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入喉的酒液,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独霸一方的「范儿」,那是一种只有身处权力顶峰才能尽情享受的、自洽且不容置疑的「雅趣」。
作为一个从国家银行行长财经转政工的省委书记,何旭升急切地渴望在南岭省做出一番轰动性的事业,他的宏图大略,便是要通过反腐手段,大刀阔斧地清理主要城市的实权部门领导,乃至制造窝案,将市委书记、市长一并更换为自己的班底。而眼下,南星港市,这座副省级城市的巡视成果不彰,显然未能达到他的预期。
房间里其它几人虽也位高权重,但在何旭升面前,却无一例外地收敛了锋芒,宛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颗真正的核心。
从进到这个房间,何旭升很少主动开口,只是享受着雪茄迷人的气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哪怕只是随意一扫,都足以让在座的南岭省监察事务厅主任许修廉、南岭省发展规划委员会主任王海平、南岭省干部人事厅厅长朱德宁,以及省委秘书处秘书长潘越山等人,无不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调整坐姿,目光追随着他的示意。空气中除了烟雾和酒香,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敬畏。
他们正围绕着前段时间对南星港市纪律巡视效果不佳的问题,以及后续的应对计划,进行着一场暗流涌动的讨论。
何旭升将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中,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环视一周,低沉的声音带着权力的压迫感和上位者的威严:「南星港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这次,我们要的不是一两个『苍蝇』,而是要揪出一窝『老虎』,把这潭死水彻底动起来,让乌龟王八都露出头来!」他语气中的急切与决绝,让房间内每个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震。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开始部署具体任务:「老许,监察事务厅这边的力量,给我集中到南星港市。给我找出最薄弱的环节,最贪婪的蛀虫,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致命的线索。特别是那些与市委、市政府核心领导有利益往来的项目和个人,要作为重中之重。我不听过程,只看结果!」
许修廉放下手中的酒杯,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作为监察事务厅一把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类「窝案」的政治风险和操作难度,这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按何书记的思路来,那将是一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地震,而他自己,无疑是站在最前线的「执行者」,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坐直了身子,看着何旭升,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谨慎:「何书记,您的部署高瞻远瞩,振聋发聩。只是……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特别是牵涉到南星港这样的副省级城市,影响非同小可。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向中央领导作一番细致的汇报,争取他们的指示和默许?此外,省长那边……」他顿了顿,抬眼认真地看了看何旭升的脸色,「是否也需要通个气,以确保后续的配合和统一部署?」他表面语气平稳,内心却已做好了承受压力的准备。
何旭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吸了口雪茄,猩红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愈发莫测。在他作为国家银行行长、绝对一把手的漫长职业生涯中,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乾纲独断。对他而言,任何可能泄露风声、徒增变数的「通气」或「汇报」,都是多此一举。他缓缓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倨傲:「人多口杂,徒增变数。搞这种大动作,最重要的就是速度和保密。此事的推进,按照我的部署进行即可。」
他将目光转向王海平:「海平啊,法规委要迅速组织人手,对南星港市近五年来所有大型基建项目、招商引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而深入的『体检』。尤其是那些资金量巨大、审批流程异常的项目,给我盯死!我需要看到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有没有违规操作,有没有利益输送的痕迹。这是我财经出身的敏感点,务必查清!」
王海平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他的呼吸在雪茄烟雾中变得有些沉重。他心中闪过一丝忧虑,如此激进的反腐行动,势必会对南星港市乃至全省的经济发展带来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动摇投资信心。他的法规委,首要职责便是发展经济,而非政治清算。他暗自琢磨着,如何在执行中,为自己部门管辖的重点项目留足缓冲,不至于殃及池鱼,更不能让法规委成为替罪羊。
何旭升的目光又落在朱德宁身上:「德宁同志,人事厅要立即启动对南星港市四套班子(市委、人大、政府、政协)成员,特别是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及各实权部门主要负责人的全面背景摸底和考察。要深入了解他们的履历、家庭情况、社会关系,以及干部群众的真实评价。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干部档案,而是能帮助我们看清他们的『人』,为日后的人事调整做好充分准备。」
朱德宁则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何旭升身上,他考虑的更多是人事棋局的深远影响。一旦南星港市的领导班子大换血,人事厅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与机会,他必须精确计算,如何在何书记的「新人」名单中,为自己的人马安插位置,同时避免站队过早导致未来被动,他不能把所有宝都押在何旭升身上。
最后,何旭升看向省委秘书处秘书长潘越山:「至于潘秘书长,你负责统筹协调。确保各部门之间的信息
传递畅通,但更要确保保密性,所有指令和汇报,必须严格控制知悉范围。同时,要为各部门提供必要的资源保障,确保这次行动的后勤无虞。所有会议记录、文件下发,都必须做到规范严谨,但同时也要灵活机动。」
潘越山笔尖在笔记本上轻点,他将许修廉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后续文件传达、会议安排的每个细节,以及如何在信息的流转中,做到滴水不漏,又能最大化地保护自己,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最安全的位置。
何旭升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归于寂静。然而,这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各自心头风雷涌动。
在场几人虽然面上不动声色,恭顺地点了点头,但内心深处,各自的算计已然清晰,那表面热络的商讨气氛,早已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隔膜所取代。
许修廉暗叹一口气,他抬手又端起酒杯,掩饰性地轻啜一口红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平息心头那股对何旭升冒进之举的荒谬感。
「最重要的就是速度和保密?」他心中冷笑,这简直是何旭升过于自负、一意孤行的写照。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动用这么多部门,牵涉这么多人,谈何保密?这一刻,他不禁对何旭升看轻了几分,原本坚固的依附之心,也悄然松动。与他这种赌徒式的作风相比,省长那边,或许才是更稳妥、更懂得审时度势的依托。
目光透过猩红的酒液,许修廉深思着:「何书记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走独木桥了。一旦出事,我们这些执行者,谁也跑不掉。看来,是时候为自己和家人准备几道防火墙了。」
王海平则已开始构思一份「紧急预案」,他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不能让南岭省的经济发展为他的政治斗争买单,必要时,得学会巧妙地变通,甚至,得向上方传递些必要的声音。」
朱德宁则一直沉默着,他对酒精过敏,也不抽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到现在地位置的。他默默地拿起了面前的茶杯,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上,仿佛能从中看透未来:「人事这盘棋,变数越大,机会也越大,但前提是要站对位置。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他要像一个等待时机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