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又是白云舒卷,绕山如带,自在升沉。月光照在上面,如泛银霞。时有孤峰刺云直上,蓊莽起伏,无殊银海中的岛屿,一任浪骇涛惊,兀立不动。忽然一阵天风吹过,将山腰白云倏地吹成团片,化为满天银絮,上下翻扬。俄顷云随风静,缓缓往一处挨拢,又似雪峰崩裂,坠入海洋,变成了大小银山,随着微风移动,悬在空中,缓缓来去。似这样随分随聚,端的是造物雄奇,幻化无穷,景物明淑,清彻人间。迎着天风,领略烟云,心参变化,耳得目遇,顿觉吾身渺小,天地皆宽。
倏见下面崖腰云层较稀之处,似有极细碎的白光,似银花一般,喷雪洒珠般闪了两下。
到了崖脚一看,这一面竟是一个离上面百馀丈高的枯竭掸底,密云屏蔽崖腰。满崖杂花盛开,藤蔓四垂,鼻端时闻异香。矮松怪树,从山左缝隙里伸出,所在皆是。月光下崖壁绿油油的,别的并无异状。
转眼东方有了鱼肚色,极东天际透出红影。一轮朝日已现天边。一边是红日半规,浮涌天未。一边是未圆冰轮,远衔岭表。遥遥相对,同照干坤。横山白云,也渐渐散去,知道下面雨随云收。宿雨未干,晓雾犹浓。朝阳斜射掸底,峭壁排云,苔痕如绣,新雨之后,越显肥润。间以杂花红紫,冶丽无恃,从上到下,碧成一片。仅只半崖腰上,有一块凸出的白圆石,宛如粉黛罗列,万花丛里,燕瘦环肥,极妍尽态当中,却坐着一个入定枯僧。
落到石上一看,孤石生壁,不长寸草,大有半亩,其平若倚。一株清奇古怪,粗有两抱的老松,从岩缝中轮国拿而出。松针如盖,刚够将这块石头遮荫。
石头上倚危崖,下临绝壑,俱是壁立,无可攀援。细看石质甚细,宛如新磨。树根石隙,外面是藤蔓香萝掩覆,一株老的松树当门而场,壁苔长合,内中藏着一小童,生得面如凝玉,目若朗星,名叫石生。
石生的母亲,便是当年人称陆地金仙、九华山快活村主陆敏的女儿陆蓉波。
陆敏原是极乐真人李静虚的未入门弟子。一日蓉波发现一种从未见过的奇花,形状和昙花一般无二,只大得出奇独枝两歧,叶如莲瓣,歧尖各生一花,花红叶碧,娇艳绝伦。两花原是相背而生,竟会自行转面相对,分合无定。蓉波本来爱花成癖,放在鼻端一闻,竟是奇香透脑,中人欲醉。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心跳,一股热气从脚底下直透上来,周身绵软无力。两腿一软,仰跌在石头上面,昏沉睡去。那花名叫合欢莲,秉天地间淫气而生,闻了便是昏沉如醉,要六个时辰才能回醒。轻易不常见,异派邪教中人奉为至宝,可遇而不可求。从这日走,蓉波不但恍惚不宁,腰围也渐渐粗大,仿佛珠胎暗结,直到第二十一年上,功行精进,知道元胎已成,才用飞剑开胁,生下婴儿。因秉灵石精气而生,便取名叫作石生。蓉波惟恐他走入旁门。所以暂时不给他衣穿。
忽听四壁隐隐雷鸣,穴口石壁不住摇晃。光华一闪,后面石壁平空缓缓倒了下来。成了一座小小石台,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道姑。留的宝贝,共是三件,倒有两件是防身隐迹之物。一件是两界牌,能上薄青旻,下临无地。一件是离垢钟,乃鲛绡织成的,形如一个丝罩,运用起来,周身有彩云笼罩,水火风雷,俱难侵害。还有一件,乃是石生母亲陆蓉波费三十六年苦功,采来五金之精炼成的子母三才降魔针,共是九根。
金蝉、石生飞往山南,四处寻找,并没什么出奇的果子,无心中飞越一个高峰,一眼瞥见山阴那边愁云漠漠,阴风怒号,嘘嘘狂吼,远远传来。快要临近,便听狂飙怪啸,阴霾大作,黑风卷成的风柱,一根根挺立空中,缓缓往前移动。
