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祭典之约
分类: 历史
「所以说,东京的电车真的有那么挤?人贴人那种?」
午休时间,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个留着刺猬头、眼睛圆亮的男生把下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满脸好奇地追问。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开学两个月以来,我在班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之一。
「嗯,高峰时段的话。」我咬了一口嫂子准备的饭团,含糊地应道,「尤其是中央线,有时候需要站员帮忙推才能关上门。」
「哇……」和也发出夸张的感慨,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再怎么挤,也比咱们这儿一天只有几班的巴士强吧?听说雾霞村那边更惨,错过一趟就得等一个小时?」
「差不多。」我点点头。四月的雾霞村,晨雾依旧浓重,但白日里会散去些许,露出春日渐绿的山峦。开学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站台等车的节奏,也习惯了车厢里那些沉默或低语的面孔。
和也是少数身上没有那种强烈「错位感」的同学之一。他身材中等,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少年稚气,性格活泼,对山外的一切充满好奇。他父亲在町公所工作,母亲经营一家小杂货店,是典型的町内普通家庭。或许因为成长环境相对开放,他没有村里那些孩子身上过早沉淀的暮气。
「真好啊,去过东京。」和也嚼着自己的便当,含混不清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县外的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东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札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说。心里却想起哥哥当年也曾有过类似的愿望,最终却拖着伤腿回到这里。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饭团有些发涩。
「不过海翔你为什么回来了?」和也忽然问道,圆眼睛里是真切的疑惑,「去了大城市,又回来……总觉得需要很大勇气。」
我顿了顿,简单带过:「家里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回避,眨了眨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周末町里祭典的筹备。他总能很快切换话题,不让气氛冷场,这种体贴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响起时,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昼变长了,雾气也不再终日笼罩,只在清晨和傍晚时分从山间弥漫而下。我收拾好书包,和也背着挎包蹦跳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见!对了,周末祭典你要是没事,一起来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请客吃章鱼烧,还有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话。」我笑着应下。
「那就说定了!」他挥挥手,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我很快也来到走廊,正好看到阿明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大抵是主动找我来的。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事,刚到。」他笑道。
「那走吧,读书社今天有活动,说是要讨论这学期的阅读计划。」我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我们都加入了读书社。理由除了当初对阿明说的「想了解本地民俗」,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在那里,也许能接触到一些普通课堂之外的信息,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些萦绕不去的梦境。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踏上通往图书馆的小径。路径需要横穿半个操场。此刻正是社团活动最热闹的时间。棒球社的击球声、篮球社的哨声、远处隐约的吹奏乐声此起彼伏,让放学后的校园多了不少生气。操场中央的跑道上,田径社的成员们正在进行耐力训练。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凌音跑在队伍的中段。她穿着一套简洁的红色运动热裤,和贴身的白色无袖汗衫。热裤很短,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长而匀称的大腿,肌肉线条在奔跑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体,清晰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
她的短发随着奔跑的步伐在脑后飞扬,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的嘴唇微张,有规律地呼吸着,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双平日里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一簇沉静的火焰。汗水从她的额角、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汗衫的领口,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像拓也那样充满爆发性的野性,而是更内敛、更持久,像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力量。一个月的时间,她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田径社,脸上没有了最初报道日的疏离,浮现出一种沉浸在运动中的、纯粹的专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凌音她……真的很努力呢。」身旁的阿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听拓也说,她训练很刻苦,进步也很快。」
拓也。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我注意到跑道旁,那个头发乱翘的身影正一边做着拉伸,一边大声给跑过的社员加油。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在凌音跑过他面前时,咧开嘴笑着喊了句什么。凌音没有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走吧。」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们绕过操场边缘,走向那条被樱花树环绕的小径。五月初,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两三瓣,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图书馆的砖红色外墙在花枝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图书馆门前台阶时,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对吧?A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田径社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爽朗却有些疲惫的笑容。我不认识他,但隐约记得在操场边见过几次。
「我是,请问……」
「我是田径社的三年级,叫大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话,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阿明,随即回到我身上,「我听拓也那小子提过你,说你是松本凌音的同乡,一起从雾霞村来的?」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什么客套。我点点头:「嗯。」
「太好了。」大冢学长松了口气似的,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关于松本,她平时在村里,也是那么……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
