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音频,等喇叭再度响起时听见的就是再熟悉不过的「衬衫的价格是 9 磅 15 便士」。
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想。音乐仍在继续,由浅入深,层层递进,波澜壮阔。
仿佛是渺渺星河, 有一人孤身行走在沙丘之上。比夜寂寞而冰冷,他只着一身单衣,衣诀飘飞,周围皆是冷清。
可那人心有猛虎,胸有热血沸腾。虽然有过一丝退却,最终还是决定愿用理想当热血洒之。
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像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岸边的礁石,绝不踟躇,一往无前。
听的他是血液都躁动了起来,恨不得当场中二病冲动从凳子上蹦起来给那个婊着脸的白发女子来一拳。
结果下一秒,姬玄雨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砰的一下脑瓜子直挺挺的栽在桌子上,睡着了。
此房间的空气里混着茶香与旧木香,沁人心脾。早春的暖阳穿过头顶的天窗,懒洋洋地洒下。微风拂过高高的树梢,树影窸窣摇曳。他好像做了个美梦,睡相很安静,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似在梦中见故人来。
听到声响的秋雨惜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姬玄雨,静静的盯了一会。
「放心,这是正常现象。升格共鸣的影响下,大多数人都会做出怪异的举动。以前因为考生们在考场内群魔乱舞,甚至跳楼、自残啥的,搞的像邪教,啊不,重症精神病患者交流会,所以现在升格考核基本是在隔离环境下单独进行。」
路家旿注视着姬玄雨熟睡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注意到秋雨惜的反应,便给她解释了一番。
「准确来说,精神素质越高的学生往往承受力就会越强,表现得也就越清醒、淡定,拥有天命之人尤为如此。但依然会出现幻视或者入梦的情况,通常都是受到天命的影响进入特殊状态获得自身对应的启示。」
一旁的白衣女子也随之开口,这也是秋雨惜印象中她第一次说这么一大段话。绝美的仙颜神色淡然,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不过她好似并不在意姬玄雨的情况,眸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秋雨惜的身上。
秋雨惜默默点头,重新拾起铅笔,笔尖接触到白卷的一瞬间,哪怕只是轻轻点在上面,那笔居然有如瞬间沉重了千倍万倍。她的手不自觉颤动着,有些不受控制的迹象,她感到额头上的那个印记也开始显现和发烫。
于是恍惚间,她眼中所见,光与影,平白无故暗淡了几分。
冰冷入骨的寒意涌上心头,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迷雾中不知何时无端生出无数根白色的锁链。人们也消失得无声无息,空荡荡的教室顿时变得只剩她独自一人。
抬首望去,四周是没有窗户的墙壁,头顶是被迷雾蒙蔽的天窗,这里简直就像一个……牢笼。孤独而安静,以及那莫名的悲伤气氛化为冷意在空气中弥漫,随着呼吸进入肺腑,沁染着她的灵魂。
冷。
秋雨惜用铅笔在白纸上写下了这个字以及收尾的句号,一遍又一遍的叠加,每一次都写在相同的位置。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低头时,白色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经缠上她的身体,束缚在她的手腕上,脚腕上,脖子上……
大量的噪点开始弥漫在她的视网膜内,耳边的古风音乐也开始朝着诡异的渐变,音阶扭曲着盘旋而上直至耳膜难以忍耐的尖锐刺响,仿佛要在人天灵盖钻开或是钉开一道裂口直入脑髓中一般!
