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兴趣转移会非常快。是以展翼先前虽误打误撞之下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使得她的态度非常友善,也并不意味着从此可以放心,而且大有可能在下一刻她的态度又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当然展翼自有他的办法。他偏偏提起了触动她杀手性格的事,“你刚才的目的是要杀死黄子澄吧!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动手呢?”
果然源空蝉双眉一蹙,脸上又泛起森冷的神色,目光亦锐利起来。
展翼旋即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明白了。”
他不等源空蝉有任何表示,飞快地说道∶“你们既能把握他的行踪,当然不会不知道他今日实是要会见客人。那么便有两种可能┅┅”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并观测了一下源空蝉的反应。果然她的好奇心又压倒了杀手性格,脸色柔和了许多,并流露出聆听的神色。
展翼接着说道∶“第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想要借这个机会连你一起除掉,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你心中应清楚在座的人中武功最高者并没有对你出手。”
源空蝉知道他指的是那坐在高巍身边的蒙面女子,不由点点头。
展翼道∶“另一种可能就是贵上料定那蒙面女子不会全力出手,如此一来,你大有杀死黄子澄的机会。而且在座中人,背景复杂,事后亦无法追查。”
这时源空蝉的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小孩子看到某种不可思议的事物时吃惊的神情。
展翼笑道∶“你的神情无疑已证明我的猜测。不过我说的两种可能你均未否认,看来你虽得上司信任,暗里树敌也不少,是也不是?”
源空蝉呻吟道∶“你是妖怪么,为何好象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样子?”
这是她首度在展翼面前露出软弱之态。
展翼再接再厉,叹息道∶“其实象我这样,做人也没什么趣味。有些人心中的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却总是一看就知道∶有些人的心事,我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每每在患得患失间,错过了很多别的。而更可笑的是,我明知错过的东西更美好,却舍不得丢弃手中那个捉不住的幻像。”
他这段话虽然是说给源空蝉听的,却也勾起了自己的心事,是以语气格外颓废。
源空蝉心中泛起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柔情。但她的神情反而故意冷肃了一些,道∶“原来你也有把握不住的事物!”
她这点心事自然瞒不过展翼。展翼苦笑了一声,道∶“是啊!所以我常常会羡慕单纯的人,可以拥有较为简单的快乐。”
源空蝉从来未听到将快乐如此分类的,不由大感兴趣,道∶“快乐便是快乐了,还有简单复杂之分么?”
展翼点头道∶“不错。”他想了一想,举例道,“譬如说你。我现在若告诉你,你生得很美,你也许就会很快乐。这种快乐发自人性中单纯的一面,容易满足,我称之为简单快乐。┅┅如果是我,象我这样的人,别人随便说一句话,我也会将它考虑几遍,并从中找出此人的目的以及弱点,以争取在与此人的交往中可以获得主动权。我的快乐便是这样,创建在与人争斗并获胜上。这种快乐很难满足和持久,因为我总会给自己找到新的对手。”
他话中仍是带着调笑之意。
源空蝉已渐渐习惯了他话中的无礼,并默认了若展翼说她生得很美她会很快乐这一点,道∶“你真可怜。”
她这句话纯属于想到就说了出来,但对展翼的心灵却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你真可怜。”
展翼想起自己几乎已无法救治的伤势,又想起绝无可能 守的那个人,神智一阵迷乱,同时心中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
源空蝉亦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会收到这样意外的效果。
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惊叫∶“展翼──”。
接着冲进门来的身影竟达三条之多。源空蝉认得其中两个分别是银花娘和林静。还有一人身材臃肿,面目可憎,一见便令人产生厌恶感。但源空蝉知道这是伪装,此人真面目定非如此。
而此人亦是动作最快的人。只见他飞快地抢到展翼身边,自展翼怀中摸出一粒蜡丸,捏碎后含在嘴里,低头度入展翼口中。
此外银花娘也抢上前去,小心地伸手替展翼拭去嘴角的血渍。她的动作自然无比,但那改装之人看在眼中,不由冷哼了一声。
林静则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源空蝉身上,随时准备出手。
源空蝉此时已完全进入了杀手的性格。她以杀手的直觉感到对她敌意最重的竟是那改装之人,反而林静并没有什么敌意,但她若想逃走,林静却势必会出手阻拦。
此刻形势对她来说可谓是不利之极,即便是单打独斗,她也没有把握取胜任何一人。
好在这时展翼已清醒了过来,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均吸引过去。甚至连源空蝉都在一听到展翼的声音之下,杀手性格也立即收敛。
展翼的第一句话竟是对那改装之人说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改装者道∶“好小子,你真厉害。我扮成这样,原说再不可能被认出来,你竟能认出来,不知是我哪里不妥?”
