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相错”是小弟多年前的一个旧作,内容不涉情色,本来此等文章在元元发表,似乎有点格格不入,但吃尽珍肴百味,偶尔来一碗五花茶解解暑,亦有另一番的情趣吧。
以掌纹,命相来判断人一生兴衰荣辱此种学问,从远古便一直流传至现今。
当然,对这门玄学深深信服的人很多,但不相信的人亦不少。
袁振兴就绝不相信掌相这一套,他不信任的程度已达至完全否决这门学问,他认为单靠手掌纹理和脸相,便能推断一生人的命运,属于无稽,而所有的掌相家都是混饭吃的骗子。袁振兴所以有这种观点,和他过去的经历有莫大关系。袁振兴的过住在后文将会提及。
掌相错(一)
刚离开邮政局,袁振兴的心情是喜悦的。每月的三号,就是福利署派发救济金的时间,虽然金额不多,但对一个毫无收入的七十高龄老人来说,这些钱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倚靠。
八月的太阳正正挂在当空,甫踏出邮政局数步,袁振兴已汗流浃背。
“太酷热了,如果这么早便返笼屋,不给活活蒸熟才怪,反正刚领取了救济金,不若乘车往码头吹吹海风。”袁振兴用手拭汗,心里产生了这个念头。
想做就做,袁振兴花了一块钱乘公车。巴士这种庞然大物交通工具,顺利的将他载至目的地。
袁振兴沿着码头靠岸街道漫行,一阵阵清凉海风迎脸袭来,舒惬非常,他深吸数口,尽情享受这穷人泠气机带来的乐趣。
不知行了多久,袁振兴才被一幅张贴在商场窗橱的海报吸引,停下脚步。该张海报以黑白印刷,正中处是一幅中国地图,在地图中央处,是国父孙中山的肖像。海报右上角整齐排列了数个大字“中国近代文物图片展”,而左下角则有一排细字“展览地点在本商场三楼展览室第二厅,欢迎莅临参观,不收费用。”
袁振兴看过这幅海报后,就毫不犹豫地行上商场三楼,他想看这个展览的冲动,来自展览物品所属的年代。
此次展出物品的年代,就是他少年时期。
少年时代,是袁振兴一生人过得最风光的日子,他希望借此次看展览,重温昔日的美梦。三楼展览室共分两个展览厅,袁振兴发觉展览中国近代文物的第二厅异常泠清,只有三数人置身厅内躇览。反而隔邻的第一展览厅,则人山人海,每一角落都堆满人群,后来的人差点儿就要被挤出厅外。
基于人类好奇心理作崇,袁振兴暂且按下观赏文物的兴致,趁热闹地走进第一厅,瞧瞧到底什么东西吸引了这么多人。
在人群中挤转了一会儿,袁振兴好不容易才觅得一个较佳立足之处,望进厅内。展览厅中央处盖建了一个距离地面三米高的演讲台,台上一个年约二十馀岁的小伙子刚就位,台下的群众全部摒息静气地等待着这青年开腔。
“原来是演讲,究竟这年青人演讲什么,竟然给引了这么多人来听?”
