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这种角色,拿着钥匙闯进别人的住处,我还是头一次。
事情要从一个高中时代的朋友,建隆说起。
高中时代的我,虽然成绩不算顶好,但是总还算是在明星高中里面,被派出去参加活动的机会还是不少。某次在溪头的研习营,认识了建隆。他就是那种豪爽大哥型的人物,整个活动他的光芒甚至盖过带队的辅导员,和他同一队真是占尽便宜,最后拿下总锦标是意料中事。活动结束后,原本是要从台中火车站搭车回家的人,还被建隆拉去台中市区疯了疯,到晚上才坐尾班车回家。还记得因此被家里骂了一顿。
之后就断断续续和建隆有信件往来,联考完之后,溪头研习营的伙伴还去阿里山疯了几天。就在下山的火车上,我和建隆坐在一起,就在那时,他告诉我他不继续念大学了。
“嘿!隆哥,你不是说你国立大学应该没问题吗?”我还记得,我还以为是他一向无聊的坚持,让他不想拿文凭,所以一直劝他。
建隆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一个很长的故事。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是独子,虽然老爸抢到监护权,但是忙着赚钱,只留给他一栋房子,和一些早就被他花光的银行存款。后来他爸取了新老婆,移民到加拿大,根本就把他忘了。他也不想和老爸要钱,就自己半工半读付高中学费,这也让他养成凡事靠自己的生活习惯。
“可以助学贷款啊!国立大学的学费还好,应该可以负担的了。”我还以为建隆是为了单纯的经济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说了象是琼瑶小说的一个故事。他认识了一个女孩,疯狂地爱上她,而她快被势利眼的亲戚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子。他不忍心,要把她带出那个不能称为家的亲戚家,但是亲戚不堪多年来的生活费损失,要他负责。他心一横,把房子卖了,在内湖荒郊野外买了便宜的小公寓,剩下的钱全帮那个叫彩虹的女孩子赎了身。
“为什么买公寓?”我还傻傻的问,“那笔钱应该够你们两个生活了啊?”
建隆没有笑我的单纯。毕竟当时丰衣足食惯了的我,是不会懂这些的。他只是耐心地解释,在台北如没有个住处,光房租就会压死人,但是重点他想给彩虹一个安定的环境,不想让她又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房子不大,但是却很温馨。”建隆这么说。
“那,你也可以继续半工半读啊?没有房租负担,应该轻松很多了吧。”当时的我,真是单纯的可以。在爸妈完全的庇护之下,还真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但是支持不了两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彩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成绩比我好太多了,将来的成就一定超过我。她明年要考联考了,她说要辍学去赚钱供我念大学,她说救她出来就够了,她已经很感激我了,她意为我牺牲。”建隆平静地说,好象在告诉我别人的故事,“但是我不会同意的。我救她出来不是要找个女仆,而是因为爱她。为了爱,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从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得那么深。那次分手之后,我和建隆一直都有信件来往,我也知道他真的放弃学业供彩虹念书,也知道彩虹也果真考上在南部的公立大学。直到建隆入狱之后,我才失去他的消息。
星火燎原(七)
我到现在还觉得,建隆做了一件傻事。但是只要是有关彩虹的事,他就是这么坚持、这么无怨无悔。谁能想到,他不但为彩虹放弃了自己的前途,还为她杀了人,毁了他自己的生活?
唉。那天从报纸社会板看到建隆的名字,我真的是大吃一惊。但仔细想想,如果我女朋友差点被强暴,我会不会有同样举动?我想,我只会循法律途径,把凶手绳之以法,不会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但是,建隆就是建隆,他总是有他自己的作风。
他宣判时我跷了课,想去法庭旁听,虽然我对法院的规矩也不太懂,不知道可不可以进去旁听。但是我迟到了,只赶上他从法院要被押解走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哭个不停的女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和法警后面。我们只在他上车前交换过一句话。
“你也来了。”建隆淡淡的说,头朝那个哭泣的女孩指了指,“帮我照顾彩虹。”
“你多保重。”我也是那时才知道那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就是彩虹。但是我并没有答应建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照顾别人的女朋友。建隆的车开走后,我想去和彩虹谈谈,但是她收起眼泪,看似坚强地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在她根本不认识我的情况下,我怎么履行建隆的要求?
所以在建隆入狱一年后,忽然寄给我一封信的时候,我才会内疚地答应他任何的要求。
那封信在我生日的那天寄到,是个秋阳高照的九月天。那个生日我是一个人静静的过,并没有特别的庆祝,只是想一个人想想二十几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想什么。而建隆的信就给我一个大难题,帮他做一些调查的工作。
他的第一封信写得很简单,就说彩虹好象出了一点什么事情,但是她不肯跟他说,他很担心,想麻烦我去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要我帮帮她。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一年是我功课最忙的时候,还要去帮建隆照顾别人?虽然内疚,但我对于接不接受还有点犹豫。所以我写了封信委婉地问建隆,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必要?
