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是说,像安东尼和艾丽莎那样吗?可我装不了白人小姐的。」
我紧紧抱住斯蒂芬妮安抚她:「到了外面,你不用装白人小姐,不会有人知道你曾是奴隶,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斯蒂芬妮把整个上身都倚靠在我怀里,微笑着说:「……好,我等你,到时候,我就叫你:莫林。」
我和斯蒂芬妮说话时的余光看见莉娜·埃里克也在房间里,那位绿眼睛的修女穿着灰色长袍,袖口沾了点泥,正低头整理一小篮草药。她抬头朝我微微一笑,动作自然,像常来这里。我皱了皱眉,注意到她和朱莉站在柜台边,低声交谈,语气亲密,像老朋友在分享秘密。
「莫林先生,又见面了。」莉娜的声音轻快,带着修女的谦和,但那双绿眼睛打量我时,总让我觉得她在掂量什么。我点点头,随口应了句,目光转回斯蒂芬妮。她咳得更厉害了,毯子滑落,露出锁骨尖锐的肩膀。我正要帮她盖好,朱莉走过来,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莉娜是教堂里认识的,她听说斯蒂芬妮病重,主动过来祈祷和帮忙护理。浸信会那边常有教士和修女照顾病人,她是好心。」
我看了莉娜一眼,她正低头摆弄草药,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藏在衣领里,似乎系着个不显眼的小饰物,像是木雕或金属。我没细看,只点了点头,想起西洋人常有这风俗,教士和修女不光传道,还兼着医护的活儿。以前萨凡纳的浸信会也常派人给穷人送药、包扎伤口,莉娜会来倒不奇怪。但这白人的教堂里日常宣传的什么:圣经已经写明了白人注定要统治黑人和其他人种,之类的内容,总是让我深感不悦。
我坐下陪斯蒂芬妮片刻,她咳嗽稍缓,气息还是不稳,强撑着问我出海的事。我随口说了几句英国的风浪,避开里约的枪声和查尔斯顿的海战。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想象那些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我没提她的病,也没提卡特的新任务,只说下次回来一定带点好东西。
莉娜这时走到斯蒂芬妮身边,跪下,双手合十,低声念了段祈祷。她的声音轻柔,语调平缓,没浸信会牧师那种激昂的唱诵,也没常见的十字架手势,只是静静地低语,像在和谁私下交谈。我注意到她祈祷时,手指无意间碰了下衣领里的饰物,露出一角,像是块刻了简朴图案的木牌。我对基督教不熟,只觉得这仪式和本地浸信会的操作不太一样,少了些夸张的动作,多了点安静的味道。但我也不信这些,没心思深究,随手把毯子给斯蒂芬妮盖严实了。
朱莉和莉娜又凑到铺子后院,低声聊了几句,语气熟稔。朱莉偶尔点头,莉娜的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像在安慰。我听不清内容,猜可能是草药或医院的事,但莉娜那句「以后会拜访」在我脑子里转了转,总觉得她接近斯蒂芬妮和朱莉没那么简单。
「她们常这样?」我低声问斯蒂芬妮,指了指后院。
她摇摇头,咳嗽着说:「莉娜……这两周常来,带草药,祈祷……挺好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感激。我没再追问,只是叮嘱她多盖毯子,别着凉。
离开前,我从怀里掏出几张邦联美元纸币塞给朱莉,算是斯蒂芬妮的伙食费。朱莉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收下了。
莉娜从后院回来,朝我道别,绿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说「下次见」。
我推开朱莉杂货铺的木门,踏上萨凡纳街头的泥泞小路,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湿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朱莉追了上来,她喘了口气,低声问:「莫林,这次出去……得什么时候回来?而且我听你和斯蒂芬妮说,你会带她离开这里,那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停下脚步,算了下行程。伦敦来回,突破北军封锁,路上航行、检查、接头,就算一切顺利,也得花不少时间。「少说两个月吧,一切顺利也得3个月。」我尽量显得轻松些。
对于朱莉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无奈的回答:「我现在自身难保,还没办法把一个大活人偷出去,就像上次珍妮那个事能成功的原因一样,我需要继续给白人做事,靠时间来积累信任,只有充分博取了白人的欢心,我才能暗地里顺便做一点自己的事。」