袁振兴游目四视,终于让他发现在演讲台上空挂了一幅大约四米长,两米宽的深红绸布,上襄数个金光闪烁的大字∶“掌相坐谈会 天赐主讲”
一见这绸布,袁振兴不自禁地从口里爆出一句粗言∶“干你娘!”跟着就要离开展览厅。
这时展览厅己挤得水泄不通,袁振兴自然又要左挤右碰一番,才能退出展览厅。被袁振兴推开的人群,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
坐在台上正拟演讲的 天赐,很自然被这小小的骚乱,吸引了注意力。他看见一个年约六、七十岁的老人在展览厅的后端,拼命地从重重人浪中找寻出路。
在一轮咒骂声中,老人终全身而退。甫离开展览厅,袁振兴向演讲台方向瞟了一眼,脸部露出一丝不屑泠笑,就迳住展览中国文物的第二厅走去。
当袁振兴望向演讲台露出不屑神态时, 天赐便正脸望了袁振兴一眼。虽是匆匆一瞥, 天赐整个人突然象被雷殛一样,全身震撼。
掌相错(二)
天赐连忙召唤台后的工作人员。
“劳烦你往隔邻展览室,刚才一个年约六、七十岁的老人进了去,他身穿白衬衣,灰长裤,如果你见着他,请代我邀请他往演讲台一叙。” 天赐兴奋道。
“对不起,请各位稍待一会,因为我有一些私人的事务要办,演讲将稍迟开始。”
群众略有少许失望,但依旧耐心地等待。他们此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听天赐的掌相论点,名家的一言一语,自当获益裨多。而最大的希望,还是 天赐承诺在这次的演讲会中挑选三名听众,为他们看相,每一个人都希望成为其中的幸运儿。
为何 天赐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这就不得不拜传媒所赐。
原来 天赐本身并不是靠替人看相维生的掌相家,他的职业是医生。本来学医的 天赐根本不会和传统的相学扯上任何关系,但不知是否命中注定,他十五岁时邂逅了一名掌相高人,在名家指导下, 天赐不自觉地对这门古老玄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不断钻研下,成就非凡。
练得一身好本领后, 天赐自然心痒痒要找人看相,以证所学。最先看相的对象,当然就是身边的朋友、亲人,而所有曾给他看相的人,他的批言,其后均一一应验。
但 天赐并不以此为喜,他认为朋友、亲人俱是他熟络的,他们的性格、过往,自己均了如指掌,虽能事事灵验,却不能尽显掌相的玄妙。所以他偶尔亦会替一些自己毫不认识的人看相,自然他的批言,都能全部应验。
此时, 天赐已是薄有声名,但最令他声名大燥,就是在一年前,他为现今乐坛红透半边天的男歌手韦力看相。
当时韦力根本未在歌唱界发展,只是在一间细小的车房干修理坏车的工作。
天赐是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下为韦力看相的。
当日,他驾驶私家车在归家途中,被一辆冒失的客货车从后狂撞,于是,他自然要落车向客货车的司机索取赔偿。谁知在客货车司机坐位内钻出一名身躯肥大、皮肤黝黑的大汉出来,大汉甫下车,随即粗着嗓子喝骂∶“你懂不懂得驾驶的?象龟爬行般慢,阻碍着老子的去路,害得我的车头灯撞毁,快赔偿五百元,不然有你好瞧的!!”
天赐一瞧这壮汉的样貌,身子随即一震,这大汉双眉粗浓,向上直翘,象一把镰刀倒挂,相学上称为“挂刀眉”,拥有此眉者性凶嗜杀,动辄小事即刀戈相见,属极度危险人物。当下,虽然是这大汉理亏,但 天赐却低声下气地从银包内掏出五百元给这野蛮汉子。大汉收下五百元后,才满足地登上客货车,扬长而去。
天赐待见这汉子离去,不禁轻舒一口气,自己早一阵子担忧的血光之灾,安然渡过。
原来 天赐每天都会替自己看相,瞧瞧运气吉凶,近日他发现印堂之间有一浓黑之气凝聚,据相学称此乃将有血光之灾先兆。
凭着懂得看相趋吉避凶, 天赐总算破财挡灾,避过一劫,但私家车尾部被撞得扭曲,非要修理不可。于是他驾车往附近街道绕圈,终于给他找到“心心车房”。
该车房就是韦力工作的车房。当时韦力身穿一套本是深蓝色,却被油污薰得全黑的工作服,趋前招呼 天赐。
“哗!整个后盖凹陷,我看最快要四日才可修理妥当。”韦力的声音并不好听,沙沙哑哑。
天赐习惯地望一望韦力,自懂得掌相玄机后,每见陌生人,他都惯例望对方脸部一眼。当时 天赐看见韦力的相,即有一丝震撼感觉,但震惊程度比起他瞧见袁振兴脸相比较,则明显没有那么强烈。
天赐的心情就如一个爱画者,竟在一个摆卖廉价油画的摊位内发现梵高的作品一样。优良的脸相, 天赐看得多,但多在上流社会发现。现今眼前这个邋遢的车房仔,竟然拥有一副绝佳的好相。韦力双眉粗浓,油润有采,两眼炯炯如磷,鼻挺如山峰兼双耳悬风,在相学中属于文曲君相。
相书有云∶“脸如文曲,声名赫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拥有文曲君相者,表示他在艺术方面会获得非凡成就。许多大作家,音乐家,文艺家均是这种相格。
天赐仔细打量了韦力好一会,直至韦力的声音响起,才打断他的思绪。
“先生,要怎样修理?”韦力的声音已有一丝不耐烦。
“车尾全修。” 天赐简短应了一句,接着要求道∶“可否伸出手掌让我瞧一瞧?”
