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相机来霍克家。
回屋时,珍妮还站在门边,印度女人牵着她的手,冲我笑了笑,鼻环晃得像星光。
我让摄影师给她们拍了张合影,珍妮站得笔直,小辫垂在肩上,印度女人搂着她,裙摆扫着地板,像对母女。
两人在一起站了几分钟,相机咔嚓一响,闪光粉呛得屋里一股硝味。
摄影师递给我张小块的玻璃板的照片,我扫了眼,珍妮的笑浅得像春天的芽,印度女人的眼神柔得像水。
我把照片小心塞进外衣内袋,低声说:「珍妮,这给你爹娘看,他们会高兴。」随后用一块毛巾包好揣进兜里。
我冲印度女人点点头,哑声说:「多谢照顾她。」
她嗯了一声,细声说:「亚瑟交代过,珍妮在这儿没事,这个小丫头很听话,又很能干,我很喜欢她。」
我没再多说。
走出酒馆,利物浦的夜风凉如刀割,街头汽灯昏黄,照得石板路像蒙了层油。
我抓着皮包,大衣内口袋里装着邦联棉花债券的木盒硌得肋骨生疼,圣詹姆斯街的地址还在脑子里晃,但眼下得先去普莱纹商行,布朗临走前咬耳朵提的,说这家商行是英国同情南方邦联的商人之一,交易得找他们。
我朝大道走,靴子踩得石板咯吱响,路边马车夫裹着破大衣,冲我吆喝:「先生,坐车不?便宜!」
我挑了辆车厢还算干净的,扔给车夫几个便士,低声说:「普莱纹商行,快点。」
他哼了声,鞭子一甩,马蹄哒哒响,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一裤腿泥。
普莱纹商行藏在老城边一条窄巷,门脸低调,木招牌刻着花体字,漆得乌黑,门前两盏铜灯晃着暗光,像俩鬼眼。
我下了车,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才传来脚步。
门开条缝,冒出个瘦子,鹰钩鼻,眼神像刀,扫我一圈,低声问:「啥人?」
我压低帽檐,清清嗓子说:「萨凡纳来的,布朗介绍,找普莱纹。」
他哼了声,侧身让我进,门咔嗒一关,锁得死紧。
屋里一股墨水味夹着烟草,地板蜡得发亮,墙上挂幅航海图,边角发黄。
瘦子指了指椅子,哼声说:「坐,东西拿出来。」
我刚坐下,俩壮汉从侧门进来,脸硬得像石头,手里掂着短棍,站我两边,像防我掏枪。
我心头一紧,慢慢解开皮包,掏出文件:梅蒂斯人朗德·莫林的身份纸,哈克给的加拿大林业公司注册文件,莎兰公司加拿大分部的证明,邦联贸易许可文书,邦联军需部通行证,最后还有布朗和卡特先生的推荐信,墨迹工整,火漆印红得刺眼。
瘦子接过去,眯眼翻了半天,纸页哗哗响,既像中国戏台上的阎王爷,在数我剩下的阳寿,又宛如地狱鬼差在填写我的生死簿。
壮汉搜身,手重得像拍砖,从外套到靴子掏了个遍,木箱和信封被翻出来,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咬牙没吭声,脑子里闪过张买办的肥脸,心说这帮英国佬,比国内的县衙还黑。
瘦子翻完,递给个文书模样的家伙,那人戴金丝眼镜,拿放大镜瞧火漆印,慢得像磨刀。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马蹄声断续,像敲丧钟。
他们折腾到下午,愣是没句准话,瘦子笑眯眯请我喝下午茶,铜杯烫手,咖啡苦得像中药,提供的糕点也味同嚼蜡。
我盯着桌上文件堆。
实在无聊了只能想想斯蒂芬妮那洁白的身子,和柔媚的样子给自己暗自解闷。
天黑透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侧门吱呀一响,进来个高个子,穿黑呢大衣,礼帽压得脸半遮,胡子修得像刀刻。
他挥挥手,壮汉退到墙角,瘦子毕恭毕敬把文件递过去。
他扫了眼,哼声说:「行了,还给他。」
我接回文件,手心全是汗,心想这英国佬这是要唱哪出。
