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数出20发铅弹,包在油纸里递过来。
我接过弹药,随口提了句青瓷号遇海盗的事,雅各布听得眼亮,拍着大腿直嚷:「你这命硬!下回带我见识见识!」
我注意到雅各布脸上好像被人打过,问他咋回事,雅各布倒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像是故意遮羞的说:「你知道马修家有个女儿叫安妮吧,我见了几次也觉得喜欢,就去马修家向她求婚,被她妈用擀面杖打出来,她妈还挺凶,说决不能把女儿嫁给我这种犹太奸商。」
离开铺子,街上人影稀疏,空气里飘着股不安的味儿。
我远远瞧见杰克,肩上扛着一根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腰间还揣着一把胡椒瓶手枪。
他在街角来回踱步,像是巡逻的猎狗,眼神扫过每个路人。
我走近了好奇的问:「杰克,民兵不是不收混血吗?你这怎么还上岗了?」
杰克撇撇嘴,矛杆往地上一杵,懒洋洋地说:「规矩是没改,可前线缺人,后方也松了口。让我临时顶两天,干满了给几美分。」
他拍拍腰间的手枪一笑,「好枪都送弗吉尼亚了,州军赶制了点长矛给咱们这后方用。抓个逃奴哪用啥好家伙?」
他眼神黯了点,低声嘀咕:「不过这日子,瞧着是越来越乱了。」
转过街角,原来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弯腰栽培土豆苗,整片土地被人翻耕过,绿油油的嫩芽铺满一大片菜地,开杂货铺的朱莉蹲在田边,围裙沾了土,抬头见我,皱着眉抱怨:「莫林,盐价又涨了!这仗一打,啥都贵啊。」
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叹气道:「我跟邻居合计着种点土豆。」我笑笑,从她摊子上挑了几条熏制鲱鱼,闻着有股柴火的香,递过去几美分钱。
朱莉接了钱,瞅着我,半开玩笑地说:「哟,给你那金发小情人补身子?」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斯蒂芬妮嚼黑面包的模样,瘦得像根柳条,得让她多吃点,别再病了。
我又去码头瞅了眼马里诺。
他正站在栈桥边,吆喝着几个水手卸货,额头汗珠亮得像油,见我过来,他揉揉脖子,苦笑说:「莫林,这船现在都挑夜里跑,我觉都睡不好。」他指指远处一艘破帆船,摇摇头,「这仗打得,人都跟耗子似的。」
不远处,艾丽莎和安东尼手挽着手,站在一棵老橡树下,俩人低声说着什么,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艾丽莎穿着件浅蓝裙子,头发扎得齐整,脸上那股机灵劲儿遮不住,活像个白人小姐。
安东尼凑近她耳边说了句啥,她咯咯笑,轻轻推他一把,俩人肩并肩,甜得像刚酿的糖浆。
我看着这光景,心头一酸,很是羡慕,心想要是我和斯蒂芬妮也能这样该多好啊。
我望着远处海的方向开始幻想,如果以后把她带回中国,以我现在手头的钱,找个平静的地方,开个小生意应该也够,把她金屋藏娇的养起来,她那么听话,又不会乱跑,只要注意把那金发碧眼的样子隐藏好,别让人看到她的样子,在后院的一棵柳树下我们也郎情妾意的。
我走到青瓷号边上看看,船身靠在栈桥旁,船甲板上还带着海水干后的盐渍,桅杆在风里微微晃。
威廉,混血的修船工人,正蹲在甲板上,和几个水手一起补船帆,针线穿得飞快,汗珠从他额头滑到鼻尖,滴在帆布上。
他一抬头见我,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手里针没停,喊了声:「回来啦?」
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朗姆酒,棕色的瓶身在阳光下闪着暖光,递过去:「给你,路上带回来的。」
威廉也不客气,接过瓶子,拧开盖咕嘟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抹抹嘴,笑得眼眯成缝:「哈,够劲儿!你们这趟运气不赖,船伤得轻,帆破几道口,桅杆裂了点皮,修修还能跑。」
他晃晃瓶子,冲我挤挤眼,「这酒不错,下回多带点!」
我在码头还遇到了哈克船长也在整备自己的商船,我们闲聊了几句,哈克船长对我说:「我来帮南方主要是为了钱,你要知道开战前,美国可是供应了英国大部分的棉花进口,现在打起来后,英国的棉纺织业都陷入了原料短缺,棉花价格飞涨,纺织业工人也都很是不满,对南方的州权主张,我也比较认可,但卡特家的棉花园,那真是个吃人的魔窟,白人监工毫无必要的随意殴打黑奴,只是为了取乐或者恐吓,白人监工和警卫还毫无羞耻的追逐女黑奴,并强行与之交欢,这真是让我感到心里很厌恶。」
离开码头,我晃到露西的酒吧。
门一推,里头烟雾混着啤酒味扑鼻,几个水手围着桌子吆喝,掷骰子掷得叮当响。
艾米端着托盘,从吧台后头钻出来,见我进来,手里一盘柠檬水差点洒了。
她低头把杯子搁我跟前,眼神闪躲,像只受惊的兔,瞟了我一眼又赶紧扭开,嘴角挤出点笑,细声说:「先生……喝点啥?」
我接过杯子,柠檬的酸香冲淡了烟味,抿了一口,问露西:「玛丽呢?没瞧见人。」
露西正擦着吧台,头也没抬,懒懒地说:「在楼上接客呢,忙着。你放心,我现在对她,比从前可好多了。」
她嘴角扯出点笑,「她那身段,还挺招人。」
我没接话,心里闪过玛丽那双硬得像石头的眼,想着她在楼上陪笑的模样,心头有点堵。
佐伊,露西的妹妹,凑过来,靠着吧台,压低嗓子说:「莫林,艾丽莎那事儿我听说了。你知道不?新奥尔良那边,真有过白人姑娘被当混血女奴拐卖的,官司还打赢了!那姑娘叫萨洛梅·穆勒,是个德国来的姑娘,1816无夏之年大饥荒时从欧洲逃过来的,等船到岸了,她才四岁就父母双亡,被卖给一个甘蔗种植园主,从小也经常挨打,被主人强奸,啥罪也没少受,后来偶然机会被同乡认出来了,纠集了好几百一起来的白人去法院打官司,才给判下来成了自由人,但她当奴隶期间生的三个孩子怎么也要不回来了。」
