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类: 历史
西历1860年冬
记得几个月前,有次去老卡特先生家取货时,亨利管家偷偷把我拉到一旁,问我有没有办法把他的7岁女儿珍妮给带出去。我觉得这个事太容易暴露了,就没答应。但随着和老卡特先生一家接触的增加,我对这家人的看法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我对老卡特先生的忠诚没有任何动摇,但他的家人可能就不适合我继续移情了,正如孟子所说:「君视臣为手足,臣视君为心腹;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为仇寇。」
有一次,我看到7岁的小珍妮端着一盆脏水,小心翼翼挪向后院。老卡特家的12岁小男主人爱德华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苹果核,眯眼盯着她那头微卷的黑发,低声嘀咕:「半白的贱种,真碍眼。」
珍妮低头不敢吭声,脚刚迈出,爱德华一把抢过水盆,泼在她身上,水渍混着泥巴糊满她破裙子。他哈哈大笑:「跑啊,小耗子!」
珍妮咬着唇往后退,爱德华捡起块石头扔过去,正砸在她膝盖上,血渗出来。她捂着腿蹲下,眼泪啪嗒掉地上。
亨利从柴房跑来,低声喊:「女儿,别哭!」
爱德华哼道:「管好你闺女,别脏了我的地!」转身扬长而去。
爱德华这个半大的小崽子,看见我在旁边,也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冲我吼道:「红番,愣着干什么,快干活去。」
入冬后,街头巷尾,手持步枪和猎刀的巡逻民兵越来越多,他们披着厚大衣,眼神警惕地来回踱步。私人的白人镖师和护院也全副武装,骑着马,腰间别着手枪,像是随时准备开战。
我外出给客户送货时,几次被这些民兵拦下,要求打开箱子查验。他们翻弄着茶叶袋子和咖啡麻袋,嘴里嘀咕着「防着北佬的奸细」之类的话,语气粗鲁,眼神里满是怀疑。我懒得跟他们争,只好站在一旁等着,心里觉着这日子怎么越过越乱了。
店铺里也逃不开这股紧张劲儿。几乎每个进门买东西的人,不管是买茶叶的富人太太,还是拿几美分换烟草的穷白人,都在嚷嚷着林肯当了大统领的事儿。
他们围着我的柜台,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州权」「自由」「防备北方人」,说得唾沫横飞,像是要把这店当成议事厅,吵得我头疼。他们问我怎么看,我就随口敷衍一句。
我对美国朝政没半点兴趣,可如今这架势,想不知道都难。有人拍着柜台跟我抱怨:「那林肯是个废奴的混账,北方佬要抢咱们的奴隶,毁了南方!」
还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南卡罗来纳要退出联邦了,咱们佐治亚也得跟上,不然北佬打过来,谁都跑不了。」
还有些人在店里讨论,说些「不要怕纽约的奸商。」「波士顿人胆小怯懦。」「英国肯定会为了棉花支持我们的。」「法国也会的。」
我低头算账,嘴里应几声「嗯」「是」,心里却只想着赶紧把货卖完,别惹麻烦。
这乱糟糟的传言让我头疼,可也得打起精神应付。毕竟,生意还得做下去。玛丽和斯蒂芬妮忙着搬货打扫,倒是没工夫听这些闲话。玛丽照旧在后院库房分茶叶和胡椒,手脚麻利得像个老仆,汗珠顺着浅棕色的额头滴下来,她连擦都不擦,低头接着干。斯蒂芬妮跟在她后头,抱着一袋咖啡挪到前厅,瘦弱的身子抖得厉害,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可她咬着牙没吭声。我瞧着她俩这模样,心里暗想,这俩丫头虽不识字,可干活踏实,总比外头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民兵强。
到了晚上店铺关门后,我坐在柜台后翻账簿,壁炉的火光映得屋里暖黄一片。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民兵的吆喝。我探头一看,几个白人武装骑马经过,手里的步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嘴里喊着「查逃奴」「防北佬」,声音粗得像要掀了屋顶。