大冢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表情有点苦恼:「你别误会啊,没别的意思。就是吧,松本她实力其实很不错,耐力和节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训练很认真,但休息时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其他社员交流。拓也那家伙倒是能跟她说上几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为学长,想给她点建议或者聊聊训练计划,她也都只是点头听着,很少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我看你们是一起坐车来的,应该比较熟吧?就是想了解一下,她是性格就这样,还是对社团有什么不适应?毕竟社团活动,团队氛围也很重要。她要是总这么独来独往,我怕她之后会跟不上,或者觉得没意思退社了。她是个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带来了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喊叫声。我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听着这位陌生学长直白的询问,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跑道上那个红色的、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她依旧跑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有被认可的同乡身份带来的一丝微妙优越感,有对她被异性关注的隐隐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样徘徊在外的茫然——关于现在的凌音,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这位学长多多少。
「她……」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她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不是讨厌谁,可能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大冢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习惯一个人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谢了,同学。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也帮忙跟她聊聊?社团活动嘛,开心点才好。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接着训练了。」
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回到了操场上阳光灿烂的那一边。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图书馆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与操场上的热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吧。」阿明轻声说,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走进一楼阅览室,我们照例走向靠里的那排书架——那里收藏着不少地方史志、民俗杂谈,以及泛黄的乡土资料。我抽出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书页间夹着自制的简陋书签,是我用废弃的笔记纸折成的。阿明则在我对面落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诗集,安静地读了起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伏案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很快沉浸到那些关于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传说的字句里。有些记述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隐晦处理;有些则详细得令人脊背发凉,比如关于「山姥的馈赠」与「雾行夜」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阿明轻轻合上了诗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椅子稍稍向我这边挪近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阅读的书页上。
「还是这么投入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笑道,「每次来这里,你好像都直奔这些『老古董』。」
我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总觉得……这些故事里,藏着些什么。」
阿明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面前摊开的书页,那里正画着一幅简陋的线图,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着奇异的服饰,姿态扭曲。
「既然这么喜欢钻这些,」他笑着提议「何不亲眼去看看现场呢?」
我愣了一下:「现场?」
「嗯。」阿明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无论是咱们雾霞村后山那个,还是町里的『八云神社』,都比书上的几行字要生动得多吧?尤其是町里那个,规模大,历史记载也多,有时候还能看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这个词让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我想起书里那些关于虔诚供奉、关于特定仪式、关于身着特殊装束参与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确实感到心动。
「现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尚且明亮。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这首诗读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诗集,「而且,有些地方……一个人慢慢看,或许感受会更直接些。」
此话甚有道理。我合上书,插回书架原处,对阿明点了点头:「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点头道别,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诗句中。
*** *** ***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暖意盎然,但与东京那种干燥炽烈不同,这里的阳光仿佛被群山滤过,柔和而温吞,空气里始终漂浮着细微的水汽。我穿过操场,校门外的坡道两旁,栽种着整齐却略显疏于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于影森町的西南缘,地势稍高。沿着坡道向下,便正式进入了町内的主要生活区域。
影森町的街道并不宽阔,多是双向单车道,沥青路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露出底下的碎石。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造或混凝土结构住宅,样式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屋顶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镀锌铁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摆着盆栽或晾晒着衣物。
在这里,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铺:挂着褪色布帘的居酒屋、货品摆放得有些杂乱的杂货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过时款式服装的裁缝铺,还有飘出油炸食物香气的「大众食堂」。招牌上的字迹大多饱经风霜,颜色暗淡。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提着购物篮的主妇慢悠悠地走着,偶尔驻足与熟识的邻居低声交谈几句;老人坐在自家门廊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骑着老旧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町中心稍显热闹些,有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设着红绿灯(虽然很少切换),旁边是町公所的三层小楼和一间还算宽敞的邮局。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铺密集了些,出现了药店、书店(兼营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还有一家门面窄小的弹子球店,机器运转的嘈杂音乐隐隐传出。但很显然,即便是这里,也缺乏都市那种汹涌的人流和喧嚣的活力,一种深山里特有的、近乎凝滞的缓慢感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据资料说,影森町常住人口约有五六千,加上周边五个村落,总数近万。
