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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爱,说不出口(一)─摇摆于情与哀之间
‘我的心
灰色的冷赤红的热
互斥撞击抗拒
你的影
皎洁的白青翠的绿
滋养成长茁壮
我不是你生命中的王子而是一颗飘泊尘世的彗星
旅者流浪旁徨
问我有没有归宿有的
当天使再度降临人世间你将会看到我
只因为你就是天使
’
我做了一个梦。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人形、白色的心。我躺在病床上。
梦中的我是醒着的。
我得了什么病?为何在这里?左手的点滴管告知我的处境。
药丸的苦涩活脱脱地残留于我的舌苔。白花花的阳光刺痛双眼。
摇摇晃晃地起身,瘦弱的我扶着点滴架,向看来遥远的窗边走去。步履蹒跚,紧咬着牙关,将身体硬挪移至窗前。
窗户迎展的,是座梦幻花园。
我第一眼望见的,不是满园的花海及鸟语─而是一株毫不显眼的小蕈。米色的,随风轻曳,悄立窗沿。细柔的躯干似乎一折便断。可是,‘她’却骄纵地对我展示她的强韧。
该叫她什么好呢?有点像煮火锅时用的金针菇。然而,她似乎太娇小了。顺手拿出红笔,将她的顶端涂得红红的,一根钉在白色窗框的别致大头针。
我有朋友了。她仿佛也乐意换上新彩妆。
我的笑容煞时僵住。一阵剧痛从腹部传遍全身,冷汗直流,几乎站不住身子!巡房的护士小姐正好路过,好心地扶我回床上。
“你的身体需要多休养,没事不要乱走动。”她职业性地告诫我,“窗外没什么好看的。”
“哦!”我含糊应了一声。窗旁有我新交的朋友啊。一支变种的小红头菇。
病久了,连家人的脸亦跟着病恹恹的。朋友的探望一天少过一天,质量骤减。独处,是我的特权,我的痛。
昏睡。自凌晨醒来,路灯的灯光穿越薄雾向我打招呼。那株蕈依旧在那里,生气盎然。我跟她说话,她静静听着。这也好,一名从不抱怨叹息的挚友。
日子一长,她成了精神上的唯一慰借。
一天,我于阵痛中醒来。邻床传来细微的谈笑声,原本早以为流干的泪,扑落脸颊。来不及抹去,不容我这么做。哭累了,体力透支的我,朦朦胧胧再度踏入梦乡┅
再次清醒,黎明来临。身上却多披了件红色女用外套,散发淡雅的玫瑰香。是谁那么好心?莫非是隔壁床的家属?信手将它搁挂于椅背。勉强起身,步向窗台边。
微雨初停,将那颗小蕈头冠上的红色洗去,恢复富朝气的米色,露湿的她与晨曦相辉映。
吵嘈的鸟啼唤起邻床的病患。我正想归还那件外衣,发觉它踪影已杳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洁白的满天星。丝丝星芒在苍白的周遭颜色下变得失色不少。
“请问你┅,昨晚有身穿红外套的客人来过吗?”我向女病友询问,极为心虚。
“没有啊。”女病患摇头道,“毫无印象。”
是不是幻象?我┅,肚子和头忽然痛苦大作!豆大的汗珠由额头滑下全身,睡衣满是黏腻。倒回病床,我抽搐着,左右摇晃。
“医~生~!有状况!快来人啊!”分不清声音远近。眼皮好沉重。心更重。
我将两眼撑开一条细缝,只见一名米色服装的少女立于身旁。秀丽的脸庞写满焦急及关怀,有点眼熟。她似乎在问我是否很不舒服。
我听不见、睁不开了。┅
医生看完我的超音波及X光检查报告后,脸色凝重,“阿仁,你的病情加重不少,必须进手术房将胃部病变部位切除才行。”
能说什么呢?瞥见火速赶来医院的父母那付沉痛的神情,我不发一语。面对现实吧。
等其他人一离开,我走近窗边的小蘑菇,娓娓诉说内心的烦忧、不安与想完成的梦想、抱负,她象听懂似地点了点头。
