小,无不下泪。王化道∶“事已至此,”不必哭矣。快打点酒食,送与相公。”拿了银两,同了几个家人,一齐进去。大家哭起来。王卞道∶“拜上奶奶不可为我纪念。是我命该如此,你众人与我好好伏侍夫人。”王化道∶“不须相公分付,待小人在此伏侍。众人且回去了。天色晓了,不可久留。”禁子打发出门,把门上了锁。
且说白公次日闻知,杀死的倒是柏青,闻王卞几日不在。为何词赋又是王卞名字,心下狐疑。看女儿形容,端然处子。况说是王卞入罪,又意在淡然。想道∶“莫非误了”?也且不提。
再说花仙,得知此事,心里暗想道∶“原来吹笛后生,唤做柏青。与王相公什么相干,只不知为何杀死园中。料王相公又不在家,怎生做出这一件奇事来。”也不在心上。
只见一日,花仙着宜春往伴花楼去取一件衣服,宜春道∶“呵呀,我不去。”
花仙道∶“你为何不去?”宜春口是快的,又无主意的人。把那前情,犹如鬼使神差的一般直流了出来。花仙听了道∶“冤哉,冤哉。可惜王相公无辜受罪。真是我害了他也。”宜春道∶“为何老父说字纸上有王卞名字?”花仙道∶“亦是我害他也。”宜春说了一番,竟自去了。花仙到晚上楼,与小姐将自己唤了柏青,并宜春告诉家主,着王七杀死,置尸梅楼,陷王公子情由一说,小姐埋怨道∶“什么要紧,这样作呆。柏青死也是该的,害了王秀才,妾心何忍,显些儿把我名节沾污了。
那王老夫人止得这位公子,又不曾婚娶,绝了王家后嗣,皆汝一身之罪矣。”花仙道“小姐不须埋怨,自古道,男女虽别,忠义一般。此事原因我一时作戏而起,岂惜一身,而陷无辜绝嗣乎。”小姐说∶“据你之言,为今之计如何?”花仙说∶“小姐,事虽未成,岂可轻说。我自相机而动便了。”
且说过了除夜,便是新正。家家圆节,处处笙歌。恰值本府太爷到白衙贺节。
家人报将进来。白公穿了公服,出外迎接,花仙闻得太爷乃王公子年家,甚是为着公子的,起了一点真心。他便走出厅来,全无忌惮,一膝儿跪在太爷面前道∶“侍女花仙,有事禀上。”他将闻笛掷果之意,宜春之怨,王七之谋,细细的说了一番,道∶“原是因妾之戏而引柏子之狂,罪在于奴。实与王公子无辜。妾之一死允当。若移祸于良善,妾实不忽也。乞老爷将奴抵罪,放了王公子,则牢无屈陷之囚,实有再生之德。”太爷见说,立将起来,口称∶“难得,难得,既如此,我即同你见道尊,你不可改移方是。”花仙道∶“出于本心,怎敢改移。”白公见了,只得无奈,凭他去了。
太爷随即换了素服,进了道中,将前事细陈一遍。道尊叫花仙,一一问明,竟唤柏翠当堂说了一番∶“这是你兄弟自取之祸,与王卞无干。”柏翠道∶“老爷,这是王卞买出此妇来,故意遮饰。”道尊道∶“胡说,谁肯将刀割自己之肉。”便道∶“花仙,你如今是个正犯了,可画了招,到牢里去坐。”花仙慨然道∶“自然之理。何必再言。”该房即将原卷登时画了供状,即时取出王卞,当堂释放宁家,花仙发入女监坐下。这王卞也不知什么来由;太爷与道尊将花仙之事,一一说明。
喜得王卞连忙叩首,去了枷锁出了衙门。
王化飞也似告知夫人。母子重逢,又苦又喜。一家门感激花仙。身居女流,有些意气。我必然代他奏闻,出他之罪。
