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嫉影交织
分类: 历史
「海翔,你最近……是不是跟松本闹别扭了?」午休铃声刚响过不久,西村和也便凑到我桌边,下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圆眼睛直直盯着我,语气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还有一丝担忧。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便当盒里,雅惠嫂子做的玉子烧金黄油亮,我却没什么胃口。
「这还用问吗?」和也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整整一个星期了哦。之前你可是雷打不动,午休或者放学,总往对面E班跑。要么去找松本,要么去找雨宫。但这周呢?一次都没见你去过。而且……」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你看上去也怪怪的,没什么精神。昨天体育课分组活动,你居然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这太不正常了。」
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人际关系嘛,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可能……最近有点累,或者,各自都有事要忙。」我说得轻描淡写,视线落在便当盒的格子花纹上,不敢看和也的眼睛。
毕竟,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累吗?是挺累的,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又乱糟糟。忙吗?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去读书社翻那些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资料,我还有什么可忙的?逃避和凌音见面,才是真的。
和也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不像是往常那种活泼的抱怨,显得很认真。「海翔,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松本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我猛地抬起头。
和也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笑意的圆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直直望进我眼里。「是家人?因为你们从小住在一起,所以像兄妹一样?还是……别的什么?比如,喜欢的人?或者,真的就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有点陌生的『普通朋友』而已?」
听闻着他的提问,我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这确实是一个沁入灵魂的提问。家人?我和凌音算家人吗?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分享过童年最亲密的时光,她的姐姐是我的嫂子……这大抵算是家人。但仅此而已吗?我确实会渴望奢求更多。喜欢的人?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底闪烁了一下,却不敢进一步遐想。四年的分离,归来后小心翼翼的试探,虽然孤儿院里的大家都显然乐于成事,但似乎还是蛮累人的。普通朋友?这个词听起来最安全,但也最苍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也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而是连我自己都混乱不堪。
「看吧,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和也的声音放软了些,「海翔,从东京回来,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对吧?包括人。松本她……虽然话不多,看起来冷冷的,但我感觉,她并不是对你毫无感觉。至少,以前看你们互动的时候,她周围的气氛,明显跟你不在的时候不一样。」他挠了挠头,似乎也在斟酌词句,「我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疙瘩,或者误会,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便当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找健太他们了。」
和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喧闹的午休人声重新涌入耳膜,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最后那几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就这样继续躲着吗?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头埋进名为「日常」的沙土里,假装那一夜的尴尬、那一周的冷战,还有内心深处翻腾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欲望都不存在?
不行。
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草草盖上午吃完的便当盒,塞进书包,走出了A班教室。
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架空走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一些山间常有的薄雾,将操场照得一片明亮。田径社的成员还在跑道上训练。我没有看向那边,加快脚步,走向对面的二号楼。
E班的教室在二层拐角。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有些出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脑子里排练着见到凌音该说什么——道歉?为那晚的粗暴态度道歉,这是必须的。然后呢?解释?我能解释什么?解释我因为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回来后满脑子肮脏念头,甚至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窥视,所以恼羞成怒?
不,这些说不出口。
那就只道歉。
诚恳地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转过楼梯拐角,E班教室那扇敞开的后门就在眼前。里面传来喧闹的午休声响,男生们嬉笑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教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
靠窗的那一组,凌音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身倚靠着旁边的课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微微仰头,听着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
是山本拓也。
他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立领学生服,但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阳光灿烂又带点野性的笑容,正对着凌音说着什么。
凌音听着,偶尔轻轻点头,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她的侧脸对着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小小的、自然的弧度。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明显的微笑,只是一种倾听时放松的、或许还带着一丝趣味的表情。
拓也说了句什么,手势夸张了些。凌音的肩头动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她很快克制住,只是把头偏开了一点点,那抿着的嘴角却更上扬了些许。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清爽的短发上,给那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靠得很近。拓也微微倾身,凌音仰头倾听,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熟稔和自然。就像开学那天放学路上,拓也提到「凌音她……」时那短暂的停顿和默契的眼神交换。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窒。
所有排练好的道歉说辞,所有试图修复关系的念头,都被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情绪冲垮了——那是尖锐的、带着酸涩痛感的妒忌,混合着被排除在外的焦躁,还有对自己之前愚蠢行径的加倍懊恼。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她说话时,她能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在我面前,除了疏离、平静、尴尬,就是最后那受伤的眼神?这四年的空白,难道真的已经被拓也这样的人,用他阳光般的热情填满了吗?
理智在尖叫,告诉我这样不对。
凌音当然有权利和别人正常交往,拓也也是我的朋友(至少算是熟人)。
但情感像脱缰的野马,径直冲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我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径直走向窗边那两人。
「凌音。」
我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他们之间那圈无形的氛围。
凌音和拓也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凌音脸上那丝细微的、放松的神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那层熟悉的平静面具迅速覆盖上来,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抵触?还是不耐烦?
拓也倒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哟,海翔!好久没见你来我们班了!怎么,今天终于想起我们啦?」
我没理会拓也的招呼,目光死死锁在凌音脸上。
「有点事想跟你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和旁边的拓也,「现在方便吗?」
这话里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