“什么!”韦力惊讶道。
“我只是想给你看一看掌相吧。”
韦力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伸出满布油渍的手出来。
天赐取出手帕,轻轻拭去沾在韦力手掌上的油污后,便将目光凝固在韦力两掌之上。这时,心心车房的员工,看见这种情况,纷纷好奇的围着韦力和 天赐瞧热闹。
好一会儿, 天赐的视线才离开韦力双掌。他轻拍韦力肩部勉励道∶“年青人,根据掌相显示,你在二十三岁生日之前,可在歌唱界闯出一番名堂,成为红透半边天的歌星。”
天赐的话未完,围在他们身旁看热闹的车房仔笑声汹涌而至∶“阿力这老牛声,暗疮脸都会成为红歌星,那我岂非要当英俊小生。”
“求求韦大歌星,高歌一曲,让大伙儿享受一下泠气。”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嘲笑声音。 天赐在一片喧哗声浪中,离开了车房。
不知是否受 天赐之言影响,原先不爱唱歌的韦力,逐渐多听了流行曲,并不时在沐浴和工作期间,都会随口 起歌来。正因这样,韦力在一个骄阳如火的下午认识了名作曲家洪朗。
这天,韦力正在车房替一辆客货车修理引擎,他一边工作,一边 曲。
“免费泠气又来了!冷死人啦。”同事们的嘲笑声又至。韦力已习惯这些嘲讽,他依旧自得其乐地歌唱。
他的歌声,适被偶尔途经车房门口的洪朗听见。洪朗驻步在车房门前凝听了好一会,然后欣喜若狂地冲入车房,大声对韦力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韦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惊。
原来洪朗早一阵子作了一首《苦恋》之曲谱,非常喜爱,视之为毕生作曲成就之巅峰。但《苦恋》属一首怨曲,需配合苍凉雄浑的声线才能演译此曲意境,但在乐坛芸芸歌星中,却没有一人适合。
现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怎不教洪朗乐极忘形。韦力沙哑的声线,正能发挥《苦恋》苍凉忧悲之调。经洪朗力邀下,韦力终于走上歌唱生涯的第一步。
《苦恋》甫推出,即获万千歌迷喜爱,大受欢迎。继后,陆续推出的歌曲,均大受爱戴,将韦力歌唱成就,推上最高峰。短短时间内,韦力从一个车房仔,摇身一变成为歌坛上炙手可热的天皇巨星,简直是一个奇迹。
这时,韦力尚差两个月才满二十三岁。在接受传媒访问时,韦力不时提及当年替他看相的 天赐,于是,一语成签的 天赐,顿成传媒追踪访问的对象。虽然 天赐坚拒接受访问,但记者的笔锋可没放过他。报章,杂志不断有关于他的报导出现,许多文章更将他描绘成“先知”。
在传媒的喧泄报导下, 天赐的诊所每天都来了数百个慕名而来,恳求指点迷津的人。虽然, 天赐对这些要求都一一婉拒,但涌至诊所的人却未有减小,反有增加趋势。
面对络绎不绝的人群, 天赐烦不胜烦。终于给他想了一个办法解决,就是在展览厅举行一个公开的相学演讲,毫无保留地尽阐相学玄机,让所有想知道自己命运的人,自行学习判断,并承诺在演讲会内挑选三名听众,由他亲自为他们看相。
这就是此次相学演讲会的由来。
话说袁振兴在第二展览厅欣赏展出的文物相片,正看得入神之际,突然感觉背后被人轻拍了一下。他回转身子,看见一个身穿宝蓝色西装的年青人微笑望着他。
“老伯,你好, 先生希望你能到演讲会上一聚,托我亲来邀请。”
“那个 先生?我可不认识他?”