他坐进阴影,月光勾出半张脸,颧骨高得像雕像,嘴角挂笑,像中国江湖堂口的总把子,慢悠悠点起烟斗,烟雾飘得像鬼影子。
他吐了口烟,低声说:「莫林,不用见怪。英国有《中立法》,北方佬的间谍满街跑,谨慎点罢了。」声音沉得像敲钟,伦敦腔尾音拖得像刀刮。
我压低帽檐,冷声说:「明白。布朗让我来谈棉花。」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一闪,眯眼问:「提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你这两天要带两船棉花来利物浦,我刚才一算船期,你来的这日子果然是没差,是青瓷号和百合号吧,货况如何?打算换啥?」
我心想他提前知道我要来,还算我什么时候到,这规矩可真是定的够死的,不过想想也对,这么大一笔钱,我难免会动心,中途要是和霍克一商量带着货逃了也有可能,他们也得防着点这个。
我深吸口气,语气放平,像跟码头监工砍价:「棉花上等,干爽,没渗水。我要一百支恩菲尔德1853步枪,五百支英式1842滑膛步枪,全配刺刀和每枪200发子弹,两门12磅拿破仑炮,1000发炮弹。剩下的换毛呢、火药、钢材、药品。」
他听完,烟斗顿了顿,嘴角扯出笑,点头说:「成,货我收了,东西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再给你个人200 英镑,现金,马上付。等你下次来,还有这个数,怎么样?下次记得还找我。」他眯眼盯着我,笑里藏刀,像在拴条狗。
我心头一跳,200英镑一次,这老狐狸想绑我上他的黑船。
我不动声色,点头说:「好,谢了。」
他眯眼看我,烟雾裹得脸像蒙纱,问:「这些武器,啥名义买?」
我冷声说:「莎兰公司替加拿大林业公司采购伐木工具。我会伪造交易记录给海关,你那边该有门路。」
他哈哈一笑,烟斗敲桌,火星子飞溅,低声说:「聪明。海关的事你别管,我给你个地址。」
他喊来手下,提盏煤油灯,枯黄的光照得屋子像老坟。
他拿笔刷刷写了行字,递给我,低声说:「利物浦海关,码头街3 号,找个叫哈维的官员,给他50英镑,事就妥了。楼下文书姓克拉克,塞30英镑,保你顺当。」
我接过纸,扫了眼,地址字迹工整,墨味刺鼻。
我点点头,收进怀里,心说这帮英国佬,跟国内的洋行一个德行,肥得流油。
他站起身,礼帽影子晃得像鬼,低声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旅馆干净,环境雅致。你这段时间没事别乱跑,出门跟旅馆经理打招呼。」
我心头一沉,明白这是监视,脸上没动静说:「好。」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灭了,背过身挥挥手,像赶只狗。
瘦子领我出门,递回木箱和信封,哼声说:「莫林,别耍花样。」
出了商行,夜风凉得刺骨,巷子铜灯晃得像鬼火。
绅士的手下是个矮胖子,裹着灰大衣,眼神贼溜,领我上辆马车,车厢里一股霉味,坐板硬得硌屁股。
马车晃了半小时,停在码头街旁一栋旅馆前,招牌写着「海鸥之家」,漆得发白,窗帘厚得像船帆。
矮胖子推我下车,领我进大堂,里头一股蜡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薄,壁炉烧得噼啪响。
大堂经理是个秃顶老汉,穿着皱西装,眼袋垂得像装了铅,瞅我一眼,嘴角扯出冷笑,哼声说:「又是个外乡佬。」
旁边的服务员,个红发小子,端着托盘,斜眼看我,低声嘀咕:「红番跑这儿干嘛?偷棉花?」
俩人挤眉弄眼,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我咬牙没吭声,矮胖子瞪了他们一眼,哼声说:「少废话,给他办房间。」
经理翻开登记簿,随手在上面勾几下,丢给我把铁钥匙,哼声说:「三楼,12号,别弄脏地毯。」
