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三说出滑轮和滚筒。
省道上的汽车飞驰而过,照射过来的光也飞驰而过,彩色电视机里尽是些五颜六色的比基尼装,这些外力非但不影响交流,甚至还给老爷们的交流带来了某些愉悦感。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嗓子“肏你妈”,立时在空旷的南坑上空回旋起来,紧接着,“我也肏你妈”便尾随而至。女人们的脸上白里透红,或白或红或花的裙子里是她们紧绷而又松弛的肉体,窃窃私语中,跟着笑一起摇荡起来,像极了南坑里的水。乡下唱歌的好处就是不扰民,缺点是蚊子太多。这不男人和女人刚合唱一曲《宝贝对不起》,腿和胳膊上就叮了几个大包,勉强又唱了一曲《一生何求》,便打摊子上撤了回来。
三岔口上,女人埋怨男人,说非得拉她出来唱歌,这回好了。汽车打北面呼啸而来时,依稀能在女人藕段似的胳膊上看到几片鼓起来的粉红色小包。白裙下面露出来的小腿上好像也有,她这么提起腿来蹭了几下,伸手抽向男人——多半是因为他说了句应该穿上裤袜。女人哼着,抓挠胳膊两下之后,又打了男人一巴掌。不远处有人喊起“XX他妈”,“咋回去了?”女人忙打起招呼,笑着说蚊子太多,也热。来人也问起男人考哪了。女人说天海。来人说咋没留省里,“离舅舅家多近啊,家来家去的不一个多小时的长途就到了。”女人“哎呀”一声,笑着说(他)可得听我的?“这还嫌我王道呢。”
妇女们笑着看向男人,问是吗。紧接着,她们说这回你妈省心啦,还说小小子心野,都喜欢往外跑,“瞅这长胳膊大腿,窜得真高,就是太瘦,是不是你妈不管你饱吃啊?”看着这群妇女叽叽喳喳,男人笑而不语。妇女们又把目光转到了女人身上,她们说这回你算解脱啦,“将来等着享福吧。”女人笑着,她说享啥福,“后面还一堆事儿呢。”
“就算没你们大伯子跟大嫂子,你们两口子不也都行吗,再说,还有爷爷跟奶奶呢。”
“把家里老房翻盖了,不乐意跟儿子住就回来,谁也不打搅谁。”
“头几年老太爷跟老太太不经常这样儿么,家里呆腻了就城里住两天。”
“四年一晃就过去,又这么帅,到时提亲的不把你家门槛子踩坏才怪呢。”
“这才几年,小二家的妙妙不都会跑了。”
女人蹭着自己的胳膊,笑着说不跟你们聊了,“去吧去吧,有工夫再呆着。”一挎男人胳膊,打三岔口上朝胡同里走了过去。
西场外一片躁动,或许是受了卡拉OK影响,蛙声此起彼伏。院子里静悄悄,搓麻声碰撞起来,越发沉闷而富有节奏。女人们笑着,不时抖落出一句“碰”或者“杠”这类精简的话,在两只德牧疑惑的喘息声下,给这寂静的夜晚平添了诸多色彩。
当厚实的棉垫铺搭在狗窝上时,德牧便拱起身子蹭起了女人大腿。女人伸手摸了几下狗头,去了声后,又给窝里面铺了些稻草。男人打门外走进来时,德牧弓起腰来已经严阵以待,直至女人喊了声去,这才把嘴合上,甚至还讨好般晃悠起尾巴。男人脸上带笑,拉着行李箱冲上前去,单手就把女人抱在了怀里。女人本来在笑,瞬间便呵斥起来,她面似海棠,打小嘴里喷出一团白雾时,人也扭晃起胳膊来,“又胡来?都在家呢。”
塑封门窗把世界一分为二,狭长的走廊里,东侧依旧是暖气炉子,整体上刀把似的——连着东厢。胳膊粗细的暖气管轰轰作响,没进正房便热气扑脸。西侧地上摆着一拉溜盆栽,红是红绿是绿,娇艳无比。躺椅在更西侧,上面铺着棉垫,看样子有人躺过。就是这时,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先打正房里冲了出来,扑到了男人身上。紧接着,女人们的笑声也打正房里传了出来,和花一样,她们也娇艳无比,脸上同样是粉扑扑的。
西屋的吉他响起来时,东屋里的女人们谁都没去说啥,可能心思都在麻将牌上,也或许是因为东西二屋房门紧闭,互不影响。俩孩子先后都进到梦里,世界仿佛都沉静下来。照例爬完俩小时的格子,男人点了根三五,因为还留着个西门没关,不必为满屋撩绕的烟气困倦住。自然而然,指弹下的《加州旅馆》也在西首这三间屋子里回荡起来。
前些日子家里搞了个聚会,似醉非醉时,他问哥几个记着没记着自己的手机号。哥几个儿问他这是要干嘛,男人说也不干嘛,回答很干脆,他说以后留天海了。才刚还一片喧闹,忽地就都不说话了。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家伙率先打破了沉寂,他说灵秀婶儿知道吗?紧接着,国字脸的男人也仰起头来,他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把结婚的事儿告儿你。就在第二个国字脸要开口时,男人手一扬,打断了他。男人说完小魏你给我打住,边说边打兜里掏出个红包给小魏身旁的那个人扔了过去,“提前给你道喜啦浩天。”国字脸耷拉着脑袋,捡起红包又扔了过去,他说今天就不应该过来。男人把红包拾起来,又给国字脸扔了过去,还给虎头使了个眼儿。他说这是哥给弟妹的,“再废话给你屄拉出去扔西场上冻着去。”虎头咧了咧嘴,终是拾起红包给国字脸塞到了秋裤里。
男人笑着说哭鸡巴,又不是生离死别,“说别的生分了,不都有qq吗,我这手机打电话不花钱,到时我给你们回。”撂下话,他让小弟起来给几个哥哥倒酒。斟满一圈,小弟嚷嚷着要喝后院埋在窖里的茅台,男人指着他跟众人讲,说兄弟性子最随我,娘要是在身边肯定也不会落得个辍学不念,混日子。“上最西屋再拿两瓶介,这冰天雪地的,不都告儿你了,窖里的酒还留结婚前儿喝呢。”说着,他也端起了酒杯,“回家肯定提前言语,还他妈能忘了哥几个儿?”
