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冲下楼梯,跑出了教学楼,一直跑到操场边缘那片樱花树林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凌乱破碎的影子。我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大野刚那凶狠的眼神,凌音失望且冰冷的表情,裕树平静却疏离的「处理」……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反复鞭挞着我的神经。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靠近她,却又用最糟糕的方式把她推得更远。
我想修复关系,却亲手把裂痕撕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嫉妒、恐惧、欲望、自我厌弃……这些黑暗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让我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痒,这一次,似乎还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低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从脑海深处传来。
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那恼人的感觉和幻听驱散。
完了吗?
我和凌音之间,是不是真的……完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钝痛,远比刚才可能挨上的拳头,更让我难以呼吸。浑浑噩噩地又在校园里游荡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教室,草草结束了下午的课程之后,我也没有照例去图书馆。我甚至忘了跟阿明说一声,只是背着书包,提前离开了学校。
走到校门口时,才发现外面早已不是午后的明朗。
不知何时,浓密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操场、街道和远处的山峦。能见度变得极低,连对面商铺的招牌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粘腻的水汽。这雾气来得太急,也太重。此刻这铺天盖地的白,仿佛有生命似的,无声吞噬着一切。
我拉高了制服外套的领口,埋头走进雾中。
去巴士站的路本来不远,但在浓雾里,熟悉的街景变得陌生而扭曲。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暗淡的光圈,不仅没能照亮前路,反而让周围的雾气显得更加深沉莫测。偶尔有零星的人影在雾中匆匆掠过,面目模糊,仿佛幽魂一般。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杂货店门口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今年这雾邪性……这才五月……」
「……可不是,比往年『祭』前还重……」
「……得跟神主大人说说,是不是得再办一次……」
「……小声点,外头有人……」
最后那句警觉的低语让里面的交谈戛然而止。我加快脚步走过,心头却莫名一紧。「祭」?「再办一次」?他们说的是周末刚结束的「镇雾祈安祭」,还是别的什么?
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很轻微,却顽固地存在着。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不祥的念头甩开,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终于摸索到了巴士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浓雾在昏黄站牌灯光下无声翻涌。等了似乎很久,那辆老旧的町营巴士才缓缓从雾海中驶出,停靠,开门。我投币上车,车厢里依旧空荡,只有司机无言地握着方向盘。车子重新启动,驶入盘山公路,立刻被更浓稠、仿佛凝固般的雾气彻底包裹。
回到雾霞村村口时,天色已经暗得如同深夜。浓雾让时间感彻底错乱。我跳下巴士,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沿着熟悉又陌生的碎石路走向孤儿院,路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灯火,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听不到任何人声。
推开孤儿院院门,玄关温暖的灯光和室内熟悉的饭菜香气涌出来,让我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但胸口的滞闷感却丝毫未减。
「海翔?这么早就回来了?」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着一碟腌菜走出来,看到我,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她放下碟子,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学校有什么事吗?」
她的嗓音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眼神清澈而温暖,就跟小时候每次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时一模一样。我张了张嘴,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说只是累了,或者雾气太大不舒服。但看着嫂子担忧的表情,那些敷衍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嫂子……」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怎么了?」雅惠嫂子立刻察觉到我情绪的异常,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到走廊边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放得更轻,「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跟同学吵架了?还是……」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得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艰涩地开口道:「我……我跟凌音……最近这几天……闹得很不愉快。」
雅惠嫂子微微吸了口气,但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是……是我的错。」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把这一周来的冷战,和也的质问,午休时我去E班本想道歉,却看到凌音和山本拓也说笑,然后自己如何被嫉妒冲昏头脑,说出那些愚蠢又伤人的话,如何激怒了E班其他男生,差点被打,最后被田中裕树解围却只能狼狈逃离……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当然,我省略了最核心的原因——那一夜雾隐堂的经历和之后扭曲的欲望。我只说是因为之前某次小小的误会,我态度不好,导致了冷战,而今天的失控则是因为「看到她跟别的男生有说有笑,心里不舒服」。
这倒都是实话,但也正因如此,讲述的过程也让我倍感羞耻和煎熬。每一个细节的回忆,都像是在反复鞭挞我自己。
雅惠嫂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等我终于说完,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厨房传来炖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和远处孩子们隐约的嬉闹。
「原来是这样……」雅惠嫂子轻声开口,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抚着说,「海翔,你先别太自责。年轻人之间,有误会、闹别扭,甚至说些气头上的话,都是难免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对,这次确实是你处理得不好。凌音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话少,也不太会表达,但她心思其实很细,也很重感情。你那样冲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她肯定会觉得很难堪,也很受伤。」
我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嫂子的话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而且,」雅惠嫂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海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对凌音和别的男生正常交往,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嫂子的目光温和却通透,静静地看着我,「你说是因为之前的误会让你心里有疙瘩,这或许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凌音只当做『妹妹』或者『普通的童年玩伴』?」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凌音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
在,对吧?」嫂子继续轻声说道,像是在引导,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四年前你们分开时,都还是孩子。现在回来了,你们都长大了,关系自然也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看到她和别的男生相处融洽,这种不安就会放大,变成嫉妒和冲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海翔,如果你真的在意凌音,无论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更特别的人,你首先需要的,是尊重她,信任她。用那种方式去表达你的在意,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信任是相互的,你都不相信她能和别人正常交往,又怎么能指望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好呢?」
听着嫂子的诠释,我稍微打起了些精神。虽然这无法完全浇灭那些更深层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情绪,但至少让我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也让那份几乎要将我淹没的自我厌弃,稍微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雅惠嫂子想了想,说:「给她一点时间吧。现在你再去道歉,她可能也听不进去,反而更尴尬。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你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一谈。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就是诚恳地为今天的态度,还有之前可能有的误会道歉。至于其他的……」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鼓励,「等你们关系缓和了,你再慢慢想清楚,也不迟。」
「可是……E班那些男生……」我想起大野刚凶狠的警告,心头又是一紧。
「学校里的事情,你自己要学着处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嫂子的表情严肃了些,「不过,只要你是真心想和凌音和好,态度端正,我想……那些误会总会解开的。凌音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好了,别想太多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吧。晚饭快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炖南瓜。」
我点点头,心中的沉重并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处着落,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嫂子的理解和建议,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绳索,让我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暂时抓住了点什么。
「谢谢嫂子。」我低声说。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雅惠嫂子温柔地笑了笑,推了我一把,「快去吧。」
我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二楼走廊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楼梯口一闪而过。
是凌音吗?
她听到了多少?
她已经放学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紊乱起来。
但我没有勇气追上去确认,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房间里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昏暗,寂静,弥漫着旧木头和榻榻米的气味。我靠在门板上,不知坐了多久。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浓雾弥漫的夜色渗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深蓝。榻榻米和旧木头的气味沉在寂静的氛围里,只能听到我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楼下隐约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凌音吗?她回来了?
比我晚了很多……是因为社团活动,还是……不想太早回来面对我?
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不是孩子们那种蹦跳喧闹的步子。
如果是健太他们,这会儿早该听到追逐笑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