矮胖子领我上楼,木楼梯吱吱响,可能随时要塌。
他推开12号房门,屋子小得像棺材,床板硬得像石头,桌上油灯晃得影子乱跳。
他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低声说:「莫林,住得舒坦点。哦,对了,隔壁11号住的也是我们的人,有事好照应。」
他拍拍我肩,眼神冷若冰霜,转身下楼,门咔嗒一关,像锁了囚牢。
我扔下包,坐在床沿,脑子里全是那绅士的笑,抛去给海关的,100英镑一次,听着美,可每次来都得把命押上。
经理的冷眼,服务员的嘲笑,像针扎在心头,隔壁那「自己人」怕是连我喘气都得上报。
第二天醒来,窗外码头汽笛吼得像野狗,阳光从厚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眼疼。
我翻身下床,木板吱吱响,头重得像灌了铅,瞧了眼旅店大堂里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
昨晚那旅馆房间小得像棺材,床硬得硌骨,隔壁「自己人」的咳嗽声断续半宿,像在提醒我他就是来监视我的。
我草草洗了把脸,水凉得像冰,下了楼,旅馆餐厅一股油腻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白,壁炉烧得噼啪响。
大堂经理那秃顶老汉瞅我一眼,嘴角一撇,哼声说:「红番,睡到这点儿?」
我没理他,找张桌子坐下,要了盘火腿和黑面包,硬得像嚼石头,配杯黑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嚼着面包,我脑子里全是昨晚普莱纹商行那绅士的笑,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累,跑船、验货、挨搜,像条狗似的被人牵着鼻子走。
要不是当年在洋行干过通事,见惯了洋佬的刀子嘴和黑心肠,昨晚那阵仗,怕是早压得我精神崩了,跳海去了。
我咬咬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心说还有最后一件正事,得赶紧了。
布朗的信封还在怀里,利物浦还有个钟表铺要找。
我摸出信封,上头写着「码头巷47号,J·布莱克钟表行。」
我收拾好皮包,系紧外套出了旅馆。
经理斜眼看我,低声嘀咕啥,红发服务员在旁偷笑,像看耍猴。
我没工夫搭理,推门出去,码头街的煤烟味扑鼻,马车轮子碾得石板哒哒响。
码头巷在利物浦老城深处,窄得像条蛇道,两边红砖楼挤得喘不过气,窗帘厚得像裹尸布,街角堆着鱼篓,腥得呛人。
我找到47号,门脸不起眼,木招牌刻着「布莱克钟表」,刷着黑漆,橱窗里几只怀表闪着暗光,像死人的眼。
我敲了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门开条缝,冒出个矮胖子,圆脸油光发亮,眯眼打量我,哼声说:「啥人?」
我压低帽檐,低声说:「萨凡纳来的,布朗的信。」他扫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一股机油味夹着烟草,柜台上摆着拆开的钟表,齿轮散得像碎骨,墙上挂着几面座钟,滴答声吵得脑子乱。
矮胖子指了指里屋,哼声说:「进去。」
我握着皮包,推开一道木门,里头是个小房间,窗帘拉得死紧,桌上油灯晃得影子像鬼。
胖子跟进来,接过我递的信封和雪茄盒,眯眼拆开信,又拿放大镜瞧雪茄盒子里头的另一层封印上的火漆印,嘴里嘀咕:「没开过,嗯,邦联海关的货,规矩。」
他抬头看我,哼声说:「坐,等着。」
我坐下,胖子翻来覆去验棉花债券,嘴里骂骂咧咧:「这破活儿,真他妈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