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一共有五个人,除了林茵梦,刘忻媛,刘宪中,刘才之外,还有就是一个看上去跟林茵梦年龄相仿的女人。从她的穿着气质跟林茵梦,刘忻媛相仿来看,这个人在刘家也应该是个重要人物,很可能,就是刘宪原三门亲事中,我唯一没有见过的那个阮凝秋。
不过眼下,我也不急细问此人的身份。很快,我们就来到202房间门口。在我以往的经历中,家属见到凶案现场的时候,要麽是惊叫,要麽是痛苦,要麽是哀嚎。然而这一次,当推开浴室房门的那一刻,刘家众人的反应还是让我有些意外。除了那个怀疑是阮凝秋的女人反应比较强烈意外,其他人面对这一幕,都陷入了一阵很难描述的沈默。
我很难描述出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十分压抑的沈默。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虽然每个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悲伤,但仔细来看,这种悲伤却又显得很克制。仿佛除了那个几乎要昏厥过去,只能靠刘忻媛搀扶的力量支撑身体的阮凝秋以外,这个家族里每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种失去了情绪表达能力的动物。
老蔡的一个叫小周的下属,在一旁按照我的要求给一众人从头念了一遍检查报告。整个过程中,众人一直在默默站着,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小周念完,刘忻媛才从沈默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这麽说来,你们目前还无法判断家兄的准确死因。」
「是的,虽然目前来看,电击是直接致死的原因。但是在死者的身上,有多种伤口,比如绳索捆绑的痕迹,溺水窒息的肌肉反应等。这些东西之间有什麽联系,我们目前还无法得知。因此,只能将死者的遗体带回去检验後才能判断。」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连给家兄收屍都不行了?」我听刘忻媛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悦,急忙插嘴说道:「几位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想,几位恐怕也不希望刘老板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请几位放心,最多三日,我们一定给几位一个明确的答复。」
为了避免现场遭到破坏,在众人走了一遍认屍的流程之後,我就将众人叫到了门口的过道里。刘忻媛见我开了口表态,也没有说什麽。而是结过其他人的口供一个人在仔细阅读。而那个刚才悲伤中回过神来的不知名女人,却跟林茵梦一样,双眼无神的看着对方。
「警察方面的安排如何,不知道先生能否告知一二。」一直沈默的刘宪中,此时反而是众人中情绪最镇定的一人。
「按照警队的规矩,之前林夫人委托警局的只是调查刘家财务失窃一案。虽然涉案金额巨大,但毕竟只是经济犯罪。但到了今日命案开始,我们将会设独立的专案组来调查此事。而同时,刘老板的遗体我们也会详加检验,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天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张局长多费心。我们先在家里准备好葬礼的全部礼幡,三日之後,我们派人来接三弟的遗体。」
「且慢,」刘宪中的话并没有让我觉得什麽不妥,但刘忻媛却打断了刘宪中的话说道:「二哥,我认为,家中如此危机之时,三哥的遗体我们怎麽处理还要商量一下。在此之前,此事我们不要公开才好。」
「哦?小妹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我们也不能对外声张麽?」刘宪中对刘忻媛的提议有些不满,语气中有些讥讽的意味。
「此事重大,我们几人不能就这麽草率决定了,还是回家商量好後再做定夺。」刘忻媛针锋相对的说完後,转头看着我问道:「张局长,请问这事儿在警局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算上这里办案的警察,整个警局知道此时的人不过十几人,如果几位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约束下属,暂时不公开这件事情。不过,也就几天时间内能够做好保密工作,再久就难免有压力了。」
其实,我心里当然清楚刘忻媛做出这番提议的原因。在此之前,只要刘宪原还活着,即使他玩失踪,家里的事情她还可以说了算。就算没有刘宪原在场,他们跟曹金山的协议也可以继续进行。
但此时刘宪原已死,家族很快就会面临一场权利变更的腥风血雨。到时候形势会发展到什麽情况?一切还不得而知。因此眼下,维持稳定是刘忻媛最想要的结果。这三天的时间,对她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缓兵之计。
只是唯有一点的是,在这山城有个风俗,枉死之人必须要在头七之前就下葬。否则就可能因为过不了奈何桥,而变成孤魂野鬼。虽说我对於这些传说是一直置若罔闻的,但刘家毕竟是本地乡绅多年,就算家世显赫,也依然会迷信这个说法。因此就算刘忻媛能拖上几天,这个时间也不会太长。
「我觉得,三妹的话有道理。」林茵梦见两人意见不一,显然不愿意这二人当场就对峙起来,於是终於开口道:「此时家里大事在即,倘若这个时候家夫的的死讯传了出去,恐怕不用曹金山出手,刘家自己就会因为内乱而不攻自破。」
从林茵梦的话语里,我还无法判断她是否已经知道了刘宪原,刘忻媛两兄妹跟曹金山的协议。不过毫无疑问的是,就算她不知道此事,以她跟这两兄妹的关系来看,她也应该会站在刘忻媛这边。
「就这样吧…」林茵梦见刘宪中似乎还有话想说,於是干脆直接表态道:「家夫新亡,我们在此各执一词也是毫无意义。二哥,小妹,能否听我一言,这件事情,我们还是回去商量一下,时间,也不用等到三天以後了。明天上午,我们就将家里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辈请过来开个会。无论三日後警方的结果如何,那时我们也该有了应对之策。」
