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啊」了一声。
「对了,凌音酱,」
她从里间取出一个用靛蓝色风吕敷仔细包裹的小方盒,「能麻烦你回去时,顺路把这个带给八云神社的町长先生吗?是他之前订的一些线香,本来说好今天祭典时来取的,大概忙忘了。神社这会儿应该还有人。」
凌音双手接过包裹,触手是风吕敷布料的细滑和线香盒的轻巧。
「好的,西村阿姨,我会带到的。」
「真是好孩子!路上小心,雾大,注意脚下。」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才在门口挥别。
我和凌音再次并肩走入影森町的夜色中。
祭典虽近尾声,主街上依然有三两人群流连,屋台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淡去,清冷的夜气混合着土壤与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默契地转向通往神社的方向。石阶在夜晚显得比白天更幽长,两侧的石灯笼早已点亮,暖黄的光努力穿透湿重的雾气,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投下断续摇曳的光斑。参拜的人比仪式刚结束时少了许多,但仍有一些晚来的村民或游客拾级而上,低声交谈湮没在脚步声与林间的风响中。
刚走到鸟居下方,还没来得及踏上第一级石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神社门前的灯笼光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林君!真巧啊!」
吉田由美穿着利落的卡其色风衣,颈间随意搭着一条围巾,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她见到是我,眼睛一亮,踏着那双高跟靴子,径直朝我走来。
「吉田小姐,晚上好。您还在取材吗?」
「算是收尾工作,想再补拍几张夜景,感受一下祭典后的氛围。」吉田由美语速轻快,目光随即落在我身边的凌音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松本凌音,也住在雾霞村。」我介绍道,侧身让出凌音。
凌音在吉田由美出现、并熟络地唤我名字的瞬间,身体顿时僵直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穿着时髦、气质干练的陌生女性,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警觉和……不悦。
吉田由美是何等敏锐的人。她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凌音那细微的情绪变化,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迅速转了个来回——我略显尴尬的神情,凌音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着风吕敷包裹的手指,以及我俩身上尚未换下的、明显是「一套」的祭典服饰。
女记者了然地笑了。她非但没有介意,反而主动向前半步,向凌音伸出手,笑容比刚才更加亲切明媚:「松本小姐,你好。我是吉田由美,在东京一家杂志社工作,这次是来影森町做一些关于乡土祭典和民俗的专题采访。之前和小林君聊了聊,知道了不少本地的事情。你也是来参加祈安祭的吗?这身浴衣非常适合你,真漂亮啊。」
她的话语坦率真诚,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又恰到好处地赞美了凌音。凌音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吉田由美轻轻握了握,低声道:「……你好。谢谢。」
「说起来真是缘分,」吉田由美顺势收起手,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凌音,「松本小姐是本地人,对『镇雾祈安祭』的感受一定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深刻得多吧?不知道是否方便简单聊几句?比如,对你来说,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
凌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吉田由美真诚的脸,紧绷的脸蛋终于松动了些许。她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位女性并非「可疑的陌生人」,而是有着正当理由在此工作的记者。那份因「未知原因」而产生的明显醋意,在对方明确的目的和友好的态度下,悄然消解。
「……可以。」
她轻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真实感受最重要。」吉田由美笑容加深,立刻把握住机会,「那我们到那边灯笼下聊?光线好一些,也不会太冷。」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老杉树下光线较好的区域。
凌音点头,刚要迈步,想起手中的包裹,转向我:「海翔,这个……」她把风吕敷包裹递给我,「能麻烦你……先帮我把这个送给町长先生吗?应该在社务所那边。」
我接过还带着她手心微温的包裹:「好,我去。你们聊。」
我拿着包裹,转身朝神社本殿旁的社务所走去。穿过稀疏的人群,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吉田由美轻柔的引导提问声,和凌音逐渐放松、依然轻柔但清晰的回答声。
夜色中的神社,灯火温润,雾气缭绕。我将包裹递给值班的神职人员,说明来意。完成这桩小小的受托之事后,我并未立刻返回,而是靠在社务所廊柱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灯笼光晕下,正在交谈的两人。
凌音侧对着我,绯红的浴衣在光下柔和而醒目。她时而低头思索,时而简短回应,表情认真。吉田由美则专注地记录着,偶尔点头。雾缓缓流动,将她们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也将祭典之夜最后的喧嚣,温柔地包裹进这片山林与神社永恒的静寂之中。
完成委托,我并未立刻折返。额角那道旧疤处,传来阵阵细微但明确的抽痛,并非剧烈的刺痛,而是某种深层的、仿佛与脉搏同步的鼓胀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颅骨内侧。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那道浅白色的痕迹,指尖传来皮肤正常的温度,但底下的不适却真实不虚。也许……真是水土不服?或者说,是这片被浓雾浸透的土地,与我这个离开了四年的「归人」之间,某种无声的排斥?
