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你完全置身事外,要写信给我、要找我都可以,但是不管彩虹怎么来求你,希望你不要告诉她我在哪里。”这是反复思量后,他得出的结论。“我想过了,我等了她一个多礼拜,没有回信。表示她已经去追求她的幸福了。既然决定不给她带来负担,最好我就是走得远远的。
“我想,你也许猜到了,我为何答应到中南部工作,会答应地那么爽快的原因。”建隆透着日出的光辉,对着我说。
“恩。”我默默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至于我老头,算了,他虽然想看我一面,但是又不想让他在台湾的朋友知道他有这样的孩子。我也不想见他。这么多年了,对他的印象早淡了。我不想去加强。”建隆话锋一转,谈起他的老爸。
“我以为你的个性,是不会接受他施舍的。”我不解地说,“我不是说你假释不好,只是说,你会让他这样安排你,我觉得有点意外。”
“坐牢两年,人,会改变很多的。”建隆拿起一个个易开罐空瓶,一一捏成一团铝块。“有人要救我出火坑,即使是魔鬼我都肯。反正这是他欠我的,我一点也不感觉愧疚。为了一时意气,再在牢里蹲个把个年头,我才是脑袋有问题。
而且,那个贼律师还多少有点用处。”
“什么用处?”我拿过垃圾桶,把桌上的铝块丢进去。
“我要他把内湖那栋公寓的产权转给彩虹了。”建隆的声音有点脱的味道,“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去,我要它来干嘛?我要重新开始,有得吃、有得住、还有微薄的薪水,够过活就够了。我要贼律师帮我办妥这档事。看在我老头份上,他不敢不办得妥妥贴贴。”
“你真的要放弃一切?”我不禁为他有点叫屈。
“是的。我还年轻,又有人不计较我的过去,意给我头路吃,有何不好?
趁这个机会,也许把过去全忘了,对我、对她,都是件好事。”建隆一点也不以为委屈,平静地说,“我很想拿到四年前错过的大学学历。”
“那,就祝福你了。”我忽然想到什么,到我书桌上拿起一把钥匙,递给建隆,“这是内湖的钥匙,我用不着了。你要不要留作纪念?”
“恩。”建隆一把接过钥匙,看着上面的彩虹钥匙圈,不禁为之一震。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犹豫了许久,忽然一手握住。“好吧,我留着,我总得留一点纪念品。啊,对了,你有没有带出我和她的合照?”
“我怎么可能漏掉?”我帮他翻行李袋,掏出一个相框。看着建隆端详照片的神情,我忽然发觉,他已经将他对彩虹的爱,升华到另一种境界,一种我可能永远达不到的境界。这种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记得曾经拥有的气概,是我不可能有的。我看着夏天清晨的阳光拢照着他,觉得我再也不必写下这故事的结局了。
“啊,几点了?我和假释官约八点台北车站。”建隆从甜蜜的回忆中惊醒,连忙看向墙上的时钟。
“还早呢!才六点不到。”我笑着说,“要不要吃早餐,我饿了。”
“好。”建隆咬咬牙,好象在下一个很难的决定,“不过吃早餐后,我希望你载我到一个地方。”
“没问题,哪里?”
“内湖。”
天水流长(十五)
遥望。
在内湖的公寓外,我停下车来。建隆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很明显心情相当激动。我在想,他不知道会不会控制不了自己。但是,他心情虽然激动,但是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只是凌望该是彩虹房间的那个窗口。
“她,应该在上面睡吧。”建隆轻轻地说。
“┅┅要不要上去找她?”我忍不住,还是想要把握最后一个机会,把这个故事的结局矫正过来,至少是以我觉得最好的方式。
“不要。”建隆叹了口气,“一旦我看到她,我就走不了了。何况,万一有谁也在上面,那就不好了。”
“恩。”我想到小胡。也许他正拥着彩虹入眠,我的确也不想看到五篇故事的所有主角,都同时在这个清晨交会。“要走了吗?快要上班时间了,我怕会塞车。”
“走吧。”我和建隆在往车站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在想他的心事,而我想我的。
当我们到火车站西三门口时,有个穿休闲装的中年男子,已经在那边等着我们了。建隆看到他,就要我把车靠过去。他介绍了我们彼此认识,“小昭,这是我的假释官叶先生;叶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念医学系的朋友。”
“你好。”我把右手伸向叶先生,和他握手。“叶先生,建隆就麻烦你照顾了。”
“哪里。建隆是个好孩子,只是一时走偏了。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叶先生用沉稳的声音说,“我们得去赶南下的火车了,就不多聊。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转向建隆,“隆哥,不要忘了写信给我。可不要忘了我这个朋友,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那敢?”建隆笑着道别。“你好好保重,以后我生病可是要靠你医。”
“你也保重。”我跟建隆挥手,直到他和叶先生消失在上班时间拥挤的火车站中。我的眼泪,不知为何不争气地留了下来。有人说,眼泪是上帝将天上最珍贵的水,送给人类的礼物。只有在悲伤或是欢喜的时候,人类才会记起上帝给的这个礼物,让它绵绵长长地流传下去。
遥远天际,我想起一首歌∶天空不要为我掉眼泪。而我,越是这样,就越是不争气地流下泪来。戴上墨镜,也不管眼泪是不是在流,我忽然很想回到溪头,回到第一次见到建隆的地方。
不管建隆在哪里,我知道,我们都永远是朋友。
天水流长(十六)
彩虹。
在键盘上敲完这篇小说的第十五篇时,我以为,这一系列的故事就将告一段落。当然还有一篇不知道小胡能不能写完的霞晚。但是此时,门铃却响了起来。
又是死室友忘了带钥匙吧,我想。
“我问你,建隆呢?”门外是个熟悉的女孩,彩虹。但是带着的是眼泪,而不是惯有的笑容。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结结巴巴地问。
“少罗唆,”她不客气地直闯进门,就往各个房间搜。明显没有建隆的踪影后,她不客气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他在哪里!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坐下来吧。”我拉过一张椅子,就在她面前坐了下来,“这种态度解决不了事情。”
“不要扯开话题,”她不客气地对我大吼,“我寄信到看守所被退回来,说他已经假释了,回家一看,他的东西又都带走了。他竟然就这样不告而别!说!
