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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冤家(5)
古典情色 系列作品 第 5 / 8 页
我便船里回去,到得门头,天色已将晚矣。我到家中,进城不过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里,有何难事。哪里定要轿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门首,叫了一只空船,计他五十文船钱,进内与母亲说了。张氏要留,再三要去,此日父亲又不在家,又无人送,月华只取钥匙带在身边,衣箱留在娘处,明日拿来便了。张氏只得送了女儿出门,只见船中早有两个女人坐在里面,他要钱塘门去的,顺路搭船。月华见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内,别了母亲开船来了。
那新河塘两岸景致,且是好看,他与那两个女人说些话儿,那船已过了圣堂隘,只见天上乌云四起,将有雨意。看看乌将起来,把船急急就撑,那雨已是撮得着的了。月华见天色沉重得紧,船已将到桥边,月华想道∶“船已到了,此时天色未晚,路上遇着亲戚,体面何存。倘然路上着雨,一发不好意思,算来这雨已在头上的了。此花园门首,尽好避雨。待他落过一阵,料然晴的。想来天黑些也无碍于事。”便交了船钱,别了妇女,竟上岸走至里边,花园门首坐下。
那花园还未造定的,里边都是木置假山,恐被人窃取封锁的。门外有一间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门。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甚是洁净,地下铺的都是石板。便在阶沿坐着。只听得一声响,那雨来得好大,扑面吹来,月华把前窗子闭上,好生害怕。事有凑巧,只见一个年少的书生,也因雨大,一径跑将进来躲避。原把袖子遮着头的,一进亭子放下手来,见了,两下各吃一惊。急欲退出,那雨倾盆一般,进退两难,只得施了一礼道∶“娘子亦是避雨的么?”月华答曰∶“便是。”
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县学秀才,年已二十四岁了,虽然进学,然而学业浅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亲,见天有雨色,急赶来。见雨已大,不能走得上前,见人家有一亭子,一直跑了进来。见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无可奈何,只得在阶沿上坐下。此时两个人双双坐着,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祀的一般,也觉好笑。
孟月华见天色黑下来了,那雨一阵阵越大得紧,至于风雷闪电,霹雳交加,十分怕人,懊恼之极。早知依了母亲,明日回来也罢。如今家下又没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闭了城门,如之奈何。又想到,“这个避雨的人,倘怀着不良之心,一下里用起强来,喊叫也没人知道,怎脱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转身,就可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疑。又想着拾黄金于道途,逢佳人于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时心里就象是打鼓的一般念念不住。道罢,或者前世与他有一宿之缘,也索完他罢了。只是不可与他说出真实姓名便是。等那雨住越发大了,十二分着急,没奈何稳着心儿坐着。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脱下,铺在石板上坐着,便问∶“娘子府上住在哪里?”月华见他问及,心下道∶“此人举意了。”故意说∶“在城里,远得紧哩。”生春道∶“城门再停一会将闭了,怎生是好?月华道∶“便是。”
那雨渐渐的小了,一时云开见月。生春把窗子开了,雪亮起来,就听得河口有人走过。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迟一步,也被关在城里了。”月华与生春俱听得的,道∶“怎么好。”月华道∶“再早晴一刻,也好进城,如今没奈何,只得捱到开门,方好进去。”柳生春心下怎不起意,他看过《太上感应篇》的,奸人妻女第一种恶,什么要紧,为贪一时之乐,坏了平生心术,便按住了。往亭子外一看,地下虽湿,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这妇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边桥上,略坐一坐,待他好着方便。月华见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东张西望,走出亭子,就到地上,喷将出来。有一首词儿,单为就地小遗景像曰∶缘杨深锁谁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绮罗裙,露出花心现。冲破绿苔痕,灌地珍珠溅。管不得墙儿外,马儿上人窥见。
解完了,立将起来,自觉松爽了许多。又进内靠着南窗愁怨,想道∶“这人不见到来,想是去了。见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来,若得他至诚到底方好。”只见那人踱将进来道∶“娘子,好了,地下已花干,到开城之时,竞好走了。方才桥边豆腐店内起来磨豆,我叩门进去,与他十文钱,浼他家烧了两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这一杯。”月华谢之不已,生春放在阶沿上。月华取来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还他。月华自言自语∶“好一个至诚人,又这般用情,好生感念。”,去了一会,叫道∶“小娘子,城门开了,陪你进城去罢。”月华应了一声,生春取了衣服,穿着好了,“请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后奉陪。”竟象《拜月亭·旷野奇逢》光景。
二人进了城门,月华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云桥边。娘子尊居在于何所?”答曰∶“一亩田头。”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门首便了。”月华道∶“恐不是路,不敢劳。”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间单身行走,忽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过了仓桥,不觉已到门首。月华道∶“这边是也。”连忙叩门,似有人答应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别了。”月华道∶“先生且住,待开了门,请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劳了。”一竟走了去。
只见里边答应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纪一十八岁,唤名淑英,尚未有亲的。