朱莉眼睛低垂下去,像在斟酌词句。她哀婉的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斯蒂芬妮……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还能看到你回来。可我怕……你真回来了,她可能会因为愿望实现了,短暂恢复正常,然后……突然死去。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愣了一下,我低声说:「我不会怪你的,朱莉。这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她。」话出口,我才觉得心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朱莉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铺子,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
我晃晃悠悠地走向露西的酒吧,吧台后只有玛丽,穿着粗布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擦拭一只陶杯。酒吧里几个水手模样的家伙在角落低声聊天,空气里混着麦芽和酸涩的果味。今天玛丽看来很空,我要了一杯柠檬水加蜂蜜,递过几美分。她端来杯子,蜂蜜的甜香混着柠檬的酸,喝下去后,我虽还是觉得身体沉重,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玛丽倚着吧台,随口说:「露西带我去看望斯蒂芬妮时,有个绿眼睛的修女在那,你碰到了没?她好像对你的挺感兴趣。」
玛丽在吧台里找个凳子坐下,学着斯蒂芬妮的语气,「那修女听斯蒂芬妮说,『我前年就该死了,遇到那个不是白人的主人才多活了两年。』」
我手指敲了敲杯子,莉娜那双绿眼睛又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她在杂货铺的祈祷、藏在衣领里的木牌,还有和朱莉的私语,总让我觉得她不简单。
「露西姐妹呢?放心让你一个人看店?」我岔开话题,问玛丽。
她笑了笑,擦着杯子说:「她们忙着自己酿酒呢,用水果和小麦学着弄。进口的酒少了,可酒吧的生意一点没少。欧文从乡下给她们拉粮食原料,那些小庄园主和自耕农把陈旧发霉的谷物卖过来,露西姐妹就拿来试着酿。」她耸耸肩,「总比没酒卖强。」
我离开露西的酒吧,沿着萨凡纳河边的小路走向码头。河风夹着咸腥味吹来,码头上堆满了棉花包和木桶,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几艘船的桅杆在阳光下晃动。我远远就看到马里诺主管、霍克船长、哈克船长,还有修船工威廉,四人围在青瓷号旁的一堆木料边,声音低沉,语气急促,正紧张地商量3月底的出航计划。
我走近时,马里诺正挥着手,指向一堆刚锯好的木材,嗓门洪亮:「别的跑船商最近想了个法子,棉花外面裹一层木材,出发前朝木头上泼水。湿木材能挡住北军的火箭,保护棉花不烧起来。运到英国,木材还能卖点钱。只要船不烧,船身多几个洞,靠岸后短期修补就行,不耽误航行。」
霍克船长叼着烟斗,皱着眉,吐了口烟圈:「回来时怕是要轻载跑了,尽量快点通过北军的封锁线。货少点,速度快点,可能会丢些东西,但总比整船被扣强。」他的声音粗哑,显得十分疲惫,眼神扫过船壳上还未修好的弹痕。
哈克船长捋了下胡子,脸色阴沉,接话道:「南方军海岸守备的兄弟说,北方军攻打普拉斯基要塞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在泰碧岛修建了重炮阵地,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动手。只能指望那要塞多撑几天,给咱们争取点时间。」他朝河面啐了口唾沫,「北军要是真拿下要塞,我们再回来可就困难了。」
威廉蹲在木料旁,手里拿着一把凿子,点点头:「我明白,尽快照办。木材得挑结实的,钉牢点,泼水的事我来安排。船壳的漏洞我也会提前检查,保证撑到英国。」他的语气干脆,但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光,显然压力不小。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计划,挤出点笑,对他们说:「听着办法不错,咱们肯定能成。」声音尽量轻松,免得给他们添负担。
我在码头继续转悠,河风吹得脸有些发凉,我看向远处,安东尼背着步枪,站在一堆木桶旁,正小心翼翼地给艾丽莎戴上一个用月桂树枝编成的头冠,上面插满了紫色和白色的野花。艾丽莎的栗色头发在花冠下显得柔亮,她笑着转了个圈,裙摆轻摆,像西洋人说的古希腊女神雕像,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
