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类: 历史
大清咸丰九年,西历1859年。
这日陶氏洋行的陶掌柜招来张买办,赵账房,和通事我,说起朝廷委托本洋行以民间名义,派人出洋为朝廷采购一批军火。
陶掌柜交代道:「朝廷已经通过来华的美国洋商史密斯先生联系好了,美国南方有人因棉花贸易欠债,急需填补亏空,而愿意私下卖批库存枪械给朝廷。当前朝廷与英法战事正酣,上海租界受英法严密监视,西洋各国对华出售军火皆谨慎异常,唯恐得罪了英法两强。朝廷为确保交易隐秘,特命洋行以民间名义,假借采购烟草、木材为掩,派人出洋提货。传朝廷旨意:此次军火采购事关重大,务必器械精良,账目准确,但也需速去速回,官军急用。」
陶掌柜说完此事,也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补充道:「现在时局之艰难有目共睹,实在难以言表,不但到处都有战事,西洋各国也如狼似虎。你等自当努力办事,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说完又介绍一个刘把总与我们认识,说这刘把总出身行伍,因曾与洋商打过交道,熟悉洋枪而颇受器重,正好与我们做伴。然后交付朝廷颇费功夫筹措来的采购款,朝廷已经通过在华洋商先预付了3000两白银给卖家,剩下7000两由张买办携带,其中3000两为备用金,需待确认交易达成后现场交付,免得洋商拿钱后不肯交货,若采购中没花完要归国交回。
朝廷又额外赏了我等几个人出洋办事的,共1200鹰洋作为旅费,其中有部分要做购入后回程的船只运费。
我从洋行出来后心里想,这要求显然是自相矛盾,不可兼得,若以器械精良为先,那就要每一把洋枪仔细检查,挨个都要试射,若发现次品还需进行调换,如何能快。若以官军急用为先,则是放弃检查,提货便走,以后纵然发现里面有残次品,也只能认了。我自从在天津跟个传教士学了洋文以来,深知洋商狡诈,倘若此番又被蒙骗,岂不误了朝廷大事。
出了洋行我请那刘把总和我到路边酒馆少饮几杯,他和我说起:「朝廷如今焦头烂额,绿营和八旗都靠不住,只得要求各地督抚各自练兵,想挡住英法联军和江南发匪的势头。各地多有草寇也趁机起兵作乱,北方还有俄国屡屡出兵威胁,时局乱得不成样子,可朝廷还不肯完全放弃,除了咱们这趟出洋买枪,还从香港、澳门、各通商口岸,甚至西洋各国,公私两路都想办法去买些洋枪洋炮,总归是要撑一撑。」
刘把总喝了几杯烧酒后又说:「如今新练一批兵少说6个月,多则1年。兵部估计,从上海到美国西海岸,单程3,4个月,路上若无耽搁8个月可回,正好让新兵领了洋枪便可上阵。」
与刘把总别过,我走在上海街头,租界里的洋楼灯火辉煌,洋行商贾依旧衣着光鲜,与各国洋商谈笑风生,码头汽笛声不绝于耳,一派浮华气象。然而巷口乞讨的难民衣衫褴褛,路边等待被整编的官军溃兵面容憔悴,街上的英法巡捕耀武扬威,无不诉说国势危殆。
我心中也颇感时局动荡,正行至半路,忽遇相熟的陈书吏。陈书吏邀请我到路边茶楼里喝杯茶,闲聊几句后,他屏退闲人,低声对我说:「江海关道吴大人托我转交一封密信给你,让你当面拆阅,看后既焚。」我看他言辞闪烁,必是要等我看后有所表示他好回报。
这封密信是两江总督何大人一个幕僚李某写的,内容是他看何大人对绿营兵屡战屡败甚为不满,好像有意要编练一批新锐之兵,用1年时间进行训练,再装备以精良洋枪,作为选锋之用,希望能扭转颓势。这位幕僚认为我作为通事,必然能判断洋枪优劣,若能在军火采购时对买办建议一二最好。况且现在朝廷财政吃紧,采购款需要多方筹集,十分不易。尤其备用金3000两,是何大人怕钱不够,特意增加,要妥善利用,不必急于返回。最后说到:「望君尽心筹谋,以成何大人之志。」
我看后于蜡烛上焚毁,正色向陈书吏表示:「想我一介商旅,竟受如此重托,自当效死,必竭尽全力。」陈书吏满意而去。
我回想信中内容,觉得颇为难办。看似重用,实则语句含糊。他以幕僚身份写信,所谓用1年时间训练的新锐之兵,是他自己一家之言,此事有没有都在两可之间。洋枪优劣更是含糊其辞,且未对我授予实权。若我对买办建议一二,他不听,我当如何?最后一句看似恳切,其实语带威胁。若何大人之志不成,岂不是要怪我建议的洋枪不够精良?
