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衣下摆沾上的草屑,动作细微而认真。就在我弯腰帮她拾起不小心滑落的狐狸面具时,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海翔!」
西村和也的声音在渐散的人群中格外响亮。我转过头,看到他正从石阶下方挤上来,身上还穿着祭典时那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些,贴在额前,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和也!」我朝他挥了挥手。
和也几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我们面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随即自然地滑向站在我身旁的凌音。他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些,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了。
「哟!这位是……松本同学对吧?一年E班的?」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语气熟络,「我是西村和也,海翔在A班的同学。」
凌音似乎没料到和也会直接跟她搭话,身体绷紧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和也好奇又善意的目光,脸上刚刚因仪式肃穆而平复的红晕,又隐约泛了起来。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更轻:「……你好。我是松本凌音。」
「果然没错!」和也一拍手,笑得更加灿烂,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凌音身上精致的绯红浴衣和我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在下面就看到你们了,还挺显眼的……啊,不是说衣服,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手指使劲绞着浴衣的袖口,仿佛想把自己给藏起来。我脸上也有些发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祭典结束了,你这就回家?」
「对啊,正准备回去呢!」
和也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哦对了!不是说好了祭典结束后去我家坐坐,尝尝我老妈的手艺吗?我妈可念叨了好几次了,说一定要把海翔的同学请来。」
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再次转向凌音,语气理所当然地发出了邀请,「松本同学也一起来吧!反正你们也是一起的嘛,人多更热闹!我妈做的炸鸡块和炖菜,绝对比町里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诶……?」凌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愕。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邀请,更没想到和也会如此自然地将她和我「绑定」在一起。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混合着分明的求助和窘迫感。
我心里也是一愣。和也的邀请来得突然,而且明显把凌音当成了「和我一起」的默认选项。看着凌音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却又不知如何拒绝的模样,一股莫名的保护欲和……或许是私心,涌了上来。
「凌音,」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放轻了声音道,「和也家就在町里,离得不远。他妈妈……手艺确实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一起去坐坐?晚点我们再一起坐巴士回去,应该来得及。」
我的话给了她一个台阶,也明确表达了「我希望你去」的意思。
凌音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我眼中寻找确认。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嗯。打扰了。」
「太好了!」和也高兴地一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这么定了!走走走,我家就在町公所后面那条街,很近的!」他转身就要带路,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还在不远处清点孩子们的阿明喊道:「雨宫同学!我们先走啦!海翔和松本同学我带走了哦!」
阿明闻声抬起头,看到我们三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以及凌音那明显红透的侧脸,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和又带着了然笑意的神情。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扬声回应:「知道了,玩得开心点!记得别错过末班巴士!」
老师和嫂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嫂子朝我们笑了笑,眼神温柔而明亮。老师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我和凌音身上轻轻掠过,那平静的眼神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并未多言。
「那么,老师,嫂子,阿明,我们先走了。」我朝他们那边稍微提高了声音道别。
「路上小心。」老师温和地回应。
「海翔哥,凌音姐,约会愉快!」健一那小子不怕死地喊了一句,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窃笑。凌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假装没听见,对和也点点头:「我们走吧。」
和也嘿嘿一笑,率先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和也的家位于町公所后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典型的町内两层木造住宅,带着一个小小的前院。院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门口挂着写有「西村」姓氏的门牌。比起雾霞村孤儿
院那种被岁月和雾气浸透的沉静,这里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我回来了!和也拉开玄关的格子门,朝里面喊道。
「欢迎回来——哎呀,这就是海翔同学吧?快请进!」一个围着碎花围裙、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应声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髻,眉眼间和和也有几分相似,正是和也的母亲。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连忙躬身问候。身旁的凌音也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打扰了。」
「这位是松本同学,跟海翔一样,也是雾霞村来的,在一年E班。」和也侧身介绍道,但目光在凌音低垂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转向他母亲,「妈,我可把人给你请来了啊!」