只见白公闻得王卞回了,只得上门来请罪。王卞道∶“这是晚生命该如此。与老伯何干。”白公见他忠厚,况见他才貌,便道∶“向闻未有尊眷,可曾有了么?”王卞说∶“尚未。”白公道∶“若不弃嫌,将小女赎罪。”王卞喜道∶“只是不敢高攀,告过老母,央媒奉恳便了。”说罢,作别起身。王卞进内,与母亲道其来历,夫人欢喜。“向知小姐贤慧,不可惜了这般姻缘。”恰好苏李二友来,一来贺节,二来相望。夫人便央他二人为媒。二友欢喜道∶“这是因祸而致福了。”王卞即时回拜白公。次日二友往白处议亲,一说一成,择日下礼,聘定了,尚未成亲。
这花仙在监里,小姐不时送酒食,送盘费,不必言。王公子感他有此侠气,不时着人去望他。这酒肴日日着王化送去,这花仙倒也自在。
且说其年秋试,王卞入了三场,中了举。同春场又中了进士。观政时,就上一本,为花仙戏言陷大,圣上发部知道,刑部复一本,柏青以深夜无故入人家,应死无疑。然戏言之情,事属暖昧,相应豁免无疑。圣上竟批着本处抚按速出。花仙得放归家,合门欢喜。王卞选了大理寺评事,归家完婚。与母亲议曰∶“花仙女子,为情至此。孩儿不忍忘他。乞母亲聘为次室,不在他为孩儿这番情义。”夫人大喜,遂央了苏、李二人到白处说。白公有什么推辞,遂一同送礼,择日双双过门,成其大礼。诸亲六眷,无不称其好。柏翠也来称圆。酒筵之间,与王进士道∶“前事在晚生竟已歇了,有一光棍吴三自己出头,又惹这番得罪。”王卞道∶“既有这般恶棍,何不早言,留在世间,害人不浅矣。”说∶“知道。”酒筵各散。归房来看二位新人,真似一对嫦娥降于凡世。王卞感激花仙道∶“哪一人是二夫人,”花仙微笑而已,王卞道∶“怎么有这般侠气,使我好感激也。”花仙道,“若无那日,怎有今朝。”三人又吃饮团圆酒席,同归罗帐。一箭双雕,可谓极乐矣。次日,拜了按院,递了吴三访察。即时提去打了八十板,尚不肯死,毕竟拖了牢洞。
看这一回小说,也不可戏言,也不可偷情,也不可挑唆涉讼,行好的毕竟好,作恶的毕竟不好。还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八个字无穷的受用。
总评∶
梅花三弄,浪思断送。佳人纤手一招,反落狂生之魄,伴花楼上,笛韵与孤魄齐飞。知府台前,侠气并冤词炳朗,轻薄子固当如是,俏丫头亦复何辞。人弄梅花耶,梅花弄人耶,笛断送人耶,人断送笛耶,这妮子之头到人耶。
《欢喜冤家》第七回陈之美巧计骗多娇
娃馆西施绝艳,昭阳飞燕娇奇。三分容貌一山妻,也是这般滋味。
妃子马嵬埋玉,昭君青冢含啼。这般容貌也成灰,何苦拆人匹妇。
话说直隶徐州,有一巨万富家,姓陈名彩,字之美。年纪三十一岁,妻房竟不生子。陈彩为人机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对河邻舍潘玉,年六十岁,妻张氏,小他一年,生子潘,年二十五岁。娶媳犹氏,一貌如花。生下二子,长孙潘槐,二孙潘杨。一家门六口,家贫实难度日。犹氏日夜绩麻,相帮丈夫过活。这潘虽是贫穷,人却灵俐。往去邻家,借得五两银子,他在门首卖些杂货。一日,潘因腹中偶然作痛,唤犹氏看店,往内出恭便来,恰好对河陈彩走过,一眼瞟见犹氏生得如花似玉,魂魄飞扬。把身子复将转来,只做买物,又把犹氏上下一看。见了他那双小脚儿,十分爱慕,便道∶“小娘子,我要买几件货物,可取于我。”