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见的那种清瘦或单薄,而是一种接近完全发育后的、带有体力劳动痕迹的扎实感。
几个女生也一样。她们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结实匀称,并不是纤细的少女腿型。当她们转头低声交谈时,侧面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明显隆起的胸部线条。她们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虽然不甚明显,但不少人都具备着近乎成年人的神态。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来更符合传统「高一新生」模样的人,身材纤细,面容稚气未脱。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种沉默不是新生常见的羞涩或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习以为常的静默,仿佛早已习惯了等待,对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鲜感。
我不禁想起东京初中毕业时,同学们那种混杂着焦虑、兴奋、对未来跃跃欲试的躁动气息。在这里,那种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更为沉滞的、接近于成年人群体的、略带倦怠的平静感。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名字念出来,下面就传来一声或低沉或清亮的「到」。我仔细听着那些应答的声音。不少男生都已经彻底脱离了变声期的沙哑,是一种稳定的、更趋近成年男性的嗓音。女生的声音也少有尖细的,大多平和沉稳。
「林海翔。」
「到。」我应道。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投向我,又很快移开。
点完名,老师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和校规,然后让大家依次上台做简短的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我走上讲台,报了名字,说了句「老家雾霞村,在东京待了几年,请多关照」之类的话。台下响起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看到几个同学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哦,去过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对面另一栋稍显陈旧的灰白色教学楼。两栋楼之间隔着宽阔的操场和几条田径跑道。E班就在那边的某间教室里。
*** *** ***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教室里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班主任宣布了明天正式上课的安排,又叮嘱了几句校规和值日分组,便夹着教案离开了。我收拾好书包,目光扫过教室。大部分人并不急着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话题不外乎周末的农活、家里养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时间,拖着一种迟缓的、缺乏起伏的调子。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布局,我所在一号教学楼,是一二三年级的A、B、C、D班的驻地。对面那栋二号教学楼,则是E、F班的所在。很显然,二号楼的班级数量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给安排在了那里,比如理科实验室、音乐教室等等。
我径直穿过操场,很快来到对面教学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啊,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爽朗。
我抬头,看到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留着短发的男生。他个子中等,肩膀很宽,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他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熨烫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衬衫。
「没事。」我侧身让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没立刻走开,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学校里都传开了,今天自我介绍那个……从东京回来的?林海翔?」
「嗯。」我点点头。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感觉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样。」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容依旧,「从东京回来,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
「真的吗?影森町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健太夸张地叹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是笑意,「不过,你老家是雾霞村吧?刚才听到有人说了。那里好像更是啥也没有吧,除了你们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们村西边翻过两个山坳的地方。」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里。」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兴,「以后上学放学说不定能常见到。对了,你们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宫明也在我们班。」
「我知道。」
「你跟他们很熟?」他问道,语气里很好奇。
「嗯,以前就认识。」
「怪不得。」健太点点头,「松本挺少说话的,雨宫倒是很温和……不过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他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一直那样。」
「这样啊。」健太似乎还想聊什么,但楼梯下方传来喊他的声音。「来了来了!」他朝下面应了一声,然后对我摆摆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儿。明天见,海翔!」
「明天见。」
看着他几步跳下楼梯的轻快背影,我继续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门还开着,里面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打扫卫生。我站在门口朝里望,没看到凌音和阿明。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找人?」他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松本凌音,或者雨宫明。」
「他们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转过身。他个子很高,身形瘦长,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黑发梳理得整齐,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大概十分钟前。松本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雨宫跟她一起。」
「谢谢。」
「不用。」他点点头,继续转身擦黑板。动作不急不缓,很细致。
我正准备离开,他又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树,林木村的。」他报上名字,语气依然平静,「刚才佐藤那家伙跟你搭话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嗓门很大,走廊里都传遍了。」
「嗯。」
「没什么不好。」裕树终于擦完了黑板,将抹布仔细叠好,放进水桶,「只是在这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从东京回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这里时间过得慢,事情也少。慢慢来就行。」
说完这些,他便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门,「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道。
走出教学楼时,能看到午后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此时正是社团活动时间。田径社的成员们分散在跑道上和场地中央,进行着各自的训练。远处有几个人在练习接力传棒,沙坑边传来跳远落地的闷响,还有人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跑着。
我驻足观看片刻,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那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
此时,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安静地看书或写东西。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柔和。
凌音不在他旁边。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明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海翔。下课了?」
「嗯。凌音呢?」
「在里面的柜台。」阿明指了指阅览室深处,「你怎么找来了?」
「听说你们来了这里。」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书,「第一天感觉如何?」
「和东京很不一样。」我说,目光扫过阅览室。书架间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书籍,居然是田中裕树。他动作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之前都说过再见了,我就没去打扰他。
「是啊,大家……都比东京的同级生年纪更大些,对吧?」阿明轻声说,手指划过书封上的烫金书名,「山里就是这样。读书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几个十六岁新生,看着也成熟。」
「你呢?学了一天,身体还好?」我想起健太的话。
「老样子。」阿明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咳嗽。凌音总让我别太勉强。」