在这僻远的山坳里,这已是相当可观的规模,足以支撑起一套完整的生活体系:从小学到高中,从诊所到町营巴士,从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自给自足,并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通过蜿蜒的公路血管,为散布于群山的村落输送着必要的养分,也将那些村落牢牢系在这片盆地的命运之上。
我朝着町东侧走去。
越往东,民居越发稀疏,地势也略有抬升,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未经修剪的树木和荒废的小片田地。一种远离町中心的静谧感笼罩下来,连空气似乎都更凉了些。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朱红色的鸟居。
鸟居略显陈旧,红漆斑驳,规模比雾霞村的要大上许多,静静地矗立在石阶的起点。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这里便是影森町的「八云神社」,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杉树高耸,枝叶交织,过滤了大部分阳光,使得参道显得幽深静谧。正当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石阶时——神社入口处,那厚重的木制社殿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几个人影依次走了出来。
他们身披着略显粗糙的纯白色袍服,式样简单,宽袖长摆,头上戴着同样白色的、类似兜帽的垂布,将面容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白袍在幽暗的林间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他们步伐沉静,近乎无声,彼此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默默地沿着参道另一侧的小径,向着神社后方——那片更茂密、据说连接着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们。
毕竟,我好歹也是当地人。
只是小时候没可能跟他们打交道便是了。
在《风土记续编》的记载中,也提到过「八云神社」有一群极其虔诚、几乎与世俗隔绝的信徒。他们信奉着古老传说中,司掌这片群山雾气、生命流转与隐秘「交替」的「雾隐之神」。他们深居简出,遵循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戒律和仪式,身着白袍象征洁净与隔离。
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白袍身影逐渐远去,最终被林木的阴影完全吞没。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关于「八云神社」与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零碎片段。
八云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边数个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历史悠远,供奉着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雾气与山林之神」。这位神明并非某一位具体的神只,更像是山峦、森林、溪流以及那终年缭绕不散的雾气所凝聚成的自然意志的化身。
信徒们,也就是这些身着白袍的人,被认为是神意的聆听者与守护者。他们终身侍奉神社。白袍象征身心的纯洁,意味着他们已远离俗世的「污浊」,更贴近自然的本质。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主持重要的岁时祭典,比如祈愿丰收的「春祈祭」、感谢收获的「秋感祭」,以及在雾气特别浓重的季节进行「镇雾」仪式,以祈求山林平静、路途平安。
不过,在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们并非完全隐匿于世。他们就生活于町内和周边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是经营着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位同班同学的父亲。在寻常日子里,他们与旁人并无二致,劳作、交谈、生活在同样的屋檐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务,他们便会换上那身醒目的白袍,进入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他们的仪式时间也往往避开日常,多在浓雾弥漫的拂晓、万籁俱寂的深夜,在神社后山那片被列为「净域」、普通人轻易不至的密林中举行。
因此,对于大多数居民而言,虽知这些人就在身边,但对那白袍之下的具体生活与职责,依然感到隔阂与神秘。那种「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的感觉,反而加深了他们的特殊色彩。
有传言说,他们掌握着与「山神」沟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抚」或「引导」山间的浓雾——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山路多雾,但连接各村的公路极少发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认为是神明与信徒庇佑的证明。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与「神」沟通,那些隐秘仪式究竟包含什么,白袍之下是否隐藏着更严格的戒律或传承,我就一无所知了。《风土记续编》对此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用词古奥晦涩,仿佛编纂者只是糊弄了事,或者也没有研究透彻。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仿佛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我看着他们走向神社后山的方向,那里林木更深,雾气也更为聚集。按照公开的说法,那里或许是他们的净修之地,或者是举行某些小型洁净仪式的场所。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那些信徒们已经走远了,就在我正犹豫着是就此离开,还是该踏上那幽深的石阶时——
「那个……这位同学?」
一个爽利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我转过身。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站在几步开外。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颇新的运动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烫着随性的微卷,长度及肩,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五官分明,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只手则揣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里常见的、干练而好奇的气质。
「抱歉,打扰一下。」她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速扫过我身上的制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学生吧?刚才看你一直望着神社那边,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立刻拉起了警戒线。
外来者,而且是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太好了!」
女郎见状,眼睛微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你好,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这次专门从东京过来,想深入了解一下影森町这一带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刚才看你打量神社的样子很专注,所以冒昧想采访你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东京来的记者?我捏着那张质地光滑的名片,上面印着东京都内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我刚从那里逃回来,却又在这里遇到了来自那座城市的窥探者。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把名片递还回去,声音有些生硬,「我对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只是路过看看。」
吉田由美没有接名片,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对我的拒绝早有预料。「别这么客气嘛,同学。随便聊聊你印象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