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比如小时候有没有参加过祭典啊,或者听长辈说过什么关于神社的故事?」她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神社前安静的小广场。
那里,一个推着简易木轮车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摊,车上支着「章鱼烧」的招牌,油烟的香气隐隐飘来。吉田由美眼珠一转,忽然对我眨了眨眼:「等等哦。」
她不等我反应,便快步走向那个小食摊。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清脆的东京腔与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伯交谈了几句,然后利落地付了钱。老伯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并非单纯的生意人看顾客的眼神,而是一种打量、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怜悯?他动作略显迟缓地装好一份章鱼烧,递给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着那盒热气腾腾、洒满鲣鱼花和海苔粉的章鱼烧走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喏,算是采访的『谢礼』?拜托啦,同学,帮帮忙。我大老远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里带着点狡黠,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纸盒透过薄薄的塑料叉传来温热的触感,酱汁的咸香和柴鱼片的鲜味钻入鼻腔。我看了看手里这份「贿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摊主老伯。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食材。
我忽然觉得,继续僵持在这里,引来更多不明的视线,或许更麻烦。
「……好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叉子戳起一颗丸子,「不过我真的知道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吉田由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拿出笔,「你就说说你知道的就行。比如,这座八云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么?平时来参拜的人多吗?」
我一边咀嚼着弹牙的章鱼烧,一边斟酌着用最普通的话回答:「供奉的是……山神,或者说是管雾气、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时候人会多一些,平时……好像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这个比较中性的词。
「信徒?是指刚才那些穿白袍的人吗?」吉田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语气里兴趣更浓,「他们好像很神秘的样子,普通人能跟他们交流吗?或者,能进神社内部看看吗?我看主殿的门好像关着。」
「他们……不太跟外面人多说话。神社里面,」我回想了一下记忆中和刚才所见,「平常日子,本殿深处可能不对外开放吧。不过外面拜殿和庭院,应该可以参拜和参观?」
「这样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那朱红色的鸟居和幽深的石阶,「那……同学,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就走到拜殿那边。我一个人去,总觉得有点冒昧,有个本地人一起会好些。」她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绝,但手里的章鱼烧盒子还温着,老伯那怪异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背上,而且……内心深处,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这个外来者唐突的请求勾动了起来。去看看也好?反正阿明也说,有些地方一个人看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飞快地吃了起来,然后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将空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带你去拜殿那边。不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况。」
「太感谢了!」
女记者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迅速将笔记本和笔收好,「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率先踏上了布满青苔的宽阔石阶。
吉田由美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静谧的参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高大肃穆的杉树,枝叶过滤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叶和淡淡线香混合的气息。越往上走,来自下方町内的细微声响便越发遥远,一种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筑所包裹的宁静感向我们涌来。
石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宽阔广场展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神社的拜殿。拜殿木构古朴,深色的木料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屋脊线条舒缓,尽管规模不算宏大,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场。拜殿前方的净手池旁,三三两两站着几位正在漱口、净手的参拜者,看衣着打扮都是普通的町民或村民。更远处,还有一位老妇人正将五日元硬币投入赛钱箱,安静地合十祈祷。
我们的出现——主要是穿着高中制服的我,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偶尔有目光投来,也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本地学生放学后顺路来神社并不稀奇。然而,当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记者时,那种扫视的速度似乎放缓了少许,低声的交谈也出现了短暂停顿。
吉田由美应该是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大抵是将这理解为乡下地方对陌生面孔自然而然的好奇。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拜殿的建筑结构和周围的布置,偶尔还用手机快速拍几张照片。
「这里就是拜殿了啊,比从下面看更有气势呢。」
她小声赞叹道,目光转向那些参拜者,「平时也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周末或者祭典前可能会多一些。」
我低声回答,目光扫过广场。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举起手机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或稍稍偏开头,避开了镜头方向。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中年神社工作人员,手中的竹扫帚停顿了片刻,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两秒,才继续他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
