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店主是个浙江舟山的老汉,闲来无事,跟我说起:「有个码头传来的故事,前几年,有个叫吴安的中国人,为了逃避中国的战乱而漂洋到这,在烟馆混日子。他救了个叫玛利亚的英国白人女孩,那闺女瘦得像根火柴,偷藏朵雏菊在破裙里,父亲是个酗酒的工人,常打得她遍体鳞伤。吴安用从中国带来的观音像为那个白人闺女祈福,藏她在阁楼,两人虽话不通,却像亲人。可水手听说后闯进来,拖走他女儿又一顿毒打。吴安为了护她,开枪打死了那恶棍,玛利亚也因伤死了。吴安疯了念叨着:这可是我亲都不敢亲的姑娘,居然死在了她亲生父亲手中。吴安也伤心过度而自杀了。」
我看着手中的茶杯,茶香清苦勾起旧日影子。吴安与玛利亚的故事,有些像我与斯蒂芬妮,霍克船长他估计有3成概率,青瓷号可能在萨凡纳河口被击沉,要真是发生了最坏情况,或许这就是我今生喝的最后一壶茶。
我临行前向老汉致谢,这个故事确实听起来很有意思,这个老汉哈哈一笑说道:「想必这位仁兄,也有遇到了白人姑娘是你的意中人吧,若有缘分,可不要辜负了人家才是。」
青瓷号和百合号从伦敦返航,途经巴哈马时,霍克船长下令:「砍掉所有桅杆,拆成小块备用,多装些煤。接下来全靠蒸汽机,风帆盖在货物上。这次要和百合号两艘船并行,分散北方军的注意力。」
1862年5月末的一个夜晚,萨凡纳河口笼罩在浓雾里,两艘船低鸣着蒸汽机,快速驶过河口海面。北方军的火箭刺破黑暗,几发榴弹在空中爆炸时的火光把黑夜照亮如白昼。我想起小时候中国过年的爆竹,但民间的土制鞭炮从未如此明亮和壮观。
随着周围水柱越来越多,船身剧烈摇晃,甲板被炸出几个洞,海水涌进货仓。船员们用水桶从海里提水,排成人链,拼命往盖着货物的风帆上泼水,防止火势蔓延。木屑和铁片横飞,我的宽檐帽子和黑色呢子大衣挡住了几块尖锐的木头碎块和小铁片,身上还是被榴弹抛洒的弹片划出几道血痕,双眼在爆炸火光中感到短暂失明。
在北方军密集的炮火下,船开始漏水,倾斜得厉害,船员们都在叫骂着,或对上帝拯救的祈求着,大家一边往货物上泼水,一边用木块填补船壳的缺口,有人拿桶往外舀轮机舱里的积水,有人用绳子绑住松动的货物。我咬着牙跟着人链传递水桶,手掌磨得生疼。北军的炮火持续了约10分钟,蒸汽机轰鸣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像要把船撕碎。终于,青瓷号和百合号跌跌撞撞冲出封锁线,进入了南方军控制下的萨凡纳河段。
第二天清晨,盘点货物时,马里诺脸色阴沉:两艘船在英国装载的1万支1853恩菲尔德步枪,只剩约5000支,100吨铁轨剩60吨,其他货物如药品,布料也有不同程度损失。青瓷号和百合号的船壳满是大洞,蒸汽机在萨凡纳无法大修而只能报废。
马里诺看看这两艘船叹道:「能带回这些,已经是命大。」船员死伤多人,活下来的个个带伤,哈克的左臂缠着血污的布条,霍克的脸上多了道划痕。我摸了摸大衣上的破洞,低头看看帽子上的裂口,庆幸自己没受重伤。
船员们聚在一起议论,都说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尽力了,北军的炮火太猛。几艘小船试图拖曳两艘船到上游沙滩上搁浅,从而拆下还能使用的部件。
卡特先生来到码头拄着拐杖,目光扫过破损的货箱和船壳。他听完马里诺的回报,乐观的说道:「这损失还能接受,能运回一点是一点。」
他转向我语气缓和:「莫林,南方的代理人现在有少数战死海上,和在中立国港口被刺杀的,还有几个感到畏惧和与船长一起贪掉物资而不再回来的,你还能回来,我会向市议会申请一份感谢书,表彰你的功劳,希望你别因为这两次的危险退缩。」
我做了肯定的回应,我对南方的自由事业本身,毫无兴趣,还有些玩味的好奇他们的自由事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忠于卡特先生个人,则符合中国传统的忠于君主,为我的行动找到了心里支持,但以后会不会遇到宋江征方腊以后的情况呢。
卡特走过去拍了拍霍克和哈克的肩膀,安抚道:「今晚跟我去参加场舞会,提振士气。你们挑战了北军的海上铁壁,如同牧羊少年大卫打败了巨人歌利亚。普拉斯基要塞丢了,主航道被封死,每艘回来的船都是南方的希望。你们是英雄,得宣扬出去!」霍克放下烟斗稍微笑了笑,哈克揉了揉缠着布条的手臂,也微笑一下。
卡特又挥手邀所有幸存船员去酒吧喝一杯,地点是城里一间只对白人开放的酒吧,木门上挂着「迪克西之家」的招牌。我跟着进去,算是卡特的「特殊优待」。酒吧里烟雾缭绕,迪克西们围着桌子高谈阔论,杯子撞得叮当响。见我坐下,周围的目光像枪弹扫来,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红番算什么英雄?不过是跟船跑的老鼠。」我低头盯着酒杯,杯里的倒影模糊不清。卡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里的环境让我并不喜欢。我一仰头喝完,推说太累,先走一步。卡特点点头,叮嘱我好好休息。