展翼道∶“你不必想转移话题,我知道你定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改装者冷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她又不是我的娘亲,你不声不响地溜了出来,难道要我去尽孝不成?她挂念你,将周遭几十里地都搜遍了。你倒好,跑到金陵来,还勾搭了这么多女人为你争风吃醋。”
这句话说得林静面子上可有点挂不住道∶“阁下是睡?凭什么这么说他?”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话中竟大有心向展翼之意,不禁脸上微热。
改装者“哼”了一声,道∶“他爹亦是我爹,他又比我后生,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银花娘不由“啊”了一声,道∶“你是展婉。”
此时连展翼也害怕她们再夹缠下去,不定会扯出些什么。
当下对源空蝉道∶“假如我就这么走了,对你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吧?”
源空蝉咬咬下唇,道∶“我如果能知道她们怎么找上这里的话,也许可以免去一些处罚。”
展翼一笑,道∶“这个我可以告诉你,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假如你不是带着我的话,她们决计找不到这里来!”
源空蝉略带着迷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他充满神秘,似乎是无所不知,但他又很脆弱,甚至不能消受她无心的一句话。
展翼道∶“你若肯告诉我怎样能见到你的上司,我定有办法使他不致怪责于你。”
他的声音隐隐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源空蝉脸上神色一连几变,终于又成了那副带点孩子气的表情,颓然道∶“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说服力,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这次连展翼亦要讶道∶“那是为什么?”
只听展婉冷冷道∶“我明白了。这小姑娘是爱上你了。是以不愿让你去见更漂亮的小姑娘。”
她的话虽然露骨,敢情大有道理,源空蝉顿脸色通红,不敢再接触展翼的目光。
(7)
生死之四
林静会找到这里有一点偶然。
不能否认,她心中对这神秘的少年确实有一些好感。但促使她追出来却是因为面子的因素。几大高手在座,竟被刺客从容遁去,更掳走了人。传出江湖,她从此不用再在道上混了。
她是追踪着展婉下来的,而展婉则是一路跟踪银花娘。至于银花娘的追踪手段则是一条笼在袖中的红色小蛇。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有点佩服起展翼来,换做她是男儿身,怎么也不肯与这种周身毒物的女子交往。
却见展翼皱眉道∶“你怎么总喜欢找我的麻烦?”
他这话是对展婉说的。
展婉立即反击道∶“我说的是实话,不然这小姑娘怎么脸红成这样?”
展翼皱眉道∶“她叫源空蝉,你亦不比她大多少,不要小姑娘小姑娘的叫,很没礼貌的。”
这种情况下银花娘可是完全插不上口,但她发觉了一点,那就是展翼虽是满腹智计,机变无双,在展婉面前却无法挥洒自如。加上此前他多次流露出的那种奇异强烈的疯狂爱恋与自我矛盾自我毁灭混合而成的不能自拔的情绪,使她产生了一个连她自己亦感到荒谬的念头,“展翼心中所爱的女人难道竟是他的亲姐姐么?”
当然这仅是她女人的直觉而已,并没有真实的证据。可是她看见林静脸上亦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立即知道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展婉“哼”了一声,道∶“明明是她将你掳到这里来的,你还这样护着她,莫非你也爱上这小姑娘了么?”