有时两柱渐渐移近,忽然一碰,便是天崩地裂一声大震,震散开来,化成亩许方圆的黑团,滚滚四散。二人虽驾剑光飞行,兀自觉得寒气侵骨。一两根风柱才散,下面黑烟密罩中,无数根风柱又起,澎湃激荡,谷应山摇,飞砂成云,坠石如雨。试着冲上前去,竟会将剑光激荡开来。石生忙将离垢钟取出,将二人一齐罩上。金蝉也将天遁镜取出,彩云笼罩中,放起百十丈金光异彩,直往狂飙阴霾中冲去。这天地极戾之气凝成的罡风发源之所,竟比妖法还要厉害。二人虽然仗着这两件异宝护身,勉强冲入阴霾惨雾之中,但是并不能将它驱散,离却金光所照之外,声势轰隆,反而越发厉害。
金光照处,亩许大小的黑团散了一个,又紧接着一个,镜上力量重有万斤,几乎连手都把握不住。同时身子在彩云笼罩中,被身侧罡风激荡得东摇西荡,上下回旋,渐渐往穴前卷去。用尽本身真气,兀自不能自主,宝镜又只能顾着前面,那黑霜玄冰非常之多,散不胜散。眼看被罡风黑霜逼近穴口,穴内又似有千万斤力量往里吸收。
忽见下面危崖有一怪穴,穴旁伏着一个瘦如枯骨的黑衣道人,两手抱紧一个白东西闪闪放光。是百禽道人公冶黄,身形古怪,一身鬼气,为人最是孤僻,虽是异派,却从不为恶。
能用元神邀翔宇宙。因那冰蚕是个万年至宝,于修道甚有用处,算明时日生克,造化玄机,赶到此地。只因取时慢了一步,刚将冰蚕取到手内,正值罡风出穴,循环不息,便为霜霾困住,连使金刚护体之法,才得勉强保全。
忽听穴内声如雷鸣地陷,怪声大作,无数风团,卷起亩许大的黑片,破穴而出,滚滚翻飞,直往天上卷去,地下玄阴之气发动,法术不能持久,猛听头顶上轰隆轰隆几十声大震,宛如山崩海啸,夹着极尖锐的嘘嘘之音,刺耳欲聋,震脑欲眩,无数的黑影似小丘一般,当头压下。玄冰黑霜,相继出来,再加上归穴狂飙,两下冲荡,要被归穴罡风卷入地肺了。
那道人忽然长啸一声,张口一喷,同时两手往上一张,飞出大小数十团红火,射入烈风玄霜之内,立刻二人眼前数丈以外,风散霜消。风势略缓得一缓,那道人接着又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到这边来,要等死吗?”
此时二人惊心骇目,神志已乱,身不由己,直往道人身旁飞去。才得喘息,道人所放出的数十百团烈火,已卷入罡风玄霜之内消逝。道人首先两手一搓,放出三昧真火,烧化近身玄霜,避开风头,冲了上去,围绕在彩云外面,三人用离垢钟护身一同冲空便起。金蝉在前,手持天遁镜开路。那无量数的大黑霜片,常被旋飙恶飓卷起,迎头打来,虽被镜上金光冲激消散,叵耐去了一层,又有一层。金蝉两手握镜,只觉重有千斤,丝毫不敢怠慢。身旁身后的冰霜风霾,也随时反卷逆袭。由下往上,竟比前时下来要艰难得多。约有顿饭时候,才由恶飓烈霜之中冲出,离了险地,一同飞往山阳,业已将近黄昏月上。二人见那道人虽然形如枯骨,面黑如漆,却是二目炯炯,寒光照人。手上所抱冰蚕,长约二尺,形状与蚕无异,通体雪白,隐隐直泛银光,摸上去并不觉得寒冷。那道人周身起了一阵烟云,腾空而去。
第十八章奸挫天淫
金蝉寻到英琼,回归洞中,便听地下隐隐起了异吼。越吼越近,各将剑光飞起,连结成一团异彩光圈,照眼生辉,笼罩地面。顷刻之间,石地龟诉,裂纹四起,全洞石地喳喳作响。忽然轰的一声大震,洞中心石地粉碎,宛似正月里放的火花一般,四下飞散,地下陷了一个大洞。砂石影里,一条形如青的光华,纠缠异彩光圈中,满洞飞滚了好一会,渐渐青光越来越纯,也不似先时四下乱飞乱撞。轻云口诵真言,使用收剑之法,五道剑光,紧逼着这口青索剑入了剑囊,才行停手。一经用了峨眉本门心法,便能运用随心,居然可以驭剑飞行。
众人同驾剑光,直飞妖穴。到处都是黑烟妖雾笼罩,哪里看得出山涯洞府。
那是在前些日倒翻地肺,变了形位,泄了东方太乙之气,所居地穴已成死户,与日时生克不合,妖尸将地下法坛移至二层洞前举行,仗着妖法封闭严密,景像阴森,无殊地狱变相。数十面大小妖幡,发出黄绿烟光,奇腥刺鼻。剑光到处,黑烟随分随聚,看不清妖尸、妖人与袁星所在。