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从送走建隆已经一个礼拜,建隆只打过一次电话,告诉我他刚开始忙着安定下来,等有空再写信给我。我一时在电话中也忘了问他在哪里。
“不要骗我了!”彩虹失去她所有的矜持,抓住我的肩膀就用力摇了起来,“不告诉我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也没有答案,”我叹了口气,“如果你那么在乎他,为什么不早点回信?他出狱前等不到你的信,你知道他有多失望。他到南部去了,重新开始他的生活。至于在哪里,老实说,他还没告诉我。”
“你骗我!”彩虹喘着大气,大吼∶“你绝对知道。”
“你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平静地说。“是你决定将这段感情结束的,不要搞错了。建隆悄悄地走,也是为了成全你和小胡。”
“你给我闭嘴!”彩虹开始搜我的信架,找不到可疑的信后,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求求你,你一定知道。求求你告诉我。”
“你知道建隆的个性,他决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我昧着良心,把我这条路堵死,撒了个谎,“他知道你会来问我,所以干脆不告诉我。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彩虹似乎被我认真的神情所说服,说∶“你总看过他吧?他还好吗?”
“还好。”我残忍地说,“至少,他已经从失恋的伤痛爬了起来,准备全力开创他的未来。也许,离你远一点会对他好一点。”
“你┅┅”彩虹的眼泪像止不住的水龙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你┅┅”
“走吧。再见。”我真的快要屈服在女人的眼泪之下,但是我答应建隆,这辈子再也不可以扯进这个故事之中。我趁我还能把持最后一点理性之际,开门请彩虹走。“问问那个贼律师吧,也许他知道。”
“贼律师?”彩虹低泣着。
“要把公寓权状转给你的那个贼律师。”我答。
“你┅┅你到底知道多少?好!我会问他的。”彩虹收敛起她的眼泪,换上冷酷、却万分坚决的表情。“我会找到他的。你等着。如果被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要你死得难看。”
“随便你。”我狠心把她推出门外,反正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她踩着重重的步伐乒乒乓乓下楼,我靠在门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至少,我遵守我的诺言,完完全全地退出这个故事了。
结束了。我想。就让这些藏到我心中最深的角落,和硬盘中加密的档案吧。
天赐之水,远远流长。
天水流长(后记)
重逢?
“这是周日的车票。”我拿出一张绿色的火车票,“坐到票上的终点,他会在车站出口等你。”
“我不懂。”她没有伸手接过车票,只是饮着那杯水晶玻璃杯中的咖啡色液体。
“这是我的意思。”我拿着车票的手,并没有因此而缩回,“虽然我答应他不再介入这一切,但是,我不忍心看他后悔一辈子。一个朋友,有时候还是会多管闲事一点。”
“他会在那里等我?”她看起来有点心动,但是还是没有举动。
“是。”我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是你。我告诉他我有个朋友想借住他那里一宿,他就说,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还意到车站接我朋友。”
“而你要我当那个朋友,”她的手,已经有点犹豫,但是仍握着水杯,没有动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上星期到南部看过他了。”我把车票放在桌上,她和我之间。“他开始工作了,晒得比以前更黑,生活好似也有了重心。但是,我知道他的生命缺少了什么,让他永远也快乐不起来。甚至比他在牢里的时候更不快乐。
“他的生命中,缺少的,是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一个字地说。
“你应该知道我爱的是谁。”她忽然生气了起来,“你,或是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改变?太天真了。是你们联手隔绝了我,在他出狱的时候,让我几个星期一颗心悬在那里,不上不下,抱着很深的罪恶感。而现在,你以为用这招,我就会照着你希望的去做?”
“星期天晚上,我和小胡都会去参加一个网友聚会,”我没有理会她的话,“他不会注意到你的失踪,至少到星期一早上前。而我也相信,如果你要他不注意到,他也注意不到。”
“你太天真了。”她把车票甩到我脸上,“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你叫建隆去死吧!告诉他,我爱的是小胡,我爱他,我爱死他。你还有什么招数就快使出来,否则我要走了。车票,还是早点退掉,还可以拿回大部分的钱。”
“这是建隆的日记。”我从袋中拿出一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