但信中有「不必急归」,可考虑多付3000两,买更好洋枪之意。与刘把总之言,似恰好有相符合之处。现在对绿营战力的失望,已经成为了朝野共识。何大人受国家封疆守土之责,倘若有意编练新锐之兵,来收拾局面,完全可能。既然如此,我当全力助其成功。
想到这儿,我顿感此行凶险与责任,都不比往昔。联想起别的洋行,听说也多有出洋人员彼此不和,回来互相推诿、构陷,动辄污蔑别人是汉奸的。我当早做打算,想我在洋行级别不高,但身处洋场十几年,出过几次洋。如今岁入200多两白银,家中也有六百多两的积蓄,勉强算个体面人家。我现在做的这个通事,上不得官场,又不为士人所齿。我每与洋人交谈,都要笑脸相迎,邻里乡亲背地里,却常讥笑我是「假洋鬼子」。此次出洋,肩负朝廷重托,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身家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我回家后取出50两白银,并修书一封,交予妻子王氏,郑重嘱咐道:「此番远赴海外,我未必能归,你可自行改嫁,不必再等我。」王氏听后,虽有几声抱怨,但终究还是默默低头,收拾起嫁妆。我们这场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平日里未曾有过激烈争吵,但也算不上多么恩爱,不过是寻常夫妻,搭伙过日子罢了,且成婚时间并不长。
我拿出300多两,随身带着。若买好洋枪的钱,有少许不足,我可用私财补上。现在唯有尽人事,以待天时。再花10两,雇了一个小厮六儿,在路上帮我背行李,并做些杂事。
其余钱财,并家中一切杂物,尽数交给父母,向双亲拜别:「自古忠孝不可两全,我既决心忠于职守,难免孝道有亏,还望父母原谅孩儿。」
父亲肃然道:「国家危难,汝当全力为国尽忠,勿以家事为念!」母亲亦含泪颔首,勉励我尽心王事。家中兄弟自会照料,不必挂怀。
我等洋行的一行人乘坐洋船离了上海,在广州停靠几日,洋船船主说是要在这装满食品、饮水等物方可横渡大洋。我上岸闲逛时听人说起何玉成先生刚刚辞官归乡,我年少时曾听说何先生在三元里组织乡民对抗洋兵,杀伤数十个洋人,那时便心怀敬仰。
我立即前往拜访何先生,看到他果真豪气不减当年。虽已年逾花甲,须发半白,然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论及洋务,先生喟然叹道:「三元里一役,吾等率乡民持刀矛弓弩,欲凭血勇驱逐英夷,奈何洋人之船坚炮利,远非我等所能敌。自此余深知,欲御外侮,必师夷人之长技以制夷。余曾与林大人(林则徐)通信,林大人说他曾屡屡上书朝廷,说明西洋火器精良远胜我朝,惜朝廷未予重用。」
何先生短叹一声,语带悲愤:「道光朝以来,陶澍诸公革盐务、理漕运、裁冗员、肃吏治,又命各地招募乡勇,打造鲁密铳,新铸大炮,欲效前朝平准格尔、荡张格尔之旧法,抗海上之洋夷。然西洋火器日新月异,我朝器械简陋,兵勇乏训,二十年奔波,徒耗光阴。今朝廷方知洋人之枪炮精良,欲购置器械,然纵有洋枪洋炮,若无忠勇智识之士操练,亦不过废铁耳!」
何先生凝望窗外,仿佛当年广州之战的景象犹在眼前,继续说道:「欲得良才,非广开西学不可。科举旧制,唯四书五经为尊,士子囿于章句,鲜通格物之理。林大人曾设译馆,译西书以窥洋技,惜阻力重重,难成大器。今日之事,唯有破除旧习,兼采西学,方有转机。然满朝公卿多斥西学为夷术,谈何容易!」
言毕,先生和我谈起如今国势,依旧忧心如焚,却无力回天,徒呼奈何。我走出何先生宅邸后,依旧心绪难平,想何先生一生抗夷护民,晚年却只能归隐田园,怎不令人叹惋!
