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同村的人,彼此点头示意,便陷入各自的沉默。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山路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回到孤儿院,屋内已亮起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还有孩子们隐约的喧闹声从餐厅传来。我放下书包,在玄关换了鞋。走进餐厅时,长条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哥哥林岳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嫂子雅惠正忙着给大家盛饭,松本老师坐在主位,姿态娴静。阿明、凌音,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在,碗筷碰撞,低声交谈。
「海翔回来啦?正好,开饭了。」雅惠嫂子看见我,微笑着招呼。
我在阿明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晚餐是简单的味噌汤、烤鱼、炖蔬菜和米饭,质朴却温暖。大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孩子说笑声过响,又被年长些的轻声制止。哥哥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空洞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松本老师动作优雅地用餐,偶尔照顾一下身边的小葵和悠介。
饭吃到一半,雅惠嫂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边的我们几个年长些的孩子:「对了,这个周末,町里的八云神社好像有个小祭典,叫『镇雾祈安祭』来着。我听去町里买东西回来的谷田婆婆说的。」她表情期待地说,「最近天气转暖,雾气也没那么重了,正好出去走走。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听说还会有屋台小吃,挺热闹的。」
孩子们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声地欢呼着「要去要去」。连一向沉默的哥哥,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虽然没说什么。阿明微笑着点头:「听起来不错,周末确实没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凌音。她正低头小口喝着味噌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她拿着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也抬起了眼。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愕然的微光,仿佛没料到我会看向她。几乎是同时,我自己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局促,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半拍。像被烫到一样,我们几乎在同一刻迅速挪开了视线,重新专注于各自面前的碗碟。
我盯着米饭上粘着的一粒黑芝麻,耳朵有点发热。凌音则继续小口喝汤,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餐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阿明温和地回应着雅惠嫂子关于祭典细节的询问,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想吃哪种零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同步。
晚餐在渐渐轻松起来的气氛中结束。
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年纪小的被催促着上楼洗漱。哥哥拄着木杖,慢慢挪回了里间。松本老师起身,轻轻抱起已经昏昏欲睡的悠介,对小葵柔声说了句「该去洗澡了哦」,便离开了餐厅。我也准备起身回房,却看见雅惠嫂子叫住了端起一叠空碗走向厨房的凌音。
「凌音,稍等一下。」
嫂子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不同于平时的、略显郑重的语气,「能帮我一起收拾一下厨房吗?有些事……想顺便跟你说说。」
凌音脚步停住,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将手中的碗碟轻轻放在桌上,等着嫂子将剩下的餐具归拢。
我原本走向楼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雅惠嫂子单独留下凌音?有什么事需要避开其他人,在收拾厨房的时候「顺便」说?是姐妹间的私房话,还是……与这个周末的祭典,或者别的什么有关?
于是,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将身体往厨房拉门挪了挪。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从厨房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然而,距离还是有点远,只能听到嫂子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以及碗碟放入水槽的轻微磕碰声。
我屏住呼吸,又悄悄挪近了一点。
就在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到拉门纸格上的瞬间——
嗡嗡嗡——!