「哎呀,松本同学,真漂亮的孩子,这身浴衣太衬你了!」西村阿姨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目光在凌音身上那身精致的绯红浴衣上掠过,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深蓝和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好好,快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我们脱鞋进入屋内。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传统的和室客厅里,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炸物的油香、炖菜的醇厚、米饭的蒸汽,共同混合成一种家的味道。和也的父亲——一位看起来有些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看报纸,见到我们进来,也放下报纸,点头致意。
「这是我爸。」和也简单介绍。
「叔叔您好。」我和凌音再次问候。
「欢迎,坐吧,别客气。」西村叔叔的声音略显低沉。
我们依言在矮桌旁坐下。凌音跪坐的姿势很标准,浴衣下摆小心地整理好,但紧绷的布料依然勾勒出她身体起伏的曲线,尤其是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的腰身,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比之前在昏暗祭典中更加清晰动人。她微微垂着眼,似乎有些拘谨,但侧脸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薄施的脂粉让她平日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的娇媚。
我注意到,和也在给我们倒麦茶时,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凌音。大概是因为凌音在学校里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盛装出现在自己家中,带来了某种新鲜的视觉冲击吧。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热情地招呼我们吃桌上预先摆好的腌菜和小点心。
「来来,先吃点这个,我妈特制的萝卜腌菜,开胃一级棒!」和也把碟子往我们面前推。
「和也,别光顾着说话,去厨房帮妈妈把炖菜锅端过来。」西村阿姨端着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走进客厅,香气扑鼻。
「好嘞!」和也跳起来,跑去厨房。
很快,丰盛的晚餐摆满了矮桌:堆成小山状的炸鸡块,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嫩滑的茶碗蒸,清爽的菠菜拌芝麻,还有味噌汤和白米饭。确实如和也所吹嘘,阿姨的手艺非常了得,家常却美味十足。
「别客气,多吃点!海翔同学,松本同学,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阿姨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亲切地唠着家常,问我们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祭典玩得开不开心。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凌音起初还很沉默,只是小口吃着东西,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个问题。但在西村阿姨热情又不给人压力的关照下,加上食物的美味,她似乎也慢慢卸下了一些紧张,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进食的动作也自然了许多。当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小心吹凉然后放入口中,眼睛因美味而微微眯起时,那瞬间自然流露的神情,让坐在她对面的和也再次看得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饭。
「海翔君,」西村阿姨又给我添了些炖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额头,忽然停顿了一下,「你额头上……是受伤留下的疤吗?好像有些年头了。」
我正咀嚼着食物,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的刘海,将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露出来:「啊,是的,阿姨。是小时候不小心弄的。」
「小时候?在雾霞村弄的吗?」西村阿姨关切地问道,眉头微蹙,「看起来当时伤得不轻啊。是怎么弄的?摔跤了?还是……」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具体怎么受伤的,其实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跟村里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出了意外,石头还是什么的砸到了头,流了很多血,还脑震荡了。那之前后一段时间的事情,记忆都很模糊,确实不清楚了。」
「脑震荡?那确实很严重啊!」西村阿姨的担忧更明显了,「之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有没有经常头疼?或者记性方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影响?」
当话说到这里,连叔叔也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向我。和也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听着。凌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饭上,没有抬头。
我感到额角那道旧疤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痒,像是一种无形的回应。我放下筷子,平静地回答道:「谢谢阿姨关心。除了这道疤,其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头不常疼,记性……嗯,日常生活学习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有些小时候的事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我笑了笑,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大概就是运气不太好,碰上了那么一次意外吧。」
西村阿姨看着我,眼神里仍有未散的关切,但见我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便也松了口气,转而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时候男孩子皮,磕磕碰碰难免,以后可要多小心些。」她说着,又热情地给我们布菜,「来来,多吃点这个炖肉,煮了很久,很入味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了食物和祭典上。和也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他今天在射击摊上的「神勇」表现(虽然据他自己说只拿到了最小号的安慰奖),叔叔偶尔插几句关于町里事务的闲谈,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凌音悄悄抬起眼,极快地瞥了我一下,那双褐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她又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只是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些。
饭后,西村阿姨又端出自制的抹茶布丁作为甜点。我们一边吃着布丁,一边又聊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雾气仿佛也侵染到了町内,从窗户望出去,街灯的光晕朦胧一片。
天色在闲谈和甜点的香气中悄然沉淀,窗外的雾气仿佛被夜色浸透,显得越发浓稠。当时钟指针滑向八点半,我们起身告辞。西村阿姨热情地将我们送到玄关,突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