答道∶“请坐,店主便来。”陈彩答道∶“有坐。”听了他声音娇丽,陈彩便想,这妇人是个十足的了。我空有千箱万笼,黄的金,自的银,只少玉的人。若得他到手为妻,虽死无恨。”又想∶“我闻潘家极贫,若要谋他,必须利结他心,方能成事。”心下打算。必须如此。方可图谋。须臾潘出来,见陈彩施礼道∶“贵人难得到贱地,有何见谕?”彩言∶“适从宝铺经过,偶然要买几件东西,惊动莫怪。”潘云∶“足下要买何物?”陈彩到店中一看,“当买也买些。不要的故意也买些,取了许多,放在柜上,叫潘∶“兄请算一算。”止得二两本钱之物。说∶“照本该三两二钱,”陈彩道∶“那有照本之理。”道,“将货不可乱了,我去着小来拿。潘送出。
陈彩急至家中。忙取白金一锭。恰重四两二钱。叫一小使拿了拜匣,随过河来。潘隔河望见,忙叫犹氏点茶。只见陈彩取出那锭银子,交与潘道∶“外奉一两作利。”潘再三不肯受,陈彩说∶“如兄不收,弟亦不敢领货矣。”潘收了道∶“得罪了。”小将货物先自拿回。只见店面复送出两盏茶来。陈彩接了在手道∶“潘兄,你这般为人忠厚,怎不江湖上做些生意”守此几件货物。怎讨得发迹。”潘说∶“奈小弟时乖运蹴,也没有本钱,怎去做得。”陈彩说∶“兄若肯,小弟出本,兄出身子,除本分利如何?”潘道∶“若得如此青目,弟当大马报也。”陈彩说;“言重,今日且别,明日再议。”竟自谢茶去了。犹氏听见,对丈大说∶“若得这个人出本钱可图些趁钱。”潘说∶“忒也忠厚。方才之本,止得二两,他如今与我四两二钱。”将银子递于犹氏。犹氏说∶“他为甚买这许多何用?”潘道∶“他万万的财主。“这一锭银子,只当一个铜钱。”犹氏说∶”原来他家这般豪富。”不提。
次日陈彩邵下一请帖,请潘吃酒。潘竟赴席。谈及合伙之事,陈彩说∶“明日先付兄一百两,兄可往瓜州买棉花。待回来看好,与兄同去做几帐。如今和你合伙,便是嫡亲兄弟一般往来便好。”潘鳞说∶“全仗哥哥扶持。”尽饮而散。
次日,犹氏云∶“陈家今日将银付你,需设一桌酒答他,方见道理。不然被他说我家不知事体。”潘鳞道∶“贤妻见教极是。”即时写下请帖,自己袖了,”忙到陈家。相见时,先谢搅扰,后下请帖。陈彩欢喜,送出了门。潘家忙到午上,酒肴已备。只见陈彩打扮得齐齐整整。随了一个小使,拿着银子,到了潘家。潘家父子迎进,见礼,叙了闲话,将一百银子,送与潘玉道∶“待令郎做熟了,再加本钱便了。”潘玉言∶“全仗扶持。”说罢坐席。曲尽绸寥。酒阑人散。次日,潘雇船束装,别了父母妻子,即往陈家去说。陈彩送到船边、两下分别。一路上竟到瓜州,投了主人,买了棉花往徐州而回。
这陈彩常到潘家,假意问候,不时间送些东西,下此机智。隔了三个月,潘回家,见了父母妻子,即到陈家。见了陈彩,拿出银子一兑,除起本银一百两,徐下四十。陈彩取了二十两,那二十两送与潘。又扯住请他吃酒,欢欢喜喜,送出大门。潘到家,取出前银,与父母看了,一家门欢欢喜喜道∶“买些三牲福礼,献着神道,就请陈家一坐。”犹氏道∶“你前借的五两银子,可送去还他。也请他坐坐,想来都是好人。”潘玫说∶“正是。”忙取了五两,本利还了,取还原票,接了他们同饮。陈彩酒至半酣∶“我今番凑了二百两。你自再走一回,待再一番,与你同去。”潘欢喜,过了几日,陈彩将二百两银子付与潘玉父子收了,遂买舟再往彼处。别了家下,竟去了。不两月,潘回了。将本利一算,两人又分四十两。一个穷人家,不上半年,便有六十两银子了。陈彩便兑出五百两道∶“今番我与你去。”两下别了家中,一竟去了两个月。