一阵突如其来的振动伴随着沉闷的铃声,从我裤兜里猛地炸开!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西村和也】的名字。与此同时,厨房里的交谈声也骤然停止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门后有两道视线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障子纸,落在了我的背上。
「……喂?」
我赶紧接通电话,一边压低声音应着,一边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哟,海翔!没打扰你吧?」
和也元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没,刚吃完饭。」我蹲下身,单手有些笨拙地换上外出鞋。
「那就好!我跟你讲啊,」和也的声音很兴奋,「周末町里祭典的事,我跟我爸妈说了你可能会来,他们特别欢迎!所以说,如果你方便的话,祭典结束后要不要直接来我家里坐坐,吃个便饭什么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我妈妈做的炸鸡块可是公认的美味哦!」
我推开屋门,傍晚微凉且带着雾气的空气立刻涌了过来。
「谢谢邀请……不过,我得先和院长老师商量一下才能确定。」我走到院子中央,老实地回答道。毕竟周末的安排,尤其是离村去町里,还是要征得老师的同意。
「明白明白!应该的!」和也爽快地说,「那你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祭典是傍晚开始,我们可以在小广场碰头,然后一起逛!对了,听说神社那边也有特别的仪式,可以顺便去看看……」
我们就这样聊了几句,话题从祭典延伸到学校琐事,又转回对周末的期待。时间在闲聊中悄然流逝,等我反应过来时,发现东边的天空早已彻底暗下,山峦的轮廓融入深蓝的夜幕,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院子里的草木叶片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周末再联系。」
挂断电话,我搓了搓有些凉意的手臂,转身走回屋门口。拉开玻璃门,温暖的灯光再次将我包裹。我弯下腰,解开鞋带,将外出鞋仔细摆好,重新赤足踏上木质地板。
就在我直起身,准备穿过玄关走向楼梯时——
旁边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凌音端着一个空水杯,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她应该刚洗完碗,穿着居家的衣物,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棉质短袖T恤,领口有些紧绷,一条及膝的深色运动短裤,露出笔直白皙的长腿。
我俩都没想到会在玄关转角这里迎面撞上。
「呀!」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后退,我也急忙想侧身让开,结果动作反而同步错位——我的左脚向前挪了半步,而她光着的、还带着点水渍的右脚,正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的脚背上。
冰凉、柔软、略带潮湿的触感,直接贴合着我的脚背。
「啊!对、对不起!」
凌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脚,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她抬起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那双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惊慌和窘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你怎么突然站在这里?!」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有些发懵,脚背上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我……我刚接完电话进来……」我有点语无伦次。
凌音飞快地瞥了一眼我的双脚,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脸上的红晕更甚,几乎要冒烟了。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哼」,然后便像逃也似的,端着水杯「噔噔噔」地快步冲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转角。
我站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跳很快。
「海翔?」
雅惠嫂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笑眯眯的表情,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刚才电话是谁呀?聊了挺久呢,都到院子里去了。」
「是同班的西村和也,」我定了定神,解释道,「他想周末邀请我去町里看祭典,结束后顺便去他家做客。我说得先问问老师。」
「这样啊,和也那孩子我有印象,挺热情的。」嫂子点点头,笑容温和,「去玩玩也好,别总闷着。那你快去问问老师吧,她这会儿应该在书房。」
「嗯。」
我应了一声,不再去想刚才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也迈步踏上楼梯,朝着院长老师书房的方向走去。
木制的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同时楼上正传来孩子们洗漱玩闹的声响。来到二楼走廊,恰好看到旁边较大的和室门正敞开着,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伴随着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我本想去找老师,却不由得被那欢笑声吸引,停在了和室门口。
探头望去,只见松本老师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已然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素雅套装,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浴衣,腰间松松地系着同色系的带子,显得比平日里更加温婉柔和。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线条。她乌黑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绾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此刻正微微倾身,纤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几个彩色的折纸,脸上是纯粹而温柔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平日里端庄疏离的感觉,被一种妩媚柔和所取代,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小葵和美咲,两个都不大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小脑袋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手中的动作。两个小姑娘都穿着小小的浴衣,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在榻榻米上无意识地晃动着。美咲甚至调皮地用脚趾去勾小葵浴衣的衣角,惹得小葵咯咯笑着躲开。
