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为何发空——脑子里幻化着幼年以及少年时所经历的零星场景片段,拼接的过程又想起二哥结婚时姑姑提起的内段往事。黑白色组成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翻涌,几乎和球场上的追逐异曲同工。彼时心里所想,妈要是看到这狼狈相肯定又该数落我了。现在呢?都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得好听,一百年的变化谁又知道。
院子里锣鼓喧天,知道献唱的是县文工团的,不知道的却是,演唱的曲目里竟有《梦回唐朝》。就回头这工夫,窗外跟着了魔似的,在颤抖着。然而没等书香完全转过身子,忽地又顿住了。“跟我嫂子还说呢,要给你唱一出。”扭脸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头乌发,就只这么一闪,他歘地一下就把内只小手又抓了回来。“你看……”似是被歌手全情投入所感染,每个人脸上都带起了笑。很快,奶奶的喊声也传进了书香的耳朵里,“跟云丽忙里忙外的,妈哪舍得,要唱也是妈唱。”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同样很快,外面也响起了主持人的声音——她说过瘾不,四下里随之一片嚎叫,她又说接下来由谁谁谁给大家奉献一曲《祈祷》,随后一男一女就唱起了《祈祷》。
灵秀往西扫了一眼,抖了两下腿。“妈——”清冽的混唱间歇,书香咧了咧嘴,手虽松开,脑袋却耷拉下来,与此同时,他也被灵秀拱了一下,“咋了?”乌黑的秀发垂在腿上,映入眼帘的脸蛋似海棠花开,然而转瞬又拧眉而视起来,“要干嘛呀香儿?”如梦境重演,又似汩汩泉水注入心田,书香张了张嘴,一时间嗓子眼被卡住,说不出话。“咋了这是?”洪亮的声音就来自对面,不过没等书香作出思考或者把脸仰起来,左手就又给娘娘抓住了。“能咋?不就是气不顺给我嘟噜脸蛋子看吗。”来自东侧的声音饱满,语调清澈,听起来似乎不像生气样儿,却又说不清道不明,“打吃饭到现在就一声不吭。”
“不吭就不吭,说了归其,还不是妈亲。”左手被捏了捏,奶声奶气的话也是令人脸红心跳,更脸红心跳的还在后面——妈说他:“多大了还靠人儿?不臊得慌?”阵阵香风在歌声和笑声中荡漾起来,充斥耳畔时,同样嚅软的声音自西向东也在这个时候渗透过来:“多大不也是孩子吗,到了该哭该笑的岁数,还不让发泄?”月光当头泻下来,窗外的世界跟锅里的粥似的,歌声掌声欢呼雀跃声,就热闹而言,跟过年别无二致,甚至更胜一筹。他们也在发泄,颠起脚尖或吼或吹哨,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然而不管台上台下,也不管你是脸大脸小是哭还是笑,此刻注定都会大汗淋漓——自然,书香也不例外。“劲儿比我大,个头儿也比我高,敢不让吗我?急了还不把我掐巴了?”几乎瞬间,他就想到了内个倾盆大雨的早上。“就这轴劲儿,啊?随谁啊这是?”稀罕的味道就是在这咯咯咯中携裹而来,又在这夏日里的晚风中被他吸进鼻子里,是故,吸着吸着他就着了魔。
兴之所至,李萍笑着问唱哪出。灵秀提议说玉堂春,“女起解也行,要不昆曲也成。”这么一说,正合李萍心思。“那妈就试试?来段女起解?”她嘴上说试试,就清了清嗓,一声“来”后,随之打起拍子。不约而同,灵秀和云丽扬起手来也跟着打起拍子。“苏三离了洪洞县,将是来在大街前。”意想不到的是,六十多岁的人亮起嗓子竟不输年轻人,圆润平滑起落有致不说,在外界干扰下吐字竟也还能如此清晰。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吧,唱了两句之后,李萍还拉起了灵秀的手示意,灵秀就朝云丽递了个眼儿,随后就跟着唱了起来:“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嘹亮的水嗓儿清脆柔美,像是在娓娓倾诉,又像是在重温逝去的内些美好时光,尤其是那扬起来的兰花指,舒醉了夏晚,也让某人沉浸其内无法自拔。
书香确实有些无法自拔,也正听得如痴如醉,然而调儿却忽地一下变了。“想着你的心我想着你的脸,想捧在胸口能放就不放——”意识到被干扰后灵秀就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连连摆手说“串了串了”,然而手却没收回来,一扬一转搂过时,书香眼前的瓦蓝色就都成了海棠色,沁香扑鼻,“都你搅合的。”