回至西关渡口,是个深水所在,幽僻去处,往来者稀。上渡以篙撑船。彩思曰∶“此处可以下手。”哄船家曰∶“把酒与我一暖,与潘舍同吃”船家到火舱里取火,陈彩走上船头道∶“你可到船中吃酒,待我撑罢。”潘那篙子被陈彩来取,潘放手,陈彩一推,跌在深渊里面。潘撺上水面,陈彩一篙打了下去。方叫船户救人。梢公来时,人已浸死矣。请渔翁打捞尸首,就将钱买托渔翁,以火烧尸。焚过,埋了骨骸。
下船归家,着了白道袍,见了潘玉便大哭起来。以后方说潘跌下水凶情,潘家父母妻子一家痛哭。陈彩又假哭而陪。潘父母细问情由,陈彩言∶“因过西关渡,他上渡撑船,把篙不住,连人下水。水深且急,力不能起,只得急唤渔船捞救。寻得起来,气已绝矣。船上不肯带棺,只得焚骨而回。”言毕,潘家又哭,彩将卖货帐目并财本一一算明,又趁银一百两交还潘玉。满家感激一番∶“若非尊驾自去,则骨亦不能还乡矣。实是大恩,多感多感。”送出了门。
潘玉把二孙做了孝子,出了讣状,立了招魂幡,诵经追荐。一应又去了些银子。一家五口,吃了年徐,又大泼小用,那银子用去七八了。儿子又死,自身又老,孙子又小,不能抚养。欲以媳妇招一丈夫赘家,料理家务。陈彩闻知其事,即破曰∶“不可招赘。他到家初然依允,久后变了,家必被他破败,孙子被他打骂,你两个老人家被他指说。赶也不好赶,后悔何极。依我愚见,守节莫嫁为上。缺少盘费,我带得十两在此。下次如要,我再送来。”一家儿见了,感激不尽,称他无数好处。
又过半年。潘家又无银了,要将媳妇出嫁,得些银子,也好盘费。陈彩唤了媒婆道∶“如此,如此,得成时。后来重谢。”媒婆进了潘家,坐下道∶“大娘子出嫁,要何等人家?”潘玉说∶“不过温饱良善人家便了。”媒婆起身道∶“是了,明日有了人家,便来回复。今日对河陈财主,央我寻个美貌二娘,要生儿子的。我去与他寻寻看。”潘玉道∶“可是陈之美?”媒婆道∶“正是,正是。”潘玉道∶“何不把我媳妇与他一言。”媒婆道∶“恐大娘子不肯为妾,故不敢言。”潘玉道∶“你不知我受他家好处,故此不论。”媒婆说∶“如府上肯,不必言矣”。别了竟到陈家,犹氏与公婆道∶“宁为贫妇,不为富妾。公公怎生许他?”潘玉道∶“他的为人,你自晓得的了。况前日收了他十两银子用去了,若将你嫁与别人,必须还他。将你嫁他,他必不敢说起还有二十两银子。不必言矣。况我两个老人家,早晚有些长短,得你在他家,你看我两个孙子分上,必然肯照管。收拾我老两口儿的,故此许他。实非别念。”只见媒婆与一小使,捧一盒子进来。媒婆道∶“大娘子好造化,一说一成。送聘金三十两与潘阿大,明晚好日,便要过门。”潘玉夫妻欢喜,写个喜帖,出了年庚,各自别去。
次日,陈家将轿来迎,犹氏拜别公婆,与两个孩儿说了,含泪儿上轿。到了陈家,拜了祖宗,见了大妻,夫妻归房,吃了和合酒儿,又下来一家儿吃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