这些人天天如此,我皱了皱眉,锁好门,回头见斯蒂芬妮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捏着抹布,蓝眼睛瞪得圆圆的,低声问:「主人,外头怎么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慌,像怕那喊声冲她来。
我走过去,低声说:「别怕,是民兵在闹腾,跟咱们没关系。你干你的活。」她咬了咬唇,点点头,可那眼神还是紧绷着,像不信这乱子真跟她无关。我拍拍她肩膀,转身回柜台,心里却有点沉,这外头的乱劲儿,怕是连带着她都得提心吊胆。
斯蒂芬妮蹲在旁边,低头擦着柜台,偷瞄我一眼,低声说:「主人,外头那些人……会不会来抓我?」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里闪着害怕。
我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不会,有我在,他们不敢进来。你老实干活,别乱跑就行。」
她点点头,眼泪汪汪地挂在睫毛上,低声回:「是,主人,我听您的。」可那眼神,分明还是怕得要命,像外头的马蹄声随时会踩到她身上。
这几天,店里的客人除了买货,还总带点消息进来。威廉那天来买一口袋烟草,顺口说:「先生,你听说了吗?南卡罗来纳真要脱离联邦了。」
我低头称烟草,嗯了几声,没接话。他见我不吭声,咧嘴笑说:「你这土着红番倒淡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乱起来谁都跑不了。」说完,他拿着东西晃悠着走了。
欧文送货时也提了一嘴:「先生,外头民兵查得严,我昨儿送咖啡差点被扣,说是查北佬的货。你这店也小心点。」
我点点头,低声说:「多谢提醒,我自己会注意点的。」
他瞅了眼后院的斯蒂芬妮,低声说:「她长得太白了,民兵瞧见准得起疑,你可别让她出门。」我应了声,心里却暗骂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麻烦。
露西姐妹那天也来了,带着个白人朋友,买了几斤茶叶。她站在柜台前,冲我笑说:「先生,你这生意不错,可外头乱了,林肯那废奴佬要毁咱们南方,你得备着点。」
露西瞧了眼后院,低声说:「玛丽和那金发丫头干活挺好,可乱起来,奴隶最先遭殃,你可看紧了,现在那些白人老爷在街面上看见个奴隶就以为是逃奴。」
我点点头,低声回:「我明白。」她朋友插嘴说:「听说北佬要打过来,咱们得把这些黑鬼管严点。」露西笑笑,没接话,拿了茶叶就走。
这乱糟糟的传言让我头大,可生活还得继续。我穿好呢子外套,顶着冷风去朱莉那儿买土豆和面包,她站在菜摊后,浅棕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手上还沾着泥土。她递给我一篮土豆和几块硬面包,我掏出硬币付账时,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先生,欧文跟我提过你一件事儿。你刚买下斯蒂芬妮那会儿,好像说要把她放了,把那丫头吓坏了,杰克跟你说了好半天这儿的法律。」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我手一顿,硬币差点掉地上。心跳得厉害,冷汗顺着后背淌下来。我赶紧回过神,盯着朱莉,低声说:「别瞎传啊,那是一时冲动,不懂规矩。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声音压得低,怕隔墙有耳。
朱莉摆摆手,冲我笑笑,低声说:「放心,我不会传。大家也就是私下说说,都觉得你可能是好人。」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试探,「要是现在还有人求你这么干,你还愿意帮吗?上帝子民人人平等,奴隶制这事儿,早晚得玩完,尤其亨利家的珍妮多可怜啊,你要是能帮一下也好啊。」她语气轻,像在试探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愣了愣,没敢接茬,含糊地说:「这我可说不好,外头乱成这样,我只想做生意。」
我心里已经翻腾得厉害。朱莉这话听着像宗教里的说辞,可那股劲儿,分明是在拉我下水。我可不想掺和这些,南方人对奴隶的事儿敏感得要命,私放奴隶比偷东西还遭人恨,这儿靠黑奴种棉花出口英国赚钱,奴隶就是财产,谁敢动谁就是跟整个南方作对。我当初买下斯蒂芬妮时,一时热血上头说了要放她,幸好杰克拦着,讲了一堆法律规矩,才没酿成大祸。
朱莉见我不吭声,点点头,低声说:「你不参与也没事,我们能理解,你毕竟是外人。」