看到我走近,艾丽莎朝我挥了挥手,递过来一小束野花,紫白相间,绑着根草绳。「给斯蒂芬妮带去吧,」她声音轻快,眼睛里闪着光。
「让她也高兴高兴。」安东尼站在她身边,拍了拍步枪,朝我点点头,嘴角挂着笑。我接过花,挤出点笑意,低声说:「祝你们好运。」看着这对情侣的模样,我心头一暖。
我回到自己原来的店铺,发现「东方商行」牌匾没了,换成一块更普通的木牌,「萨凡纳烟草和香料店」。
铺子里货架上多了成捆的烟草、月桂叶、薄荷,还有几筐柠檬,散发着酸涩的清香,全是南方本地能出产的东西,进口的咖啡和糖已经不见踪影。
雅各布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我,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上次你带货的找零。」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带蕾丝装饰的女士连衣裙,裙摆上细密的针脚透着精致。我有些惊讶,抬头问:「这哪来的?」
雅各布耸耸肩,毫不隐瞒:「别的船长托我卖东西时给的,我顺手留了点好货。这裙子正好适合你那金发小情人,送去让她高兴高兴。在朱莉那私下穿穿,没人会看到。」他凑近了点,低声说:「你要不方便,我帮你送去。」
我把那束野花也塞给他:「我太累了,你帮我送去吧。这些花是艾丽莎给斯蒂芬妮的,一起带过去。」
雅各布点点头,收下花和布包,笑得意味深长:「这种东西需求不大,价格可高得很,干嘛不拿来赚点利润?你下次回来,多带点女士香水,准好卖。」
我离开店铺,朝卡特庄园走去。街头的梧桐树上,吊着几个黑人,几个民兵在旁边持枪守着,看样应该是抓回来的逃奴。路人的目光匆匆掠过,没人停下,我低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
到了卡特庄园门口,看门的乔伊靠在栅栏边,眼神疲惫。看到我,他吐了口烟雾,说:「最近杰克可是忙得很,他这种奴隶猎人都被动员起来到处抓逃奴,北军逼近,城里不老实的黑奴多了起来,幸亏黑奴都没有真拿刀枪造反的胆子,我这看门的也休息不好,但也安心些。」
我和他寒暄几句,回到一楼的房间,躺下就想睡,3月底的出海近在眼前,我决定在这屋里待着恢复点力气。
3月末一个阴冷的晚上,青瓷号和百合号再次从萨凡纳河口启航。码头上的火把摇晃,河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霍克船长低声说:「躲货仓里,北军火箭可不长眼。」
北军封锁线近在眼前,几发火箭划破夜空砸在船身上,火光一闪即灭,湿木材挡住了火焰,没让棉花烧起来。蒸汽机轰鸣,开足马力冲了过去。船身晃得厉害,我抓紧木箱,听着甲板上水手的喊声,船壳上几块木板被打穿,但没伤到要害。青瓷号摇晃着闯出封锁线,百合号紧随其后。沿途在百慕大短暂停靠,换了块被火箭烧坏的船帆,修补了船身的几处漏洞继续航行。十几天后,我们顺利抵达伦敦。
泰晤士河的雾气笼罩着码头,我出了海关先到接头点,一家名叫「唐·胡安酒店」的旅店。
我靠着柜台,对前台说说:「来一杯棉花加蔗糖。」前台会意,点点头,压低声音:「这西班牙名字故意取的,掩人耳目。摩根先生住隔壁的豪华酒店,北方眼线多,你得低调。」他安排好房间,又溜进我屋里,提醒我小心行事。
我略一思索,让前台帮我弄件那家酒店洗衣工的衣服,自有主意。几天后,我换上粗布衬衫,口袋里揣着胡克少校的火漆密信和刻有星环条杠的邦联国旗图案的胸针,混在送洗衣物的工人里,进了摩根先生住宿的酒店。敲开他房间的门,我低声说:「洗衣服务。」门一开,我迅速递上密信和胸针。
摩根先生愣了一下,抓了把头发,笑了:「你这梅蒂斯人还真有办法,假扮华人洗衣工,毫无破绽。北方间谍成天盯着我和梅森身边的白人,已经有好几个信使在这附近被暗杀了,你不是白人,反倒被忽略了。」他迅速写好回信,塞给我50英镑,算是个人谢礼,收下胸针,说:「胸针我收着吧,你别留痕迹。」
他又问:「你还有别的任务吗?」
我低声回答:「购买1853步枪。」摩根点点头:「那可不便宜。去伦敦武器公司,告诉他们要多少,钱的事让他们找梅森先生。」他又写了封介绍信递给我。
出来后我心里觉得说不出的苦涩,我本来就是华人还用假扮吗?倒是这梅蒂斯人的身份才是伪装的,不过这伪装的久了,我自己都有点信了。
卖掉棉花,购买武器和装船以及通过海关的过程一切顺利,5月初我们准备返航。霍克从报纸上看到普拉斯基要塞1862年4月上旬被北方军攻陷,脸色阴沉的对船员们说:「这次回萨凡纳,就真是得冒险试试了。」
临走前我溜到伦敦华人区的一家茶馆,要了壶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