这时,凌音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空着,看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顺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吗?」
凌音点了点头。阿明也慢慢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我们三人走出图书馆。午后的空气微凉,带着湿意,似乎又要起雾了。去巴士站要穿过一片小小的操场和一条栽着樱花树的小路。这个季节,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刚走到操场边缘,一个身影从旁边器械仓库的拐角处蹦了出来,差点撞到凌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个头发乱翘、眼睛很亮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刚运动过。他身形结实,动作灵活,他歉意地笑着,一脸的精力充沛。
「没看路,差点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认出了他们,随即视线落到我身上,「这位是?」
「林海翔,雾霞村的。」阿明温和地介绍,「海翔,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的,高二学长。」
「你好!」拓也爽快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从东京回来的?今天听我们班有人提了一句。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我答道。
「那就好!这里跟东京没法比,无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语气活泼,「不过山里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周末我常去钻林子,知道几个不错的秘密地点,回头有机会带你们去!」
「拓也,你又去爬后山了?」阿明问,语气有些无奈。
「就去跑了会儿步!整天闷着多没劲。」拓也笑嘻嘻地说,然后看向凌音,「凌音今天也是一句话不多说啊。」
凌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拓也不在意,转向我:「你们回雾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于是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拓也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几句话,大多是抱怨课程无聊,或者说起他在山里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鸟叫,某棵形状特别的古树,溪流里罕见的鱼。他的话比健太更多、更跳跃,带着一种未被驯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尔应和几句,凌音则一直沉默。我只是听着,看着拓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溪谷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着典型的山林气息和探险者风范。
就这样,我们四人穿过操场。拓也走在最前面,我默默跟在一旁,听着他话语间对凌音和阿明的称呼——「凌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树那样,是带着距离感的「松本」「雨宫」。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四年。我错过了整整四年。在这片时间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里,四年足以让原本陌生的人变得熟稔,让童年的玩伴生出新的圈子。拓也与他们显然并非泛泛之交,那份随意和熟络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来雾霞村这边。」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和视线。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和,「溪谷村在咱们上游,但他喜欢到处跑。雾霞村后山连着的那片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还熟。」
凌音走在阿明另一侧,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否认。
「是啊!」前面的拓也耳朵很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雾霞村后山那片老林子,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我就常溜过来找蘑菇、掏鸟窝,有时候迷路了,还是凌音她……」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凌音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体不好,不能老是乱跑,我就常去找他说话,顺便蹭点松本老师做的点心。」
拓也说完,又转回头去,步伐轻快地继续带路。但我目光的焦点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和前方几步远的凌音之间。
就在他刚才提到「凌音她……」又顿住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凌音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短暂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声、摸鼻子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反应,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间的随意。那里面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对彼此界限和反应的熟稔。
酸涩感,混合着一种类似领地受到窥探的警觉,毫无预兆地泛上心头。
四年时间,将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需要我回头牵一把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这个清冷疏离、却会对另一个男生的调侃做出细微反应的少女。而那个男生,正用他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热情,理所当然地分享着「我」缺席的这些年里,属于「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
这份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脏。
「说到活动,」阿明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稍稍分散了我心头那阵不适,「马上就是正式的社团招新周了。你们有想过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打算去田径社试试。」凌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
波。
我怔了一下。
田径社?
那个在跑道上挥汗如雨、需要强烈爆发力和竞争意识的社团?这和我记忆中安静、甚至有些畏生的凌音形象相差甚远。是这四年改变了她,还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内里的模样?
「哦?凌音终于决定了吗?」阿明的语气里并无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我记得你耐力一直不错,以前在村里帮忙跑腿,总是最快回来的。」
「嗯。」凌音只简单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巧了!」前面的拓也立刻来了精神,再次转过头,眼睛发亮,「我也报的田径社!刚开学就交了申请表。刚才你们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热身!」他指了指自己额头未干的汗迹,笑容灿烂,「以后就是同社团的前后辈了,凌音,多多指教啊!」
凌音这次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那笑容在我看来,却刺眼得很。
「我嘛,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阿明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会去读书社吧,那里清静,也比较适合我。」
「读书社不错。」
我接话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可能也会考虑读书社。」
「咦?海翔也对看书感兴趣?」拓也好奇地问。
「嗯,想找点……关于本地民俗、传说之类的资料看看。」我斟酌着说,没有提及那些诡异的梦境和额角刺痒的旧疤,只是含糊地带过,「刚回来,有些东西想了解一下。」
阿明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们溪谷村倒是有不少老辈人讲的古怪故事,什么山里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泽』啦……回头有空可以讲给你听!虽然我觉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说得兴致勃勃,显然对这些传说也很感兴趣。
谈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校门,回到了来时的巴士站。虽是午后时分,镇上的雾气却显得更浓重了一些,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开往各村的巴士刚好进站。我们随着零星的几个学生上车,投币,在后排找位置坐下。车子驶离影森町,重新投入盘旋的山路和更加浓稠的夜雾之中。窗外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没,只剩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车厢内暗淡的光影,以及我们自己模糊的倒影。
车子在浓雾中缓慢爬坡,最终停在了雾霞村村口的站台。拓也朝我们挥了挥手,也跳下车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谷村岔路的雾霭中。不愧是户外爱好者,竟是要自己走回去么。
我无言感慨,和凌音、阿明则沿着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儿院。
时间还不算太晚,但院内已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少许浓雾的寒意。屋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笃笃的、富有节奏的切菜声从厨房方向传来,混合着米饭蒸煮的清淡香气。
我们脱下鞋,踏入走廊。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