如果去年,我肯定会对萨洛梅的遭遇深感惊讶,但现在我已经对美国奴隶主,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惊讶程度也相应的降低,我想起中国有,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的故事,不过中国那个结局要好不少。
离开酒吧,我顺便买了一小桶威士忌酒,打算给乔伊带回去。
回到庄园,天已擦黑,棉花田的风凉得像薄纱,裹得人骨头发酥。
我把熏鱼和威士忌酒递给乔伊,他正站在庄园门口站岗,背着棕贝丝燧发枪,枪口上着刺刀,在庄园门口来回巡视时,还练习几下刺杀动作,他接过东西时微笑一下:「莫林,这鱼够香!斯蒂芬妮有口福了。」
我点点头,低声说:「你想办法给她做顿好的,别让她饿着。」
乔伊拍拍胸脯,嘿嘿说:「包在我身上!」
我瞅着他那假装忙活的背影,心想着斯蒂芬妮嚼黑面包时那慢吞吞的模样,瘦得像根柳条,这鱼得让她多吃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霍克船长窝在庄园的书房里,和哈克船长商量英国之行的事,两人对着海图一顿笔画,计算,要先选好航线,定好日期,然后才能启程。
临走时,斯蒂芬妮依然不舍,但我回来了一次,多少给了她点,我下次还能回来的盼头。
六月初的萨凡纳码头晚上,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石板路湿漉漉的,河水不时拍打着码头。
青瓷号和百合号的货舱已塞满棉花包,水手们在甲板上骂骂咧咧地绑索具,号子声被海风撕得断续。
我拎着行装,肩上背着棕贝丝枪,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心跳却有点乱。
霍克船长在船头抽烟斗,火光映得他脸像块老树皮,冲我喊:「莫林,快点!船不等人!」
我应了声,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嗓音:「朗德·莫林,留步。」
我一僵,转身一看,两个海关警卫站在雾里,灰制服扣得板正,肩上背着老式步枪,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领头的那个瘦得像根麻杆,脸白得像刷了石灰,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哼声说:「布朗先生要见你,马上。」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码头边一栋矮楼,窗户透出点昏光,像只半瞎的眼。
我心头一紧,望了眼霍克,他皱眉吐了口烟,没吭声。
我叹口气,低声说:「走吧。」
路上这两个警卫示意我把配枪先交给他们保管,等我出来了再还给我。
海关办公室外,木门上斑驳的长着苔藓,门框上钉着块木牌,上面刷着「萨凡纳海关」几个字,被海风吹的木牌开裂。
门口另一个警卫站得笔直,双手握枪,眼神扫过我,像在掂量我是不是逃犯。
瘦子推开门,冲我一摆头:「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夹着墨水味,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暗得像黄昏,影子晃得墙面像鬼在跳舞。
屋子中央是张大木桌,堆着几摞文件,桌后坐着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卡特先生介绍的那个矮胖子海关官员,他圆脸硬挤出笑,眼睛却眯成条缝,手里转着根羽毛笔。
我被瘦子推着坐下,这是一张硬木椅,硌得屁股疼,像坐在块石头上。
布朗笑得更深,牙黄得像老玉米,慢悠悠说:「莫林,别紧张,卡特先生说你靠得住,我信他。」
他从抽屉里掏出个1 个小木箱,表面刻着海关的鹰徽,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拆开木箱后,把里面的印花纸张等量分成两份,分别装在两个雪茄盒的夹层里,装完后用邦联海关的印章加以火漆密封,再把雪茄盒重新包装如新。
他推过来,又抽出一封信,声音压下来:「雪茄盒里是5千美元的邦联棉花债券,到了英国,按这个信封里的地址找人,把雪茄盒给他,拿收据回来。信封只能到英国拆,路上别他妈犯傻。你只要把这东西交给规定的领收人即可,他们自然明白,之后的事情与你无关。」
布朗点起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后又说:「这两盒雪茄,你贴身放着,我看你这身大衣挺宽松,装在内兜应该正合适,遇到英国海关的人,机灵点,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应对,雪茄盒里第一层的雪茄都是真货。」
我接过雪茄盒和信封,觉得这两个雪茄盒像装了铅,手心冒汗。
我低头嗯了声,感到喉咙干咳,哑声问:「接头人是……」
布朗摆手打断,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别问,地址里写着,干好活就行。」
他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眯眼说:「干成了,回来交收据,我给你两百美元奖金。枪你还背着,听说你和霍克船长上次出海就遇到意外了。你这红番能公开配枪,非白人能有这待遇,够你自豪的了。」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手指敲敲桌子,冲门口的警卫一摆头:「送他走。」
瘦子警卫拉开门,枪托撞地板,咚地一声,吓了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