“就是正在第一展览厅举行演讲的 天赐先生。”
“那个江湖术士,找我干啥?你代我向他说,我要欣赏展览,没时间去应酬他。”袁振兴自顾地欣赏展览,不再理会年青人。
“这┅┅”年青人呆立当埸,不知所措。
袁振兴在一幅国民政府初成立的团体相前驻览了好一会,待他看完转身时,才发觉该年青人并未离开,一直默默守在他身后。
“你为什么还未走?”
“未能邀请老伯往演讲台,我不知怎向 先生交待。”
望着年青人一脸无奈的神态,袁振兴想了一会道∶“好,我和你住演讲台,看看这江湖术士搞什么鬼。”
年青人如释重负,一路带引袁振兴往演讲台。
天赐一见袁振兴上来演讲台,满心欢喜,匆忙上前相迎。台下数千群众的目光焦点全都不约而同集中在袁振兴身上,他们皆不明白为何 天赐竟会如此重视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自袁振兴上台后, 天赐的目光便一刻都未有离开过他的脸。袁振兴给瞧得极不耐烦∶“睇相佬,你找我有什么事?不要妄想我会信你的鬼话,也休想从我身上骗得一毛钱。”袁振兴的语调极不客气。
“奇相!!铁相神鉴一书所载之帝皇之相,今天竟然给我瞧见了!” 天赐一边赞叹,一边自语。 天赐此刻的心情就象一个穷困的乞丏,突然间拥有一笔巨额金钱般兴奋。
“ !又是帝皇之相。”袁振兴不屑道。
“铁相神鉴云∶帝皇之相,乃属上上之相,千亿人中无一,拥此相者,一生无忧,富可敌国,若再配合龙型掌纹,必乃一国之君,权倾天下。” 天赐掩不住内心喜悦,促促而谈∶“此相随君主帝制在世界息微,世人再难拥此相,想不到今日竟有缘得见,幸甚!”
“嘿┅┅嘿┅┅”袁振兴一阵泠笑。
“不知老先生是何国元首,或是何地巨富,可否告知?”
“哈哈哈┅┅”袁振兴开怀大笑了一会,从身上取出刚从邮政局领取救济金的收据出来挥动∶“哈┅┅我的王国在南昌街的笼屋床位,铁笼内的空间全归我管辖,我是笼屋皇帝,财富可多哩,总数有七百二十元,这就是我今个月的救济金。”
袁振兴的说话,惹来台下一阵哗然,这些视 天赐为生神仙的人,信心开始动摇。
“什么┅┅”袁振兴的答案给 天赐的打击非常巨大∶“莫非我看错了?”
他再重新望向袁振兴。
“眉如龙须,紫气盖脸,两颊法令如山,确乃帝皇之相,没可能的?没可能的┅┅” 天赐颓丧的自言自语。
群众原已等得不耐烦,现又发生此情况,他们对 天赐的信任心态,顿即降至全无。
“骗人的家伙。”最先有数人叱骂一轮后,离开展览厅,其馀群众瞧见别人离开,纷纷争先恐后地往出口钻。人群一窝蜂撤退后,原先挤得水泄不通的展览厅,即时变得一片死寂。
袁振兴正拟离去之际,身后传来 天赐急促的声音∶“老先生,请留步。”
“还想干什么?是不是恼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