源空蝉脸上立即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生似展翼的回答将决定她的命运。
展翼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用瞎猜,我是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爱任何人了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人满意。至少银花娘,展婉,以及源空蝉脸上都流露出一丝不自然。
源空蝉忽然咬咬嘴唇,道∶“她来了。”
林静,银花娘和展婉立即露出戒备的神色。周遭却半晌没有一点动静。
展婉狠狠瞪了源空蝉一眼,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展翼叹了口气,道∶“姐姐,她没有骗你。此人就在那边墙角处。”
此言一出,连源空蝉脸上亦不禁流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道∶“你怎可能知道?”
这时另一个女音响起,“难怪连我最信任的空蝉都会失了方寸,展翼果然了得。”她的身影自墙角的阴影中冉冉浮现,“不知展公子可否见告,你是怎样发现我的。”
她穿着一件不知什么质地的和服,表面上似是隐隐有一层流动的光晕。此外她手中拿着一把团扇,很优雅地遮去了大半个面孔。只能看到她一双带着妩媚笑意的眸子。
展翼注意到团扇上画的并非常见的仕女图之类,而是一副落花之类的图。上面还有题诗,展翼却看不清楚,展婉已念了出来∶
“祗园精舍┅┅钟┅┅声,诸行无常┅┅响,沙罗双树┅┅花┅┅色,盛者必衰┅┅理┅┅这是什么?”
展翼道∶“啊,原来写的是这个。这是一首和歌,大概也就和我们的诗词差不多。大致意思,你看这些汉字应该也能看明白,‘祗园精舍的钟声,发出诸行无常之响。沙罗双树的花的色相变化,说明了盛者必衰的道理’。”
他的解释很通俗,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那和服女子却是很吃惊的样子,讶道∶“展公子竟懂得我们的文本么?”
展翼不动声色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倒是姑娘这件衣服表面色彩竟能随周遭环境变化,瞒过这许多高手耳目,才是真正难得。”
林静这才明白何以她竟能隐身在那阴影中不被觉察。同时心中对展翼的观察推理能力更为佩服。
和服女子似是一笑,道∶“ 虫小技,当不得大家法眼,见笑了。展公子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话不免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展翼立即判断出她并非单身前来,因为目下情势,她纵然加上源空蝉,在力量对比上也未见得占优。而她被看破行藏,竟能镇定自若,且态度强硬,可知必有所恃。而她的后援竟能隐身在侧,不被发现,可知其造诣至少不在她之下。
这样在战略上,他势必不能采取太过激烈的态度,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软弱,这当然是因为有这许多美女在旁的缘故。
众女中只有林静似是发觉到有点不对。这神色在她眼中一闪即逝,却瞒不过展翼的眼睛。由此也可见诸女之中,以这林静的武功阅历最高。
事实上这些念头在展翼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件衣服设计虽好,但却有一个很大的弱点。若不采取措施,将来某个时刻,你不免因此吃个大亏。”
他此举实是有点危言耸听,但源紫却不能不信,因为直至此刻她仍不明白展翼是以什么手段测知她所在的。
展翼道∶“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个弱点,不过你能用什么和我交换呢?”
源紫原本遮着面孔的团扇开始轻轻摇动起来,显示她心中正在活动。
展翼毫不放松对她的压力,道∶“若我现在请姐姐出手,同时林姑娘施放暗器,银花使出毒物,不知你的援手是否能找到救援你的机会。”
林静虽然已届中年,但保养得很好,望之犹如二十许人,是以展翼称之为姑娘。
展婉和银花娘亦被他的话提醒,加强了戒备。她们江湖经验都极为丰富,是以神情都没有变化,反而更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源空蝉却流露出她孩子气的一面,望望展翼,又望望源紫,显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态度亦在展翼计算当中,更增添了源紫的压力。
源紫的态度忽然软弱下来,轻声道∶“你想我拿什么和你交换呢?”