我带着吉田由美沿着参道边缘走动,简单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释了赛钱箱和摇铃的意义。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然而,这种平静的「参观」并未持续太久。
拜殿侧面,连接着社务所的走廊拐角处,出现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错,背脊挺直,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从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色襦袢和墨绿色袴的年轻神职人员,态度恭敬。
这位身着深绀色袍子的长者一出现,广场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参拜者和工作人员,动作似乎都更加「规范」了几分。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场,然后便落在了我们这两个明显有些「特别」的访客身上。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下午好。」长者在几步外停下,声音平和悦耳,本地口音但相当清晰。他的视线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确认了我的「本地人」身份,然后便主要转向了女记者,「欢迎来到八云神社。看样子,这位小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
吉田由美显然也察觉到来人气度不凡,立刻切换到了职业状态,脸上露出灿烂而礼貌的笑容,微微躬身:「您好。是的,我是从东京来的,《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
她再次递上了名片。
长者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笑容加深了些许:「原来是东京的记者老师,辛苦了。我是这里的宫司,同时也是现任影森町的町长,敝姓黑泽。」他将「宫司」和「町长」的身份同时点明,既表明了在神社的权威,也暗示了对整个町内事务的熟悉与责任。
「町长……兼宫司?」吉田由美眼睛一亮,显然觉得遇到了理想采访对象,「真是太巧了!黑泽町长,我正在对贵地的传统文化和信仰进行一些调查取材,不知道能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吉田小姐对我们这偏远之地感兴趣,是我们的荣幸。」黑泽町长态度十分开放,他伸手示意了一下社务所方向,「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如到那边茶室小坐片刻?」
「那就打扰了!」吉田由美立刻答应。
黑泽町长又看向我:「这位同学是……」
「啊,他是……」吉田由美刚想介绍,我主动开口道,「您好,町长。我是南町高中的学生,林海翔。只是……顺路带吉田小姐过来看看。」我简单地说道,并不想过多牵扯。
黑泽町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但依旧温和:「小林同学,谢谢你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路。如果不急着回去,也一起来喝杯茶吧,算是代表本地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邀请无可挑剔,充分展现着长者的温和与町长的气度。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尤其是在吉田由美期待的目光下,只得点了点头。
我们随着黑泽町长穿过拜殿侧面的回廊,来到一间小巧却雅致的和室茶室。年轻的社务员为我们端上绿茶和简单的和果子。黑泽町长跪坐在主位,姿态端正而放松。
吉田由美抓住机会,开始了一连串的提问:神社的历史渊源、主要祭祀的神明、一年中重要的祭典、信徒(她谨慎地用了「氏子」和「崇敬者」这样的词)的构成、与当地生活的关系等等。她的问题都在常规的民俗采访范畴内,并不越界。
黑泽町长回答得从容不迫。他讲述了八云神社数百年守护地方的传说,强调了所供奉的「山麓雾霭之神」对本地风调雨顺、山林宁静的庇佑作用,介绍了春祈、夏祓、秋感、冬祭等主要岁时祭典。关于那些白袍信徒,他称之为「笃志清修的神职辅佐人员」,专注于与神明的沟通和净心修行,是维系神社传统与精神的重要力量。
然而,我隐约感觉到,町长的回答就像神社外围那些修剪整齐的松柏,虽然形态优美,却将内里更深层的景致完全遮挡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真实,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触及不到任何核心的、非常态的东西。
比如那些深夜的仪式,比如「雾隐之神」更具体乃至可怖方面的描绘,比如信徒们与普通村民之间那种微妙的、带着义务与恐惧的联结……他巧妙地用「传统」「信仰」「清净」「与自然共生」等宏大而正面的词汇,构建了一个坚韧且充满乡土温情的表象。
总之跟我印象里不同。
吉田由美认真记录着,不时点头,显然对能采访到町长本人感到十分满意。当问题告一段落时,黑泽町长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微笑道:「吉田小姐来得正好。这个周末,神社恰好有一个小型的『镇雾祈安祭』,不算什么大祭典,但也是本地延续已久的传统。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留下来观摩一下,或许能更直观地感受本地的风土与信仰。」
「真的吗?那太好了!」吉田由美几乎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脸上满是兴奋,「我非常期待!一定会准时前来观摩取材的!」
「那就恭候光临了。」黑泽町长笑容和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我,「林同学如果有空,也欢迎再来看看。祭典时的神社,与平日相比,别有一番景象。」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隐隐扩大。町长的邀请听起来热情好客,但那平静笑容下的眼睛,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真实的情绪。
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吉田由美心满意足地结束了采访,再三道谢。
黑泽町长亲自将我们送到茶室门口,嘱咐年轻神职人员送我们出去。
走下石阶,离开那片被杉树林笼罩的静谧空间,重新回到通往町内的道路上时,午后的阳光似乎都显得稍微刺眼了一些。吉田由美还在兴奋地翻看笔记,计划着周末的行程。
而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苍翠之中、朱红隐约的神社,额角那道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对话与邀请之下,悄然蠕动了一下。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荒诞的联想。
怎么可能呢?不过是额角一道旧疤,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在神社那种过于安静的地方待久了,神经有些过敏。最近看了太多故弄玄虚的民俗资料,连带着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跟吉田由美在神社下方的岔路口道别,她再次为采访和带路的事情道谢,并兴致勃勃地表示周末祭典再见。我看着她踩着轻快步伐走向町内唯一一家小旅店的背影,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活力,让我更加确信刚才的不安只是自己的错觉。
登上返回雾霞村的巴士时,天色已染上暮色,山间的雾气又开始从谷底升腾,给车窗外的景物蒙上一层乳白的薄纱。车厢里零星坐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