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再次应道,然后看向我,「走吧。」
我提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
木制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背影就在我前方一步之遥,挺直,安静,和记忆中那个总是需要我回头牵一把、或是紧跟在半步之后的小小身影,再也重叠不上。
二楼走廊的光线更暗一些。
她推开东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更干净,空置的气息更浓。小小的书桌,靠墙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色的植物。「还是老样子。」我放下背包,试图打破沉默。
「嗯。」
她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定期会打扫。」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轮廓。「再过几天,就该开学了吧?」
「嗯,三月一号。」她回答。
「镇上的高中……我可能也得去那里。」我说道,这是回来的路上哥哥和嫂子简单提过的安排。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我感觉到凌音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吗。」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松动的情绪。但当我回过头时,却只看到她微微偏开了脸蛋。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侧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勾起的嘴角。
「那……」她低声说,手指捻着门框,「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巴士。」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她便不再看我,转身似乎想离开,却又顿住脚步,留下一个略显局促的背影。
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刚刚升起的细微暖意,很快又被一种更大的陌生感覆盖。四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吗?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似乎被时光彻底重塑了。虽然能看出她一如既往的外冷内热,但过去的凌音并不会像这般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房间。墙壁上还有我小时候胡乱贴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残痕,书桌边缘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是某次做手工时不小心留下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空气里弥漫的空置感,和窗外比记忆中更沉郁的夜色,都在提醒着我物是人非。
简单地归置了一下背包里少得可怜的物品,我推开房门,来到二楼走廊。脚下是光滑的旧木地板,走在上面会发出特有的轻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拉门,门后是孩子们的房间。我记得以前这时候,走廊里总会有些声响——低低的说话声,玩闹的跑动声,或者老师温和的提醒。
但现在,只有一片寂静。
灯光不算明亮,在长长的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刚才进门时匆匆一瞥,似乎看到鞋柜旁整齐地摆着几双小尺码的鞋子,有运动鞋,也有可爱的儿童皮鞋。这里并非空无一人,只是孩子们……大抵都睡下了吧。
正当我出神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是个看起来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正有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我。
「你、你是谁呀?」她小声问道,声音软糯。
我一下子语塞。离开四年,这个年纪,我不认识她,她自然也不认识我。
「我……」
我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的一扇门也打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身形修长,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过分精致,眉眼柔和,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衬得气质干净又温和,透着一股中性化的俊秀。他看到我和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葵,不能这样没礼貌哦。」他对小女孩轻声说,声音清澈悦耳。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股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和确认感。
「你是……海翔?」他不太确定地问。
我仔细看着他,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和童年时某个总喜欢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身体弱跑不快而常常被落在后面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阿明?」我几乎脱口而出,「你是阿明?雨宫明?」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明亮。「真的是你!海翔!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异常喜悦地说,「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走到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葵,这是海翔哥哥,他以前也住在这里,是哥哥的好朋友。他离开好久了,今天刚回来……」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确认。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海翔哥哥好」,然后嗖地一下缩回了门后,拉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她有点怕生,」阿明笑着解释,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满是重逢的暖意,「真没想到……你长高了好多,样子也变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什么时候到的?林岳哥和雅惠姐呢?」
「刚到不久,哥哥和嫂子在楼下和老师说话。」
见到童年玩伴的欣喜冲淡了些许归乡的沉重与面对凌音时的陌生感,我看着阿明依旧柔和亲切的脸,感觉似乎抓住了某条源自过去的线头,「你呢?你还一直在这里?身体……好些了吗?」
「嗯,一直都在。身体嘛,老样子,不算太好,但也还过得去。」阿明笑了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我的情况,「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吗?」
「嗯,应该是。」我点了点头,没有详细解释东京的窘迫。
至少,在这个雾气弥漫、寂静异常的归乡之夜,重逢不全是冰冷和疏离。还有像阿明这样,记忆中温润的角落,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温度。这让我那颗一直有些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阿明点点头,跟着我进了房间。
他随手轻轻带上拉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屋里灯光昏暗,他走到窗边的小椅子旁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这时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穿着——一件浅樱花色的长袖棉质睡衣,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纤细的身形。他没穿袜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脚踝纤细,脚趾干净整齐。昏黄的光线下,他清秀的侧脸线条柔和,几缕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静谧的、近乎透明的中性美。
「真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没想到还能这样和你聊天。林岳哥和雅惠姐……我还没下楼看望,你们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东京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东京……不太容易。」
阿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其实,四年前他们决定走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也知道咱们这儿,能出去的人少,几乎少得可怜。尤其是像林岳哥那样,读了点书,又回来娶了雅惠姐,最后还是要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他挺有勇气,或者说,挺『愣』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里的孩子,基本上学都晚,还要考虑结婚生子,能读完高中就算不错了。高中毕业证,在镇上还有点用,但到了东京那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纸文凭,在东京的茫茫人海和严苛现实前,薄如蝉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阿明似乎在犹豫什么,他看了我几眼,那双过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我察觉出他的犹疑,但没有问询,只是静静沉默着。
于是阿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衣柔软的袖口边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