她的语气只要是男人都会愿意听到,因为她已隐隐流露出任凭处置的意思。
展翼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对她的压力,缓缓道∶“你认为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银花娘觉得很奇怪。他们的情形,便如在交易时,买家和卖家均不肯开价一般。当然她看不出其中的道理,源紫却是明白的。这就好比交易中,买卖双方只要一看对方开出的价格,立即可以知道对方是否识货人。同样,得到对方的开价后,就可以主动决定,若是价格合理或是可以讨论,那就坐下讨价还价一番;反之,若是价格太过离谱,亦可以拒绝交易。
也就是说,展翼拒绝开价之举,正是准备将交易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源紫若不准备付出最大代价的话,展翼是绝不会成交的。
源紫注视着展翼。
他的面孔清秀若女子,但他的目光凝聚有力,清楚地透露出他内心的坚定。
源紫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无法打动这犹如冰铸的少年。她心中泛起了虚弱的感觉,叹口气,道∶“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展翼仍是直视着她,直至她低下头去,方道∶“我要看看你那件衣服,才能确定我心中的怀疑是否正确。”
源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细声道∶“现在么?”说完又低下头去。
展翼点头道∶“是!”
(8)
生死之五
源紫解开腰带,和服顺着她双肩柔和的线条缓缓滑落。
展翼并不知道东瀛人习惯在和服中不穿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精神准备。是以当源紫赤裸的胴体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但他旋即回过神来,接住源紫递来的和服。
但他的目光仍不免在源紫雪白的胴体上停留了片刻。只见源紫的肌肤异乎寻常的白淅,犹如从未见过日光一般。并且肌肤中隐隐透出一层奇异的光泽,使人毫不怀疑其细腻与弹性。丰满结实的双峰,纤细的腰身以及给人以柔软和富有弹性感觉的修长玉腿,配合她略带红晕的娇美容颜,纵然是得道高僧,只怕也要给她挑起凡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姿态会流于淫秽,相反,她的胴体给人的感觉只是养眼和愿意多看。甚至连最爱挑剔展翼的展婉,这次亦破例没有出言讥讽他的失态,因为她自己亦觉得这么美丽的胴体,不看实在可惜。
源空蝉心中却要紧张得多。因为她知道源紫这美丽的胴体并非全是天生,而是因为使出了源氏家传忍法中的最高媚术“无常色身”的缘故。当年源义经以男儿之身,得猛将武藏坊弁庆的死忠,与他身怀这种媚术不无关联。
此举可以说是源紫最后的抵抗了。不是展翼身心被她俘获,永为裙下不二之臣,就是她身心均被展翼征服,成为这奇异少年的美丽收藏。
果然展翼看了手中和服一眼,忍不住又抬头看了源紫一眼。
源空蝉只觉得自己心脏亦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她看一眼源紫,又看一眼展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哪一方担心更多。
在场之人,除了源紫自己,也只有源空蝉受过这方面训练,能够不为所动。
其馀诸人,甚至连林静这样阅尽世情的美女,亦要受到源紫胴体的吸引,虽然她认为自己是在欣赏而已。
展翼看着源紫的目光逐渐朦胧起来,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他的意志力竟是十分强大,直到此时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
源紫开始缓缓扭动着腰肢,跳起舞来。她一开始的动作并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一种荡人心魄的异样魅力。
源空蝉知道这乃是当年商纣王宫廷中传下的“北里之舞”,据说有引发任何人先天情欲本能的力量。这舞蹈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亦不过出现了两次而已。
除了纣王的一次,便是汉代赵飞燕学倒这种舞蹈,并加以改良,成为名垂青史的“掌中舞”。两大王朝的败亡,与这销魂艳舞实有莫大干系。
实际上这种舞蹈亦成为了她源氏流传的媚术的一部份,奇怪的是在中国反而已失传。
直至此刻她的舞蹈仍是不带丝毫猥亵的意味。相反她眉峰微蹙,眼波含愁,配合她柔软的舞姿,给人一种柔弱无依的感觉。
这已是媚术的至高境界。对人的诱惑已不着色相,而是直指心灵。天性淫恶的人不免被她的柔弱挑起侵犯的欲念,其他人则会产生怜惜。换言之,不论是什么人,都不免因此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