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道:「这哪来的白人娘们儿?你拐来的吧!」
我赶紧从柜台下掏出斯蒂芬妮的买卖合同,递过去,低声说:「她是我的奴隶,正经买的,这是合同。」那民兵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拽起斯蒂芬妮的胳膊,瞧见她胳膊上那个「R」字烙印——逃跑者的标记,才骂骂咧咧地说:「长这么白,原来是个黑鬼,跑过一回啊,怪不得。」他甩下合同,带着人走了。
斯蒂芬妮被这一吓,脸色苍白的像宣纸,身子抖得站都站不稳,缩在后院角落,低声呢喃:「主人,他们要杀我……」
我走过去,低声说:「别怕,有合同在,他们不敢动你。」她点点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可那蓝眼睛还是盯着门口,像怕民兵随时冲进来。那「R」字烙印,以前是她耻辱的记号,如今倒成了保她命的证明。我心里暗想,这世道真是怪,羞辱她的东西,反倒救了她一回。
民兵来搜了几次后,我这店算是被盯上了。他们虽没抓到啥把柄,可总拿怀疑的眼神扫我,嘴里嘀咕着「红番」「外人」「北方嫌疑」「加拿大的杂种」之类的话。
我对美国南方的奴隶制很陌生,对美国北方搞得废奴主义也一样很陌生。
在我看来,长幼尊卑天经地义,下人干活,主人管着,不是挺正常吗?况且那些黑奴一个个黑得吓人,五大三粗,眼神凶得像野兽,白人监工天天跟他们混在一块儿,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我瞧着都觉得瘆得慌,可南方人却把这当命根子,动不得,碰不得。
再说我在这儿能站住脚,全靠老卡特先生救我于危难。年初我为朝廷买军火,跟张买办闹翻,他们把我扔在美国不管死活,幸亏老卡特先生收留我,在此落脚,如今我生意做得顺,美人在怀,全是他的恩情。
从中国人的规矩里来说,为人得知恩图报,他就像我的主公,我得忠心事主,他既然赞成南方这奴隶制,我就算搞不清咋回事,表面上也得跟着点头,不能随便唱反调。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理当如此。
这天傍晚,斯蒂芬妮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抹布,低头偷瞄我一眼,低声问:「主人,那些民兵……还会来吗?」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底满是害怕。
我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不好说,可有我在,他们抓不走你。干好活,别乱跑。」她点点头,可那眼神还是紧绷着,像外头的马蹄声随时会冲进来。艾米从前厅扫完地回来,小身影缩在门口,低声说:「先生,我扫完了。」我点点头,她就抱着扫帚跑回仓库去了。
晚上睡下时,斯蒂芬妮钻进我怀里,低声说:「主人,我听话,您别让我走……」我搂着她,低声说:「不会,你这么美,我喜欢你,就想这么抱着你。」她点点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我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朱莉那句「你毕竟是外人」和民兵那凶巴巴的眼神。我一个外人,夹在这乱糟糟的萨凡纳里,只想守着这店过日子,可这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萨凡纳的冬天进入12月初,冷风吹得更凶,随着去老卡特家次数增多,与珍妮的接触也多了起来,我觉得她身材出奇地瘦,这么小却每天干那么多活,还总受老卡特家几个孩子的欺负,心中有些不忍,只是不便表露。有一次在库房里我发现她的身形大小,正好可以蜷缩在茶叶箱子里,便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得有合适的时机才行。
11月以来我不光路上被人拦过,店里被人搜过,连去码头老卡特公司仓库取货时,那些白人监工和护院都拿凶光扫我,像生怕我把奴隶藏起来带走。每次我去取货监工们就围上来,端着枪,粗声粗气地喊:「打开箱子,查查!」
我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开箱子,翻弄半天,查完没啥问题,他们才骂骂咧咧地挥手,让公司马车装好货送来我店里。这么隔三差五地查来查去,民兵和监工像是铁了心要从我这儿挖出点啥。可查到12月,一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是啥也没查出来。
我跟朱莉、欧文、露西这些混血朋友走得近是不假,可我跟他们解释得清楚:欧文帮我送货,我不熟路,少不了靠他;朱莉的杂货店离得近,买菜方便;露西的酒馆我偶尔去喝杯酒解乏。这些都是正经来往,我一个外来的梅蒂斯人,做生意糊口而已,哪有心思掺和什么废奴的事?
有次民兵又来店里搜,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他翻完库房说:「这红番看着可疑,可查了这么久没啥动静。」
另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兵接话:「钓了他几次话,那废奴主义的玩意儿他都听不懂,八成不是北佬探子。」
络腮胡子瞪了我一眼,低声嘀咕:「算了,这家伙老实得跟头牛似的,别白费功夫了。」说完,他们扛着枪走了,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临走时那个老兵还跟我说了一顿:「北佬要断咱们棉花的财路,不让南方人过好日子,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啊。」
时间一长,这些白人总算消停了点。他们查了我这么久,没抓到把柄,又见我对废奴那套不感兴趣,渐渐觉得我就是个老实做生意的外地人,不像北方来的探子。毕竟,我连林肯是谁都搞不清,更别提什么州权自由了。我只想守着这店,把茶叶、咖啡卖出去,换点钱过日子,哪有胆子跟他们对着干?
这天清晨,我去码头取货,老卡特公司的马车照旧送来几箱茶叶和几箱胡椒。监工们还是拿眼瞪我,可没再翻箱子,只是挥挥手让我走,我心里却松了口气。回到店铺,玛丽在后院分茶叶,斯蒂芬妮扫着地,艾米抱着扫帚跑前厅去了。我站在柜台后,端着热茶暖手,外头的马蹄声稀疏了些,民兵的吆喝也不那么刺耳了。
老卡特家那几个小崽子,在我看来真是比我想的还过分,欺负亨利家的珍妮那个小的也就算了。那天我去取货时看到洁琳提着水桶去井边,爱德华晃过来,嘴里吹着口哨,盯着她浅棕色的皮肤,低声说:「你这半白娘们儿,挺俊啊。」
洁琳低头快步走,他一把抓住她胳膊,把手伸进她裙子里面,然后还捏着她脸笑:「怕啥,我哥哥们都玩腻了。」
洁琳挣开,低声说:「少爷,别这样!」
爱德华脸一沉,甩手一耳光:「贱货,敢顶嘴?」
洁琳捂着脸退后,他又踹了一脚,踢在她腿上:「下次老实点!」转身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亨利远远瞧见,握紧拳头却不敢上前。
爱德华12岁,洁琳都20多岁了,虽然洁琳是下人,但也是他的长辈,这没大没小的样子真是缺乏教养,不懂礼数,门风败坏,可见家教不好。
在中国的士绅家庭,往往都会教育孩子,按照长幼尊卑的次序,遇到下人虽位卑而比自己年长的,要尊重比自己年长的下人,对比自己年长的下人要尽量使用敬语,被他们服务时要致谢,更不可伸手打骂和侮辱他们。我父亲当年也常如此教导我,如此才不会有辱斯文,不乱了礼数。这异域的乱象,让我认为信上帝并不能让洋人开化。
傍晚关店后,斯蒂芬妮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我越来越觉得斯蒂芬妮这丫头的平安,已经成了我每天唯一在乎和需要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