饭后西屋又开始热火朝天起来,桌子上码了不知多少票子,他们轮胳膊卷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如临大敌似的。院子里也热火朝天,他们脸上擦着粉,霓虹灯下,身上又打了层发蜡,虽听不清嘴里说的是啥,但有别于西屋里的一脸严肃,他们脸上则都带着笑。也难怪,往常都只是在老槐树底下耍嘴皮子,今儿这场面就跟去夜总会似的,不说一年赶不上一次也差不多,还不可劲儿折腾。
书香也想折腾,不过一圈下来却只是把狗抱了进来。灵秀说你这就是疑心病闹的。“心眼怎这么小内?啊?”她脸一板,腾出手来就掐在儿子的胳膊上,“老实给我家待着,哪也不许去。”就这一下书香嘴就咧开了。“唉——”,他脸跟嘬瘪子了似的,也夹起胳膊,“轻点,妈你轻点。”跟着倒霉的是他怀里的俩狗子,还没弄明白怎回事就给挤的呜呜直叫。“轻点?放下笤帚又改扫帚,你怎不提笼架鸟介呢?”她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叫你不知道干净。”光这点,不说妈有洁癖也八九不离十,但刚逃
过一劫,打死他也不敢跟灵秀这么说。丢下狗,他胡撸两下胳膊,瞥着灵秀问说我睡哪,言下之意家里也没地方,“不算焕章跟保国,不还有大鹏呢吗。”
“别问我,爱睡哪睡哪。”就在他正要回嘴说点什么时,云丽也正出来。瞅见这一幕时,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还跟娘娘去东头得了。”边说边笑边往前走,凑到灵秀近前时,一把挎住他胳膊,“你说好不好?”曲声悠扬,香槟色的裙子也跃跃欲试。一起飘动的还有眼前的粉红色,但书香不敢多看。他瞥着云丽,也许是不置可否,可能也是没来得及说,灵秀这边已经把话接了过去:“我看,给你娘娘当儿子得了。”心境才刚和缓,这下又给书香弄得皮球泄了气,呆愣愣戳在原地。
打牌的仍旧在打牌,唱歌的也一直在唱着,他抬起头时,姐俩挽着手已经走出堂屋。看着她俩穿过人群消失不见,洗过手后,书香心里这邪火仍就没有消退。他也走出堂屋,在人群里饶了两圈没找到六子却看到了角落里不言不语的琴娘。“就你一个人吗?”可能是挨得太近,又或是凑近耳边,还把琴娘给吓住了,“是我,香儿。”他忙拉住她手解释。
秀琴拍了拍胸口,缓了缓,才说:“上哪嘞?”
“听歌呀,刚打屋里出来。”琴娘穿的裙子已经换成了背心,多半是洗过澡了,“焕章说你中暑了?没拿点药吃?”
“喝了瓶藿香正气。”书香“哦”了一声,闻了闻,的确有股子藿香正气味儿。台上咚咚咚地,也分辨不出琴娘说话什么调儿,不过瞅脸色像是中暑的样儿。“好点没?”贴近耳畔时,见她点头,他就咧嘴笑了起来,复又拢起手说:“尝内牡蛎没?”
秀琴又点了下头,同时也扭脸凑到书香耳边。她笑着说尝了,“就知道是你给琴娘留出来的。”
“花露水还真没少擦,嗯,真香。”借着说话的当儿,书香对着琴娘脖子又嗅了几口。“内东西吃多了……”嬉笑着把手一揽,不自觉地就把她抱在了怀里。“健美裤咋整上了?”稍愣了下,两只手就顺着琴娘小腹一滑,转悠到身后,隔着衣服抓了起来。“我爷去你那喝酒来?”话刚撂下,不想琴娘身子一颤,脖子竟颈了起来。“咋了?”见状,他一脸困惑。
“没事儿。”
“我摸摸。”说摸就摸,书香侧身把手探到琴娘脑门上试了试,又把手背搭在自己脑门上,确认没问题心里这才踏实,“内天不下雨了吗,黑布隆冬的还以为看错了,要不是后来我奶告我,还真不知他干啥去了。”连说话带听歌,跟着音乐摇着,胯下竟有了感觉,嘿嘿嘿中,他问:“要不是去我艳娘家,内天我就……”不愿再提,手指头就顺着健美裤往里钻,溜着小腹插到了琴娘的腿当间儿。
秀琴把眼一闭,鼓秋起屁股时,靠身询问:“要不,跟琴娘回家。”
书香搓起手指头捏了捏鼻子,给淡骚的屄味儿一催,鸡巴跟铁棍子似的就挑起来了,欲火焚身,身前身后又不透亮,抱住琴娘身子咬起耳朵:“裤衩都湿了,说,是不是馋儿子来了?是不是?”看着琴娘臊不唧唧的样儿,他挺起屁股碓了碓,“好久没跟你过内个,也没尝你下面了,你等我会儿。”转身欲走,却被琴娘拉住了胳膊,“还干啥介?”闪动的球体转动,琴娘的脸也若隐若现,他越看越起性,不是怕人多眼杂,非当场把她办了不可,“拿避孕套啊。”附耳说完,转回身正要往外跑,却陡地作出一个后窜动作,急切间,歪在了琴娘身上,“啥玩子?”话是吼出去了,冷汗也歘地一下从脖颈子后头冒了出来。
突如其来,焕章也吓一跳。“没干啥?你干啥?”这话怎说怎没道理,却又猜摸不透杨哥心里,“妈?”看杨哥身后那人像母亲,细看之下,确实是。“你也来了。”
“我——,不正想给琴娘拿瓶凉的喝吗。”解释完,书香这心还扑通着呢,“都出来了?大鹏跟保国呢?”