我们是西历1859年10月出发的,到达美国弗吉尼亚的诺福克港时,已经是西历1860年1月,此时我们一行人已经非常劳累。张买办有气无力地指示我:「尽快按照洋商史密斯提供的地址,联系约定的当地军火商。看来我们需要休息半月才能坐船回国,要在这段时间尽快确保交易顺利完成。」
我走在诺福克码头上,看到木板道被海水浸得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松脂的味道。远处,船帆摇曳;黑奴在白人监工的皮鞭下,扛着棉包与木桶走过。岸边挤满头戴毡帽的白人水手与商人,目光冷漠地扫过我们这些陌生面孔。通过向当地人打听,再核对史密斯洋商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不远处的军火商亨克尔先生的住宅。敲开门后,我向他说明来意,递上了洋商史密斯和洋行的介绍信。
亨克尔先生是个40多岁的白人男性,看起来目光贪婪,举止粗俗。他自称从汉诺威移民到此,是史密斯先生的主要合伙人。这批洋枪,是他和史密斯及其他几个洋商合伙凑的。说罢,他先安排我们在附近旅店住下。这时,我才从与他的谈话中得知,现在美国南北各州都在暗中备战,情势紧张,所以只能低调卖这批1000杆旧洋枪。
我临行前从同僚那听说,现在各地官府派人从洋商那买枪,多是几十杆、几百杆一批地买,眼下这批洋枪运回去,能装备几个营的人马,也不枉我们上美国来忙活这一场。
亨克尔拿出英制1839型滑膛枪1000支,每支7两,总共7000两,还附带5万发子弹,说是便宜处理陈旧库存。我试射几支,十次有一二回哑火,疑心不只枪有问题,便拆开几发子弹一看,火药受潮黏结,显然放了太久。亨克尔却轻描淡写地说:「子弹多,总有些能用。」
经过五天测试对比,我发现若换购美制1841型线膛步枪1000杆,每支10两,总需1万两白银,外加200两调配费,共计10200两。这种枪虽也是旧货,但质量远胜,因尚未被美国官兵完全淘汰,存货不多,调配得当仍可凑齐千支。线膛枪能发射新式米涅弹,射程远、精度高,远超滑膛枪。备用金3000两加上我私财200两刚好够用,虽贵了3200两,且需多留美国几月,但如此才不负何大人之托。
亨克尔却极不耐烦,说1839型是现货,可立刻交易,1841型存货散乱,凑齐千把得花1到2月。我见他毫无诚意,连子弹质量都如此低劣,便想取消交易另寻卖家。张买办一听要延后两月,勃然大怒,骂我纸上谈兵不懂变通,连声道:「朝廷急着要个数,枪弹有几成能用就行,哪容你挑三拣四?期限已定,怎能为换枪更改!」
我以流利洋文与亨克尔交涉,亨克尔初时轻蔑,待听我对洋枪结构颇有了解,方才收敛几分,皱眉道:「你这中国佬倒有些门道。你可知我棉花生意赔了多少?这批枪不赶紧卖出去,我怎向债主交代?」
我又得知张买办和亨克尔先生串通作弊,亨克尔从总价7000两的这批步枪款里,拿出700两回扣给了张买办,又给了刘把总和赵账房每人100两回扣,买通这两人通融,亨克尔又想以100两回扣收买我,我一来不差这笔钱,二来更怕因枪不好被追责,坚辞不受。亨克尔对我此举很不以为然,只是冷冷说:「就算美军买枪也是常例如此,你莫不是嫌弃钱少?」
我趁张买办酒醉翻出他与洋商勾结吞钱的字据,抄写一份藏好。次日他醒来后眼神阴冷,似有所觉,几次试探问我昨夜去了何处,我只推说出去散心,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看我的目光愈发不善。
尽管我和张买办、亨克尔有分歧,但出于尽忠职守,我还是尽力伪造了购买大宗烟草和木材的文书报给美国海关,史密斯先生已经提前贿赂了美国海关人员。
我与张买办共事多年。面上虽和气,私下却常暗自较劲。他视我为书呆子,我嫌他不懂行,办事莽撞。想当初同在洋行共事,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却从未真交心。陶掌柜听我与张买办争吵,只冷笑:「你们斗得越凶,我越省心,朝廷的事,成不成与我何干?」
货船装满军火,从弗吉尼亚起航那天,张买办突然翻脸,谎称奉朝廷密令命我留美核查账目,扣下我的官府文牒,又命仆役阻我上船,只说「此人奉命留守,账目核实后再回」,便将我独自留在码头,行李与150鹰洋扔在我脚边,张买办从我身边经过时,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我带来的小厮六儿也被张买办收买,六儿顺便将我行李中剩下的几十鹰洋旅费也拿走了,幸好我行李中的300两白银,从未与他说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