不愿打扰凌音难得的、与外界顺畅的交流,也为了让这份莫名的不适消散,我决定在神社范围内随意走走。这里的气氛与祭典时的喧闹截然不同,即便仪式已散,仍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穆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雾气。
我沿着本殿侧面一条清扫干净的小径漫步,两侧是高大的杉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夜光遮去大半。石灯笼间隔很远,光线昏暗,雾气在林间缓慢翻涌,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树干与石阶。
不知不觉间,小径拐向后方,路旁出现了「净域·信徒步道」的木制指示牌,字迹古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走入神社后方、通常仅供神职人员和特定参拜者使用的区域。
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在雾气和树影中,前方小径蜿蜒深入更幽暗的林子。一种微妙的、混合着些许不安与更强好奇心的情绪涌了上来——既然已经误入,而且四下无人……不如看看这条「净域」通往何处。
小径并不长,很快便穿出了密集的杉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浓厚的乳白色雾气所填充。
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相当古朴的院落式建筑,整体呈「口」字形布局,类似四合院的形制,但风格自然是和式的。低矮的瓦顶,深色的木柱与板壁,围着中央一方铺着白色砾石的空庭。建筑规模不大,静悄悄矗立在林间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没有任何灯火,只有
远处神社本殿方向传来的、被浓雾滤得极其微弱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它沉默的剪影。一种与前方神社的庄重不同、更显幽寂乃至……封闭的气息,从院落中弥漫出来。
额角的抽痛似乎清晰了一瞬。
我站在小径尽头,望着雾中静默的院落。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这里是神社的一部分吗?还是某种更私密的祭祀场所?为什么独立于主建筑群,藏在后山树林深处?
鬼使神差地,我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院落门口的碎石小径。木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轻响,在这片被浓雾和寂静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陈旧。木材的颜色深沉,瓦片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除了湿冷的雾汽,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院落的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颜色近乎漆黑,上面没有明显的纹饰,只嵌着简单的铁质门环。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触及未知的紧张。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表面,轻轻用力。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木门向内滑开,更多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黑暗扑面而来。
我踏入了这座隐匿于神社后山、被浓雾重重包围的寂静院落。
踏入院落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稠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这方空间自成一体。雾不再是单纯的湿汽,而是带着某种黏滞的质感,缠绕在皮肤上,渗入毛孔。院落中央的砾石庭院在夜色中泛着幽白的微光,石子间隐约可见几株矮小的松树,枝叶低垂,像是被雾压得喘不过气。
四周的木质回廊环绕着庭院,每一侧的廊柱都雕刻着简朴的纹路。或许是象征山川或云雾的抽象图案,但时间和潮湿已将它们侵蚀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木头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焚香残留的清冽,但这些都无法掩盖那股悄然渗入鼻腔的异样。
透过液化的雾气,我嗅到了浓重的汗水味道,浑浊而强烈,像被封闭许久的房间突然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闷热体臭,充斥着咸涩和原始的野性。它不刺鼻,却挥之不去,让我的喉咙微微一紧。
院落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雾气在庭院中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呼吸在耳边低语。远处神社的喧闹已彻底被隔绝在外,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泡影,时间都似乎凝滞了。
我的木屐踩在砾石上,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每一步都回荡在雾中,放大成一种孤寂的回音。额角的抽痛还在持续,轻微却明显,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提醒着我或许该折返。但好奇心——或者说,那股莫名的吸引力——驱使我继续向前。
前方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单体建筑,占据了院落北侧的整个边沿。它不像神社本殿那样庄严巍峨,而是更低矮、更内敛,屋檐宽阔而下垂,瓦片层层叠叠,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落叶。门前挂着一块木匾,模糊的字迹在雾光中勉强可辨:「雾隐堂」。
这名字让我心头一跳——它符合神道教的隐秘祭祀风格,或许是供奉山神侧面或进行净化仪式的场所,但那股汗水味从建筑的缝隙中渗出,更浓烈了些许,让整个堂舍透出一丝不协调的、活生生的气息,仿佛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藏着某种正在进行的、隐秘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