“屋(里)跟王宏斗地主呢。”焕章朝秀琴嘿嘿一笑,又对书香道:“大娘跟我灵秀婶儿都来前院了,左等你也不来,不找你来了。”
“看见六子没?”
“没在西屋?”到现在也没见着哥们,不过之前倒是在院子里看见了许加刚,“上屋里找我来?”
“都说你出来会儿了。”
“那就走吧。”朝外推了推焕章,书香又回身看向琴娘。“要不你跟我走。”琴娘内胖乎乎的脸若隐若现,唇角似乎还蠕动了两下,也没听清说的是个什么。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正巧撞见王辉打外面进来。算不上狭路相逢,也算不上吃冰拉冰,擦身之际就跟他打了声招呼。“你舅回来没?俩月了可。”与其之间似乎只有这个话题,当然,免不了被让根烟,不过书香还是婉拒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都抽哑了我。”至于说内些什么所谓的三杯酒的做派,书香更不想提,内鸡巴玩意压根就不是人干的。“喝好没?”象征性地问候一声,也不知这屄听没听清,平头之下两眼倒是贼不溜秋,还张嘴笑了笑,忽明忽暗的,内劲儿就跟在贾新民家玩陈秀娟一个肏性,到最后也没出个所以然来。
进前院,刚迈进堂屋就听妈说了句:“今儿都去东屋睡。”随之门帘被撩开,人也打西屋走了出来,“还没洗?”眼见儿子身上沾着狗毛,灵秀登时皱起眉来,“咋这么邋遢?”她说邋遢,书香不敢直樱其锋,献媚似把上衣一脱,嘿嘿道:“手洗了,你看。”他哈着腰,屁颠屁颠奔到灵秀近前,“西场上也都是人,等走了我就去洗。”
“还不说扔外面?”抢过背心时,灵秀“嗯”了一声。她捏在手里攥了攥,都挤出水儿了,就又瞪了儿子一眼,“都呱嗒呱嗒的了,傻呀是吗?”随着东屋传来的嬉笑声,书香眼前的内张脸恍若火烧的云,于是他就又见到了海棠花开。
走进西屋时,书香先闻到了一股西瓜味,而后又见四个人在那憋着笑。“仨人玩有什么意思?”他装没看见,也没拿盘子里的西瓜吃,“再买幅牌介,省得看眼儿。”交代下的任务跑不了别人,注定要落在保国身上——“吃完西瓜就去,”他支唤着,“要不就家走睡觉。”
保国斜楞起眼来瞟着书香,忽地喊了起来:“娘——”。稚嫩的声音传出去,灵秀问了声“咋了”,也打屋外走了进来。
被杨哥盯着看,保国转悠起眼珠子嘿嘿道:“咱家还有扑克牌吗?”
“你杨哥又逗你了?”笑声随着哒哒声传进屋里,书香说“没有”,“后院不就有吗。”踢了保国一脚,在一众人等哈哈大笑中,走了出来,“早知道我就捎过来了。”朝灵秀笑笑,跟在屁股后头进了东屋。
屋内,沈怡和云丽正炕上说话呢,倒是没再笑,就是不知说啥呢,书香就边换鞋边念叨:“表嫂你睡的还真香,做啥好梦来?”想着把电扇给她们往跟前送送,沈怡这边已经挥起手来。“滚蛋。”她随即又找补了一句让书香服软的话,“你妈可在这呢,看怎给你告状的。”
“远来是客,不惦着跟你喝口酒吗。”
灵秀盯着儿子的脸,插言道:“又干啥来?”
书香把手一举:“没有。”他认为自己简直像个王八,即便不是,和劳改也差不多,连跟沈怡回嘴都变得有气无力,“可不能无中生有啊。”
“没有就没有,你举手干啥?”在这几朵花的绽放之下,除了身子黏糊糊的,他觉得自己肯定也脸红憋肚了,至于说随后算不算落荒而逃,满脑子都是内天下午看沈怡奶子的情景,哪还说出自己是怎跑出去的。
站在院里,书香抹了抹脸上的汗。其时月上中天,他靠在厢房门口朝里屋又探了探。锅炉房里可能有耗子吧,说不清,他就搓了搓自己的脑门,而当他走进后院,当杨刚把牌交到他手上时,他又一脸困惑。“还有扑克牌吗?”
“替下手,上趟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