我走出酒吧,穿过几道街,凭通行证进入南方军军需处,院子里堆满弹药箱,空气里混着火药和马粪味。这里的邦联军人比酒吧的迪克西态度好得多,战争时期军人讲求结果和实用,出身之类的要靠后一些,从几个白人官兵的窃窃私语中我能听出,如果和平时期,一个切洛基人是无法坐在这里指派白人做事的。
塔克中尉靠在桌边,翻着货物清单,皱眉道:「步枪少了半数,铁轨损失4成。不过能带回这些,总比没有好。」他没责怪我,这让我稍感到放松。
我想起自己刚刚还在酒吧被人称作是船舱里的老鼠来着,便随口说起此事,塔克中尉听后说:「他们看我也是半个野人,可战场上的枪弹,不会因为你是白人而停在半空中。」
对我感到有些信任后,他还说起了,他在1830年代末出生于佐治亚州的切罗基人部落,童年经历「血泪之路」,美国派兵强迫文明五部族西迁,他的父母被迫迁徙至俄克拉荷马,途中失去祖母与弟弟。父亲常讲述白人军队在驱逐时的暴行,美军士兵抢夺牲畜,焚烧房屋,母亲则教他切洛基语言与传统,绿松石是星空的碎片,象征保护。
塔克中尉还不无感慨的说:「我小时候看到白人军队烧了我的家,我就知道,土地只能用鲜血来守护。」
我心里为之一震,想到这20多年来朝廷和洋人的多次战争,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敲开门,胡克少校坐在桌后,假装看报,报纸遮住半张脸。我把摩根先生的回信递过去,他连眼都没抬,随手扔出一个钱袋和一把短剑,报纸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拿去,留个纪念。」
我捡起短剑,剑身上刻着「看不见的服务」,邦联的星环条杠徽章也刻在剑鞘上。这种量产的跑船纪念品,船员人手一份,有的是勺子,有的是纪念币,算不上稀罕。
我穿过萨凡纳街头,来到朱莉的杂货铺,斯蒂芬妮坐在窗台边,金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她比我上次看到她时,还要虚弱的多,现在挣扎着动几下,对她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看到我,眼神一亮,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躲闪又带着期待,但随即咳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迹溅在毯子上,让我感到一阵心痛。朱莉两个月前的话在我脑子里回荡「她可能会短暂恢复,然后突然死去。」
我坐在她身边,强压住喉咙的酸涩,从她身边的柜子里找出那件浅蓝色蕾丝连衣裙。我轻声说:「穿上吧,漂漂亮亮的。」
露西听说我回来了,和佐伊姐妹也带着玛丽和她的两个女儿来看望斯蒂芬妮,玛丽也只是紧握着斯蒂芬妮的一只手试图有所安慰,可一样无法说出什么。
她摇摇头,想拒绝,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玛丽和露西帮她换上裙子,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瓷器。蓝色衬得她更瘦弱,像是风一吹就散。她还把那块白玉的吊坠拿出来告诉我:「我一直留着,每天都看。」
我打开小铁盒里她的小相片:「你的模样,我也天天看。」
我忽然想起来,掏出一条银项链,吊坠镶着一小块苏格兰棕色水晶,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暖光。我给她戴上,链子凉得她微微一颤,还有一条白色的
丝绸的头巾,这是我这次在伦敦给她买的,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这两个小东西和我一起躲过了在海上被撕碎的可能。我又拿出那枚金戒指,上次她不肯收,这次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套在她无名指上,低声说:「不许再拒绝。你要高兴一点。」她没说话,眼神湿润,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咳嗽却又让她皱紧了眉。
斯蒂芬妮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