她手中的笔终于停顿,换行,再次落笔,并且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
「星月之冠仿佛呼应着他的道别。」
「熊熊大火已将灰黑的世界包裹。」
「他早已浑浊的双眼仍看着远方。」
「他看到的是独属于暗星的未来。」
「他放不下的也是那暗星的鸟儿。」
「他想要守护她身后不灭的灯塔。」
「他屹立在火中,但这不是守护。」
「这种庸俗的赞美甚至成了玷污。」
「此刻,他在宣告着暗星的存在!」
「势以黑色的星光抵御无边永夜!」
最后一个字落下,秋雨惜突然将笔尖重重的砸向卷面,铅笔从她手中弹飞,接着双手拍在桌沿猛的一推,课桌连人带椅子后退数米远,椅脚在地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噪音终于把她从幻视中拉扯回了现实。
但仍有一道古老的呢喃于耳边轻轻响起——
「孩子,你是暗星的未来。终有一日,你将拥抱它,你将继承它,你将成为它。」
「我们将成为灯芯,燃烧自己,直至黎明……」
阳光透过树影和天窗洒在少女的脸上,突如其来的耀眼光斑让她有些晃神,但当目光触及前方少年的身影,原本暴躁的漆黑又变回了细碎的柔白。
秋雨惜呆愣在原地,眼中充斥着空洞的迷茫,就像是失去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样。谁也没注意到,低垂着脑袋的少女虹膜浮现出金色的华丽纹路,像是将瞳孔深处那漆黑的星辰包围。
一旁的白衣女人不由错愕,因为秋雨惜给她的感觉,可不像会做出这般粗暴举动的孩子。
她拿起了秋雨惜桌面的卷子,空白的卷纸被人用铅笔绘成一副画卷。只在她「眼」中,柔美的铅黑线条开始扭转变动,直到所有的线条都组成了新的画卷。而变动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像是定格动画一般。
向她讲述着……
弥漫着黑雾的世界,在无尽与永恒之中的一座环形神殿,耸立着五道古老且庞大的白色身影。而神殿中央,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少女静静地仰望着天幕上的存在,她的身体上赫然闪耀着二十一道金与暗的星环!
「澌灭不祥,祓除阂障!」
五道白色的庞大身影趁机而动,无数道符文覆盖了整座神殿。但伴随着青色的雷霆呼啸,一道漆黑的身影降临于此。
他只是轻轻地拔剑、归鞘。霎时间,五道白色的庞大身影便如玻璃般支离破碎!
下一瞬间,黑色身影闪现到她面前,可即便如此靠近,她所见也唯有漆黑的身影,以及随之挥出的漆黑剑影。
即便她已经猜到了这是天命的因果演绎,但当剑刃斩向她的脖子时,她仿佛能真实地感受到那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将她瞬间锁定!汹涌而现的杀意铺天盖地袭来,她仿佛被冻住了一样,难以呼吸。
「唔……」
「死亡」来临之际,一道舒服的哼吟突然将她拉回了现实。就见到睡眼蒙胧的姬玄雨掐着后腰从桌位上站了起来,极为惬意地伸了几个懒腰,甚至做起了常规的体育热身运动。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正在考试。
姬玄雨赶紧看向桌面的试卷,可惜路家旿已经先他一步收起了卷子,甚至抱在胸前有意遮挡了起来。但姬玄雨分明注意到卷子的背面没有留下任何写字时笔尖碾压的痕迹。换句话说,他交的是白卷,正如发下来的那样。
然而白衣女人却是看到了,那张白纸的另一面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相反,另一面被铅笔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一丝不漏的涂成黑色,完美的、朴实而无华的黑色。
她并非没有瞧过姬玄雨的情况。在他睡着后不久就注意到他坐起身子,但眼睛还闭着,背脊也挺得笔直。他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铅笔,开始在白纸上作画,神态认真的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之后秋雨惜也开始动笔,她的注意力也就回到了秋雨惜身上。结果没想到的是,姬玄雨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只是用铅笔将卷纸的一面完全涂黑。像这种古怪的情况,她还是真是第一次见。
「草!睡过头了!」姬玄雨不由爆了句国粹。
「不用担心,你可是天命代行者,自灵能复苏之汐至今从未出现的组合,升格考试对你们来说就是走个流程。而且白卷对君临算是一种罕见的正常现象,这说明你的升格灵质非常稳定。」路家旿笑着安慰道。
「但稳定的东西一般都很普通。」姬玄雨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桌位。
「普通可不代表普遍,升格灵质的稳定对君临天命来说至关重要,这意味着你在学习敕令比别人更稳定,毕竟,敕令所带来的精神侵蚀数百年来可是逼疯了很多君临天命的授者。」路家旿强调。
姬玄雨无所谓的付之一笑,他本就对这些东西不是很关心。随眼瞥到一旁还在呆愣的秋雨惜,他又问道:「那秋雨惜,她考的怎么样?」
问到这姬玄雨又觉得古怪起来:「还有,你们这是个怎么考试法?总不可能……真的是音乐鉴赏吧?」
「额,怎么说呢,小把戏而已,这个音乐里面其实隐藏着能影响升格共鸣的【胧语】,从而让你们进入幻视、梦魇、癫疯、神识超越等一些特殊状态下自行完成做答。」路家旿笑着将姬玄雨的试卷又藏到了身后,小心折叠起来。
「至于你们写的是什么,就跟占卜时抽的塔罗牌一样,看运气,还需要月之轮的人进行鉴定和解答。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秋雨惜,是星天使无疑了,她的画和《伊格德拉修如是说》里关于星天使的插画一模一样。」
「这很重要?」姬玄雨挠了挠头。星天使,这三个字今天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你是不是君临天命,是不是代行者,是不是天赋异禀,有没有资格被录取,能不能通过考核,都不如星天使这三个字来的重要。这场封秘考核的意义本就只是为了验证这件事,而你只是附带的幸运儿。」
白衣女人拿着秋雨惜的试卷淡淡地开口道,语气中毫不掩饰着她对姬玄雨问东问西满是聒噪的厌烦。
「你应该庆幸,她和你是无法解除的祝福缔结关系。」
你也应该庆幸伊凛蝶没能一起跟来。
姬玄雨嘴角一抽,这人咋就这么欠呢?