建隆约我下次会客的时候,拜托我去看守所见见他,他会当面跟我解释清楚的。
我去啦!当然,我也想见见这个很久不见的朋友。他有点瘦了,脸上那种自信也消退了许多,我看到他的眉间,淡淡地也挤出了几条皱纹。
“彩虹刚走,我赶她回学校用功去了。虽然看到她我很高兴,其实不想她那么早走的,但是我更不想让她看见你。”建隆开宗明义地就说。
“怎么,你就那么怕我抢你的女朋友啊?”我笑笑地说。
“不是,因为我想拜托你调查她。”建隆放小了声音,说∶“我怀疑她是不是有了其他男朋友,所以我要找个我信得过、她又不认识的人,暗中调查。”
“得了吧?她在南部念书,我在台北念书,即使她有什么也在南部,我又能做什么?”我不解地问。
“嗯┅┅”建隆一咬牙,就把他所有的怀疑和证据、以及他和室友讨论出来的结论,都说给我听(注∶就是第一部的内容)。然后他提出了他的要求∶“我希望你帮我走一趟我们在内湖的公寓,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这┅┅”乍听之下,我不是很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以为这世界上,我见过最完美的爱情就是他和彩虹了,没想到完美的爱情,毕竟还只是梦想┅┅说也奇怪,我当时想的真的是我自己的失望,而不是建隆的事。
“就算我求你吧。”建隆看我犹疑不决,竟然跪下来求我,让我一时乱了方寸。
“好啦!我答应你。你先起来再说吧。”再怎么说,和建隆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今天朋友有难,我能够置之不理吗?我决定答应了。
“那我先谢谢你了。公寓的大门你可以乱按别人家的电铃,总会有别人会问都不问就打开。进去后,在我那间的门口有一块地毯,夹层中有放一套备用的钥匙。因为我以前工作比较粗重,钥匙常常搞丢,所以就不带钥匙,藏在门口。你可以去打一套,记得把它放回去。彩虹发现不见钥匙会起疑心的。”建隆也不废话,直接切入重点。
“然后你要我进去找什么?”眼看会客时间将结束,我也不多废话。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知道那男的身分等等的。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帮我多集一点对方的资料,我不想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我会让彩虹回心转意的。”建隆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他说一定要拿到研习营总锦标时的斩钉截铁。
“放心,我那么多侦探小说可不是白看的。”我在离开前,信誓旦旦地给他承诺。我当时想,就为了这几年的交情,这件事我揽定了。只是没想到,单纯的侦探行为后来竟会扯出那么大的风波。
星火燎原(八)
三天后,我就去内湖,依着地址找到建隆的家。整整几排一模一样的公寓,让我这种自认有点方向感的人也搞得有点糊里糊涂。还好建隆给了详细地址,加上我以前做问卷调查时按址找人的本事已经练得很精,所以还是正确地找出是哪一栋。大门一点都不用我费心,这栋楼住户的习惯显然不太好,都不关大门的。
轻松上了楼,果然在地毯的夹层找到钥匙。那夹层还真的是夹层,为了扳开又脏又臭的地毯,我还费了一番力气。
老实说,做这种好象在闯空门的事还是第一次。“这是屋主请我来的,不是犯法的事。”我一直念念有词地说服自己,才有勇气把钥匙伸进锁孔,转开那道厚重的铁门。一辈子当乖宝宝当习惯了,是想过冒冒险、做做点犯法的事,但是事到临头,除了那种莫名的兴奋感,还夹杂了不少罪恶感。
“好象贾德诺侦探小说里的赖唐诺。”推开大门时,我想起我最喜欢的侦探小说男主角。160几公分,五十几公斤的小不点,简直就跟我没啥两样。我们都不擅长打架,都是那种会用头脑来阴的那种人。“如果我就是赖唐诺,我会怎么做?”我想了想,戴上从实验室里拿来的灭菌橡皮手套,再小心擦掉门上留下的指纹。忽然之间,我对我入戏的程度感到好笑,关起大门之后,就在建隆的公寓里大笑了起来。
“神经病,台湾哪有人查指纹查那么详细的?又不是命案现场。”说归说,我还是没把手套拔下来。我注意到公寓内似乎飘了一股幽幽的味道,说不出来是香味还是什么化学药剂的味道。“这是酯类的味道吗?”我竟然想起有机实验来了,赶快用手敲了敲头,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四处看看吧。”我想。
房子内的摆设,只能说是恰到好处,没有太豪华的家具,但是实用的东西一样也没少。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属于彩虹的房间,意外地发现竟然只是单人床。
讶异地四处一看,建隆的房间藏在浴室旁一间小得象储藏室的小房间,也是一张单人床。“天哪,他们同居多久了,竟然还是分房分床睡。”我不禁为自己过于狂飙的想象,觉得有点愧疚。我应该知道的,依建隆的个性,没有到正式订下名分,还是会守着那份分际的。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我不禁汗颜。
在彩虹的床头上,放着一张裱着框的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