她说完,拍拍裙子上的泥,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像啥也没发生过。
我提着篮子往回走,朱莉这话让我猛地想起最近乔伊、威廉、露西这些混血朋友,总跑来店里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乔伊前几天买茶叶时,嘀咕过「奴隶制不道德,早晚得废」;威廉送烟草时,也提过「南方迟早得变天」;露西姐妹那次带白人朋友来,还半开玩笑地说「林肯上台,奴隶们有盼头了」。
我以前只当他们是闲聊,没往深处想,可现在串起来看,他们怕是早就私下串联好了,就像白人最怕的那样,暗地里要干点啥。想想也是,南方这些白人天天在上面压着他们抬不起头来,反过来说,可不得有机会就得想着给这些看不起他们的白人们找点麻烦。
回到店铺,我锁上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可心里还是堵得慌。我对美国这奴隶制的法律还是半懂不懂,可也知道在这儿同情奴隶是条死路。南方人把奴隶当财产,私有制神圣不可侵犯,谁敢帮奴隶逃走,谁就是砸他们的饭碗。杰克当初跟我讲得清楚,私放奴隶是大罪,轻则坐牢,重则吊死。我一个外来的中国人,本就让这些白人看不顺眼,要是真掺和进朱莉他们的事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朱莉他们的事儿,我不敢掺和,民兵查得严,哪天被他们看出点啥,我这小命怕是也得搭进去。睡下时,我搂着斯蒂芬妮,她身子凉凉的,低声说:「主人,我听话,您别不要我……」
我亲吻她,低声说:「不会,你老实干活就行。」她点点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我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朱莉那句「你毕竟是外人」,看来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干点什么了。
最近我去老卡特家取货时,看他家的孩子也确实有点不像话,亨利家的珍妮跪在地上擦地板时,老卡特的小女儿,11岁的卡洛琳穿着新裙子走过,皱眉瞧着她,低声说:「你这脏东西,擦得跟你的脸一样黑!」
珍妮手一抖,水桶歪了点,溅了几滴在卡洛琳鞋上。卡洛琳尖叫:「你敢弄我!」
一把揪住珍妮头发,把她脸按在地板上,鞋尖踢在她腰上:「舔干净!」
珍妮挣扎着喘气,卡洛琳冷笑:「半白的野种,还想学白人?」
亨利的黑白混血女奴妻子洁琳端着茶盘进来,低声求:「小姐,别打她!」
卡洛琳甩手给洁琳一耳光:「管好你自己,贱货!」拂袖而去,留下珍妮蜷在地上抽泣。
卡洛琳看见我在旁边看着,也是对我一脸不屑地说:「红番,别觉得我爸夸你两句文明人,你就真跟我们一样了,你现在要是敢碰我一下,就应该被扔进海里喂鲨鱼。」
萨凡纳的冬天越发冷了,店铺外的街头却乱得像开了锅。民兵和私人武装的脚步声没日没夜地响着,码头区的空气里除了咸腥味,还多了股火药味儿。我平时跟朱莉、乔伊、威廉这些混血朋友走得近,他们的朋友和亲戚里,最近真有人因为跟北方来的废奴主义者合伙帮奴隶逃走,被民兵抓起来枪毙了。
听说有个混血汉子,前几天还跟乔伊一块儿送过烟草,结果昨天在码头和几个北方来的人被民兵当场崩了,一个和朱莉认识的自由黑人被民兵怀疑,也被吊起来绞死。朱莉那天送菜时,低声跟我提了句:「民兵说他藏了个逃奴。」她眼底闪着害怕,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在憋着气。
可我总觉得未必是真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民兵们高度紧张之下,必须得杀几个意思意思,就像中国俗话说的「杀一儆百」一样。
这乱劲儿连累得我这店里也不安生,连续好几波武装民兵闯进来,仔仔细细搜了好几遍。他们端着洋枪,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翻箱倒柜,连库房里的茶叶麻袋和胡椒木箱都被捅了几刀,弄得满地都是碎末。
第一次来的时候,领头的民兵是个满脸胡子的家伙,他瞅见斯蒂芬妮站在后院,金发蓝眼,皮肤白如棉纱,端起枪指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