「天使这个天命相对独特,并不像其他天命一样拥有大致共通的能力,比如君临的敕令、魔女的巫术、天灾的劣化等。天使更像是神话里的各具特色的神明,权柄和特技自成体系。」
路家旿习以为常的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继续解释道:「但是,天使的分类,并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预言,甚至设想的。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天使,都能在三百年前某位业务小说家在高中随便写的《伊格德拉修如是说》中得到验证。因此,天使也被称为,幻想天命。」
「而按照《伊格德拉修如是说》的十三序列划分,秋雨惜所拥有的,就是第一序列的星天使,掌握卡巴拉星辉光环学的无上存在。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成为 S 级会员,甚至是直接晋升 X 级传奇会员。」
姬玄雨皱了皱眉头,想起了焦主任向他出示的那张有关秋雨惜三年前收到的奥拉加比林邀请函,有些奇怪。但是转念一想,星天使既然如此重要,秋雨惜不可能安安稳稳的读完这几年书。
「我还以为我这君临·代行者很厉害来着,没想到……」
姬玄雨笑着打趣道,他好像记得迪莉娅说过他是双天命代行者,但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就变成一个。按照伊凛蝶的说法,既然迪莉娅无法对自己产生不利的想法,那自然有她的说法在里面。
「君临·代行者固然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但哪怕是天命代行者的重要性和星天使的相比也实在微不足道,更何况这为星天使本身同为代行者,很可惜……」
白衣女人很是突兀的打断了姬玄雨的话,她轻抚着秋雨惜的答卷,仿佛在品鉴着什么稀世珍宝。
「确实——可喜可悲可泣可叹——的呢!」
姬玄雨的语气开始变得阴阳怪气。
「你好像特别想让我理解这一点?」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你是想说原本属于我的光芒被她掩盖,还是想让我明白了自己和她的差距,又或者两者都是。」
姬玄雨此刻对她的印象可以说差到了极点,所以他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也反过来不让她继续说下来。
其实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姬玄雨就能感受到对方刻意的忽视,但他无所谓。直到考试之前,他又能感受到她每一句话里刻意的针对,但他还是无所谓。而现在,她又是两次刻意的话就非常值得回味了。
尤其是第二次开口,就明显有种上一次的话没有达到目的,所以有点急了,赶紧再加点狠料再来强调一次的感觉。
她想激自己?
按套路,是不是本该站在顶峰的绝世天才却又被更加妖孽的主角夺去了原本属于他的光芒,不甘于差距结果是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将一切都归恨于主角,同时等待机会谋划着毁掉主角巴拉巴拉的……
虽然还不能确定是否出于该种目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不怀好意的心机婊如今的行径就是想在他的心里埋下这样的种子,由此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难以抹消的可悲隔阂。
可惜,她没想到的是,姬玄雨并没有被嫉妒占据头脑,他不在乎。
姬玄雨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会怎么想,或许按照他过去的资料他本应该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他还是坚持那句「人生苦痛,当个俗人,贪欲好色,有何不可」。
哪怕现在的自己已经并不普通,但他可以换个思路嘛——人生苦痛,当条咸鱼。
不给白衣女人继续开口的机会,姬玄雨微眯着眼睛毫不客气的开怼道:「阿姨,“言多必有数短,只会显得幼稚”,莫要言过其实,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您,不会忘了吧?」
不出所料,气氛变得冰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