说完,林茵梦又对我说道:「因此,这几天里,还麻烦先生替刘家将家父的死讯保密一下,兹事体大,还请先生理解。」而就在此时,我突然注意到,在我的衣服後面,一只手伸了过来,在我的衣服上拽了拽。从目前几人站的角度来看,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只有离我最近的林茵梦可以做到这事而不让众人发现。`
「当然,这种事情,我们一定尽量按照家属的意愿办。」我一开始以为,女人的这个动作是为了让我支持她的意见。然而等我说完了那句话,我却发现自己想错了。此时女人抓着我的衣襟,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支点来保持平衡。
从进屋以来,这个屋子里的每个人的表现都显得十分压抑。在刘家这种封建世家长大,他们已经无法自由的表达自己的情感。似乎在他们眼前死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至亲之人。他们眼中的刘宪原的身份,更像是一个家长,一个长辈,一个家族的权利象征而已。因此对於他的死,这些人心中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对於权势的敬畏之心。
而直到此时,当女人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林茵梦是一直在强压自己心头的悲伤。老蔡叮嘱他们不能触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因此林茵梦只能悄悄用这种方式来向我这个利益关系之外的人,来表达着自己内心此时的伤痛
。
「好了,几位辨认遗体时间也到了,如果可以确认死者的身份,就麻烦去下面帮我们登个记。」我担心林茵梦再这样下去会真的有什麽不适,於是让众人离开了凶案现场。
「几位,我们还有几个点需要明确一下。」在林茵梦默默的按照老蔡的指引在各种手续上一一签字的时候,我对刘家众人说道:「第一,在遗体检验中,我们需要对遗体进行一些必要的处理,因此需要先征得几位的同意。」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想象中那麽刻板保守,就连林茵梦也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行,但请先生尽量小心对待家夫遗体。」
在送走了刘家一行人後,我又跟老蔡了解了一下调查的一些细节,让老蔡跟手下一一打好招呼,这两天对此事严格保密。其实如果换了以前,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家族关系,我才不会这麽上心。但这一次不同,当刚才我看到林茵梦失落的钻进汽车的背影,还有刘忻媛忧心忡忡的给我的回眸时,我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应该赶在刘家发生动乱之前多做一点事情。
「对了,头,还有一个事情。」老蔡打破了我的沈思说道:「这些人怎麽处理?」说罢,指了指那些在旅馆的饭堂里被扣留住的人。
「按照规矩办事吧,未来的48小时内,把他们全部留下协助调查,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要盯好他们跟外界的联系。」我说道:「特别是住在202隔壁的那些年轻人,尽量从他们那里挖出更多的信息。另外还有就是,那个柴中石的身份你们也要尽快调查,这几天我要跟的事情很多,所以这件事情你来跟一下。」
对老蔡吩咐完之後,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本来今天已经忙碌了一天,晚上跟雨筠的春风一度已经让我十分颓废了,结果又强打着精神,折腾到了现在。
等手下开车送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三点。一路上我沈默不语,先前的判断已经被证实。刘宪原的失踪,的确只是一个开始。从发现刘家财物失窃,到後来凤巧爷父女遇害,再到今日的刘宪原的遗体被发现,山城的这件疑案,正在朝向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发展。而在不知不觉的,我竟然也被卷入到了这个漩涡的深处。
而此时,就在曹金山的住所里,一脸倦容的曹金山瘫软沙发上,也同样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半个小时前,他得知了刘宪原的死讯。得知多年宿敌去世的消息,曹金山本应该欢呼雀跃的。然而此时,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不知怎麽的,曹金山竟然心里冒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高处不胜寒,对於这个身处於山城财富顶峰的男人来说,也许只有同样如履薄冰的对手,能够懂得他们这种人每天所承受的压力。动荡的国家,给了他们一个人想要拥有的一切财富,然而一瞬间,这些东西也可能会离你而去。
半年前,当刘宪原约他私下见面时,表面上是在谈一笔买卖,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无论是他还是刘宪原,其实都在选择同一样东西,妥协。
刘家退出山城是妥协,他选择留在这里接管山城的全盘生意也是妥协。在这个时代,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人是少数,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为了维持这个商业帝国的运转,他不得不每天起早贪黑的去算计,算计一切人,算计一切事情。很多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这麽多钱,只用小富即安,带着三五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去过一些更加普通的日子。
然而,人总是会有欲望的,那些美丽的女人总是会有诸多的要求,而他自己也更是如此。於是,他就一直这麽纠结着,一边承受着财富的压力,却又一边享受着财富带来的巨大快感。
不得不说的是,在大多数的时候,他还是比别人开心的。也许只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才会让他如此的心神不宁。本来如果刘宪原只是失踪,按照今天跟张义的会面结果来看,自己跟刘家的约定也不会受到影响。
然而现在,刘宪原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