「看,这样折过去,然后这里翻上来……」
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是哄孩子时特有的耐心和甜意。她同样赤着足,足踝秀美,脚背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与深色的榻榻米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师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抬起头望了过来。
「海翔?」她脸上的温柔笑意未减,只是多了几分询问,「有事吗?」
「啊,老师。」我回过神来,走进和室并关门,跪坐下来,「是关于周末的事情,想征求您的同意。」
「周末?是町里的祭典吗?」松本老师将手中快要成型的小纸鹤递给眼巴巴的美咲,示意她们自己试试,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我,浴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臂。
「是的。同班的西村和也,邀请我祭典一起逛街,然后去他家做客,吃晚饭。」
我老实地说道,「所以想问问您,是否可以。」
松本老师静静地听我说完,唇角依然噙着那抹温和的浅笑。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蹭到她身边的小葵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然后缓缓开口。
「和朋友交往是好事,」她的声音很清晰,「我同意你去。」
「谢谢老师!」我松了口气。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含着笑意望过来,却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压力,「可不能因为有了町里的朋友,就忽略了家里的同伴哦。祭典,大家可是要一起去的。」
我连忙点头:「那是当然的,老师。我会和大家一起逛的。」
「只是『一起逛』可不够。」松本老师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至少也得……嗯,好好陪大家玩一阵才行。尤其是这些小家伙们,可是盼了好久呢。」她说着,捏了捏怀里小葵的脸蛋,小葵立刻配合地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呃……」我有点为难,和也那边已经约好了,如果一直陪着孩子们,恐怕不太好,「老师,那个……我已经和朋友约好碰头了,可能没法一直……你看这个……」
「这样啊……」
松本老师状似思考,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至少也得……嗯,跟一个人好好玩一阵吧?不能只顾着自己和外面的朋友开心呀。」她的语气温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仿佛在耐心地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傻孩子。
从「跟大家玩一阵」降到「跟一个人玩一阵」,这已经是明显的让步了。我知道这大概是老师能同意的底线。这是她作为院长,在允许我们拥有自己社交的同时,维系这个「家」的纽带的方式。
「我明白了,老师。」我憨笑着挠了挠头,「我会的。」
「那就好。」松本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一张彩纸,准备教美咲折新的花样,这件事大抵就此揭过。
我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正想告辞回房,却见老师准备折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侧耳,似乎倾听着什么,然后,那双含笑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投向了我身后——那扇关上了的、通往走廊的拉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只看到紧闭的纸门。
紧接着,松本老师毫无预兆地、轻轻抬手,用指尖抵着拉门边缘,向外一推——
哗啦。
纸门平滑地滑开。
门外,凌音正端着那个空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在门上的姿势,顿时僵在了那里。她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被打开,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专注聆听的神情,以及猝不及防被撞破的巨大惊愕感。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和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葵和美咲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门口僵立的凌音。
松本老师的目光在石化般的凌音和我同样惊讶的脸上缓缓扫过。她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变得更加明媚柔和。她轻轻拍了拍小葵的背,示意她先去和美咲玩,然后优雅地站起身,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门口。
她比凌音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身,凑近凌音烧红的脸颊,用那种商量今晚吃什么似的、再自然不过的温柔语气,清晰地说道:
「啊啦……正好。凌音,周末祭典的时候,你就和海翔一起逛吧。你们年龄相近,应该比较有共同话题。」
「……诶?」
凌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呆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就这么定了。」
松本老师笑眯眯地,抬手轻轻理了理凌音耳畔有些凌乱的碎发。
「要好好相处哦。」
说完,她不再看两个瞬间僵硬的少年人,轻轻将我推到门外,转身回到和室中央,重新在孩子们身边坐下,拿起彩纸,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美咲,我们继续折金鱼好不好?」
门内,是重新响起的、温柔耐心的教导声和孩子们轻微的嬉闹。
门外,空气彻底凝固了。
拉门在我身后合拢,将室内的暖光与声响隔绝,只留下走廊里更加昏昧的寂静。我们两人——我和凌音,像两尊被突然放置在聚光灯下又瞬间断电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凌音还维持着那个被「抓包」的姿势,只是更加僵硬了。她手里的空水杯仿佛有千钧重。脸上的红潮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因为老师的「判决」和此刻独处的窘境,一路烧到了耳根和脖颈,在昏黄的光线下,连白皙的皮肤都透出一层诱人的粉色。
她微微张着嘴,仿佛一条金鱼似的,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消化信息的当机状态。那双总是清澈冷淡的褐色眼眸蒙着一层茫然的水雾,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视线无处安放,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赤足脚尖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终极奥秘。
我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老师那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