虎头拿起酒杯磕了下桌子,他说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三哥践行,今儿谁都别走。”
临睡觉,男人打抽屉里把存折拿了出来,塞到了虎头手里。虎头打开存折看了看,又给推了回去。他说又干嘛,邮差这事儿再也不想干了。男人拍着虎头胳膊,说替哥哥把它给姐送去。虎头咬着牙,半晌没说出话。男人硬往虎头手里塞,他说拿着,他说照顾好她,就当哥死了。虎头说爱谁去谁去,再这样儿就回去了。男人说你回去我也得给你送去,拍着虎头胳膊,他说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心里要是盛着哥哥,啥都别说了,睡觉。”
“我考虑考虑吧。”
“你考虑个鸡巴,离吉祥多近,多去几趟不就有了。”
“明儿干嘛介?”
“还得去陆家营呢,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妈还让我叫你过去呢。”
“你别跟我扯别的,赶紧拿着。”
“真事儿。”
“对了,皮袄给你妈捎回去,回头我再过去。”
转天下午,男人带着天海捎回来的礼物,骑上心爱的小木兰就招呼下去了。当晚免不了又是一通豪喝,借着酒劲,男人问起了几十年前的一些事儿。老男人告儿他,说咱这模范县城就一个,至于渭南,他说五六个吧,三几年来时闹腾过一阵儿。
“老太太也是大个儿,跟你妈差不多高,知书达理,还懂里表。先生有素养,也体面,五冬六夏身上穿的都是袍子,连脚上的袜子都是太太给缝的。先生不回家,太太就坐船去看他,坐小火轮去。”怕老男人断了思路,男人连烟都不敢点,更不敢插嘴了。“绝对是讲究人儿,爱穿旗袍,也干净,本来长得就俊嘛,身条还好,哪像四十的样儿。”说到这儿,老男人叹了口气,拿起了一旁的汉白玉烟袋锅。
男人麻溜地把火给种了过去。嘬了两口旱烟,老男人把眼一闭,似是不愿再提,“总归是被禽兽欺负了。”
烟雾缭绕之下,男人也给自己点了根三五,抽到一半时,还是没能忍住,“您别扔一只靴子啊,这不上不下的。”
老女人也叹了口气。随后,她说造孽啊,“幸好你爷还活着。”
中年男人问男人怎想起这段了。男人拾起酒瓶给中年男人续满了,而后又给一旁的中年妇女意思一下,他说最近在看《大宅门》,想了解一下历史嘛。
“表嫂你再来点吧。”给女人杯里续满之后,这才回到座上。他看了看瓶中酒,对一旁的男人说咱爷俩把它分了,“老太爷跟老太就得了,不带他们玩。”
老男人磕抖烟袋锅时,男人已经半杯入肚,他说姥爷你还干哈呢,半天不言语了,“接着讲啊。”
老男人拾起杯子晃了晃。男人说你就守着吧,还惦着再喝?老男人说不喝了,喝也喝不过你,“你妈也不说跟着过来,就非得等过年才来?”
女人起身给老男人和老女人盛饭,她说四姑奶闲得住吗,一个人忙里忙外的。男人也站起身来,他说我不就代表了,给老男人和老女人把汤盛在碗里,让老男人继续往下说。
老男人问说什么,后面还有什么可讲的呢。男人说故事总得有头有尾吧,哪能跳着来,“这可不是不尊敬人,也不是编造故事。”
“被折腾了一宿,人都没模样了……”老男人又叹了口气,他说吃斋念佛一辈子,没干过缺德事儿,怎就这个下场呢?连说连摇头,“孩子最后打掉了,身子骨养了二年才缓过来,不是因为你爷岁数小,估摸早就不活了。”
他说很多事儿都成了禁忌,没人愿意开口再提,一是羞耻,二是伤疤,同时也会给子女心灵上造成伤害。至于后来,他说内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了,“孩子成家立业了,隔辈儿的也都拉扯起来了,该走就走了,解脱了也。”
送走中年男人两口子,男人告诉女人今儿先不去前院睡,“大表哥什么时候回来?”女人说刚打白罗斯过境,再有个三五天就回来了,“在这儿多住几天,二舅妈三舅妈也该家来了。”
“不出五天姐俩就回来了,来前儿都告好我了。行啦,跟大鹏都回去吧,明儿我再前院跟你凑手。”
“把钱可准备好了。”
“你妈可真下得来茬啊大鹏,输我的五百到现在都不还,还让我预备?”
“表叔不有钱吗,可不就得宰你。”
“行,看到时我怎杀你妈的,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