笑和尚膝坐地,将干灵珠取到手中,那珠有鹅蛋大小,形若圆球,赤红似火,滴溜溜不住滚转,渐渐囊上发出一团红光,照得满洞皆赤,人都变成红人。
薄薄一层层淡烟,笼着一个火球。顷刻之间,光华大盛,仿佛一个赤红小和尚,手擎着比栲栳还大的火团一般。红光透起,照彻天地,妖气尽扫,阖院通明。
猛听地底砰的一声大震,立刻地覆天低,当院陷下一个无底的深坑,坑内罡风夹着烈焰,如怒涛一般往上涌起。妖尸倏地化成一股黑气,比电闪还疾,满院乱飞,一条黑气,宛如乌龙出海,在七八道剑光丛中闪来避去,怪声啾啾,将妖幡收去,剩了不到十面。
笑和尚见妖尸如此重视那些妖幡,径将剑光直往那妖幡上面飞去。这些妖幡,共是八十一面,每一面都经妖尸在地底修炼多年,好容易才采得千百只猩、熊生魂,如何肯舍。英琼、轻云猛被提醒,一个在东,一个在南,双双不约而同,各将剑光直朝一面幡前飞去。青、紫两道光华无心合壁,光华大盛,幻成一道异彩,绕着黑气只一绞。只听“吱哇”两声惨叫,黑气四散,一朵黄星疾如星飞,冲霄而去。
这时上面妖雾未散,地下烈焰犹在飞腾。金蝉眼快,看见黑烟散处,两团黑影正往火坑中坠落,想起袁星在那黑烟之中,忙将弥尘幡展动,往下一沉,伸出两手,一手提着妖尸躯壳,一手提着袁星,还带着一团红紫光华。回头飞起,到了远处峰头落下。
妖尸天灵盖震破,直冒白烟。袁星满口血迹,两手紧持那块温玉。那是阴魔趁妖尸急欲运用元神遁走,硬挤出袁星一口鲜血,破了缠结那温玉的黑煞丝,契入袁星手内。袁星昏迷中,周身依旧温暖,众人连用丹药施救无效,也不知它两口宝剑失落何方。恼得英琼性起,将飞剑放出,指着妖尸枯骨,光华连连绕转,只听碎骨沙沙之声,顷刻粉碎。
忽听山崩地裂一声大震,连众人站立的峰头都摇摇欲坠。妖洞那边沙石纷飞,扬尘百丈,把一座大好灵山仙洞,震塌了一个深坑。见尘沙之中,似有两道光华冲起,正随着许多残枝碎木,由上往下飞落。金蝉将弥尘幡一晃,一幢彩云直往尘沙之中飞去。捞了许多东西回来。内中正有袁星两口宝剑,七十馀面妖幡、两个剑匣,那妖幡不运用时看似黄色粗麻织成,上面仅只画些赤身男女魔鬼与奇怪符篆。
英琼、轻云、人英三人,带了袁星尸体用弥尘幡同回凝碧仙府。笑和尚、金蝉、石生一同驾剑光直往百蛮山飞去。阴魔对石生之母与假母同名,起了丝丝漪连,以回凝碧仙府亦不方便下手,于是随行。
三人到了昔日金蝉遇见辛辰子,无心中破去五淫兜的山洞,那几面妖幡依然竖在那里。
挨到亥初光景,才直往百蛮山主峰飞去。
此高大一座主峰,在月光里看下面周围形势,竟似一个盂中,端端正正竖着一个大笋一般。隐隐只听四围洪涛飞瀑微细声浪。是三面涧流的发源之所。近峰脚处,峭壁侧立千丈,下临深潭。潭侧危崖上有一深穴,宽约丈许,咕嘟嘟直冒黑气。潭中心的水,时而往上冒起一股,粗约两三抱,月光照去,如银柱一般。那水柱冒有十馀丈高下,倏地往下一落,喷珠洒雪般分散开去。冒水柱处,平空陷落。四周围的水,齐往中心汇流,激成一个大急漩,旋转如飞。
接着又是一片黄光,将崖、潭两处上下数十亩方圆团团罩定。崖穴里面一阵阴风过处,一团黑气,七个妖人拥着一个形如令牌、长有丈许开外的东西出来,飞到潭边止住。上面用长钉钉着一个断臂妖人,一手一足,俱都反贴倒钉在令牌之上,周身血污淋漓,下半截更是只剩少许残皮败肉附体,白骨嶙峋。正是辛辰子,虽受妖法虐毒,并未死去,睁着一双怪眼,似要冒出火来,满嘴怪牙,错得山响,怪啸不绝。
忽然峰侧地底,起了一阵凄厉的怪声。七人用七面妖幡行使妖法,放起一阵阴风,将四围妖火妖云聚将拢来,簇拥着妖牌,直往峰侧转去。
忽见正面峰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