那时节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来,听看是何人叩门。只见月华又叩两下,淑英又问∶“是谁?”月华说∶“姑娘是我。”淑英问∶“是嫂嫂么?”月华道∶“正是。”淑英起拴,开了道∶“嫂嫂为何连夜至此?”月华进门,在灯下与姑娘施礼道∶“一言难尽。”又问∶“哥哥可在家否?”答曰∶“他在馆中。”月华拴了门,拿了灯进内坐下道∶“小使们为何不起来,倒劳动姑娘。”淑英说∶“想都睡熟的,奴听见叩门起来相问,若是别人,自然他要去开。见是嫂嫂,故此不叫他们了。嫂嫂果是为何这般时候,独自你回来?必有缘故。”月华说∶“有一个人同我来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极,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来,与你细说。”二人各自回房。
月华展开床帐,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灵儿,又梦在亭子中。
见本坊土地与手下从人说∶“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到城隍司去。”
醒来却是一梦。想曰∶“分明说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这一椿事,还是别家的事。”天明走了起来,姑娘进房,叫∶“嫂嫂起身了,昨夜回来,毕竟为何?”月华道∶“姑娘说来好笑,那日天气热闹,我恐哥哥在家要换衣服,一时便要回家。小使叫轿许久不来,我心焦不过,随唤船来,满拟到城门边上岸,走回家罢。船到门头,天色尚早,走进城来,恐遇亲邻不象体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紧。即时上岸,一进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个少年撞将进来,见他欲待出去,雨似倾盆,只得上前施礼。初然我还不慌,向后来天黑将起来,十分烦恼。又恐少年轻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后天晴时节,城门已闭,这番心里跳将起来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谁知一个柳下惠,一毫不苟轻觑。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将钱买茶请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诚诚,放在地下。后来开了城门,他又送我到门首方去。”淑英道∶“这个人哪里人氏?”答道∶“问他说住居登云桥。”淑英又问∶“姓名可知么?”月华道∶“说也可笑,方才梦睡里,又在亭子上。见一老者,自称本坊土地,分付手下道∶‘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往城隍司去。’”淑英道∶“这样。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孙。”二人正在相笑,只见孟家一个小使,拿了一只皮箱,一个果品肴馔道∶“娘亲昨晚正要赶来,倒是娘说此时想已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罢。故此五鼓就起来,到得亲娘这里,正要进来,见亲娘和姑娘在此说话,我听见说完了,方敢进来。”月华道∶“方才这些话,作可听得全么。”小使道∶“亲娘上岸,往亭子里坐。遇见姓柳的,都记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岁,亲娘晓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戏文。叫我与亲娘先说儿声。”淑英道∶“原来如此,待我做一双寿鞋送来。”月华道∶“你往厨下吃了水饭回去,拜上爹娘,不须记挂。”小使应声,厨下去了。月华治妆已毕,叫人分付些肴果,送与丈夫书馆中。又作一书云∶“母亲寿日,可先撰了寿文,好去裱褙,恐临期误事。”王有道见书,方才记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间就回来宿歇。并不知避雨之事,过了两日,又到书馆坐下。月华一日见天下雨, 目凉心,做诗一首,以记其事∶前宵云雨正掀天,拼赶阳台了宿缘。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贞坚。
写罢,放在房里,不曾收拾,却被淑英看见,袖了回房不题。
不期过了两日,又是四月中旬到来。王有道回家,打点贺寿礼物,料理齐备,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来,着小使先将寿礼送去。轿子到了,二人别了淑英上轿。淑英笑道∶“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王有道听见,心下生疑,这话头十分古怪,欲待要说明白了起身,又恐路远,晴想道∶“也罢,回来问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一进门,有这许多婆婆妈妈伺候,为他家收礼,写回帖子,上帐,忙到下午,方才上席。散只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次日清早,只别了丈人,竟自回了家。见了淑英道∶“妹子,昨日何说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这话怎么说起?”淑英说∶“原来哥哥还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里避雨回家这一件事。”有道说∶“妹子,嫂嫂不曾与我说来,你可仔细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来,没有轿子,雇船未的。到了门头,天色尚早,恐撞见熟人;坏了体面。上岸在花园门外亭子上坐。不期天雨得紧,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进城,雨又不住,城门又闭,不得已,权在亭中。原来那人是个好人,须臾天晴,他往别处去了,后来五更嫂嫂回来,上床去睡,又梦见往亭子上去,见土地说他见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云桥。”王有道不听这一番话也罢,见说∶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骂道∶“不贤淫妇,原来如此无耻,我怎生容得。焉有孤男寡女,共于幽室,况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道∶“罢了,罢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
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实不曾有此事。不信之时,嫂嫂有诗一首,现写着心事。”即时往房里取了出来,递与哥哥。有道看罢,道∶“他在你面上说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这等洗心诗儿,你看看,拼赴阳台了宿缘,还是自己要他如此,丑露尽矣。不须为他遮盖。我决要休他。”淑英下泪∶“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问嫂嫂,说个明白,便知泾渭。”有道怒冲冲竟到馆中去了。
到次日,写了一封书,着家人拿了,送与盂老爹亲手开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与孟鸣时亲手拆开,也不说些别话,只有四句诗,写道∶瓜田李下自坐嫌,拼向邮亭一夜眠。
七出之条难漏网,另恁改嫁别无言。
后写∶王有道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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