我步行至门口,愁怅的思绪摆脱不掉。一回头,又看到米色少女轻倚窗望着我;才回神,倩影消逝无踪。
景象切换至手术房。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护士忙进忙出。麻醉师的一剂麻药,让我渐渐失去知觉。戴上氧气罩,意识脱离躯体,沉沉睡去┅
我来到一大片青绿的草原。一些已辞世的亲人正在野餐、欢宴,那位脸孔不甚清淅的米色女孩也在那里。我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她。
少女柔细的长发因着风而上扬、泼洒,隐约透露着优雅的气韵。
‘你怎么会来到这地方?’她先是讶异。伸出友谊温热的手,两人相握。不以言语沟通。
我们嘻笑、畅游美丽世界,安渡宁静详和的午后。享用完晚餐,我与她将大地当席、肩并肩躺着,欣赏漫天星斗,卧看高挂天际、那群一眨一眨的顽皮小眼睛。
女孩的温暖、羞涩经由手心传达给我,“阿仁,其实┅,我就是窗边一直望着你的那株小蕈┅”
我虽然心里有数,但难掩吃惊之情。
她浅啼着∶“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还是快回去吧┅”
霎时间,所有的色彩完全褪失,我陷入一个黑洞。不断往下跌落┅,没有终点┅。
撕裂般的疼苦唤回我飘远的意识。‘嘟┅嘟┅’监控仪器的声响战胜和死神搏斗的拔河赛。我仍活着。
米色少女的香气、体温尚留存于手中。真的好累,熬不过体力的透支,眼皮渐渐垂下┅
记不清沉睡了几天。等我醒过来,家人欣慰的笑容证明手术的成功。那瓶满天星呢?那股我衷心信赖的力量呢?
所有探病者都离去后,我吃力地爬到窗台旁,想再看看那颗小香菇、想谢谢她的鼓励。
曾几何时,她不在了。花园园丁早将玫瑰花种场在那地方。
泪水,瞬间模糊我的两眼。窗外,我再也看不见了┅恶梦如泡沫般破灭。我跳起身,枕上、额头、颊间还依附未干的水痕。只觉感同身受,真实得可怕!
静下心,反复回想梦境中米色少女的面貌。她。错不了,就是她─那笑靥、那声音、那┅
残月,一个迄今令我怀念难忘的女孩。┅
八年前。我刚考完高中联考,便与我父亲跟团至南非散心。玩不到十天,父子俩一块脱队,住进他好友的家里。
一待,就是一个多月。夹杂头一次出国的兴奋及环境的新鲜感,天天都非常快乐。
“阿仁,看来你这么喜欢这里。那你索性留在这里念书吧。”爸爸看我在兴头上,建议道。
父命难违。反正我也讨厌升学主义挂帅的填鸭式教育,在南非,该另有一番天空吧?
我点了头。默默目送爸爸搭机返台。
一个侨居异地、寄人篱下的男孩,会有多少的心事?我不由得想家,怀念父母的容颜、飘香的饭菜、旧地的朋友。还不满三星期。
稠得化不开的思乡之情逼得我静默。沉思、寡欢,层层包围。没有人懂我。
爸爸友人一家人对我很好。但,他们毕竟是外人,无法与我分享灰暗角落内仅存的馀晖,更不能任其闯入一颗脆弱欲碎的心扉。
我选择孤独。它亦认定了我。我的日子就是教室和卧房的空间切换。上课时间不找同学攀谈、一放学便躲回私人领域,不出房门一步。逃避的鸵鸟心态。
像这样,孤僻、自闭早成为我人格的代名词。问我在想什么?唯有‘忧郁’二字而已矣。
我的眼中,一切都是不确定,过多的不确定。又能倚靠什么?朋友?亲人?自己?或是渺不可知的上帝?
害怕。深深的畏惧。缺乏自信的我宁可闭塞对外管道,走进只有自我的世界。那里,充满永恒、没有苦痛。
在最低潮的时候,唯一的救星是药物,却不是挚友。
四年过了,不短的时间。我方才慢慢跨出艰钜的脚步,开始认识一些常碰面的人。
后来,由于经济和其馀因素的考量,父母决心举家迁居至国外。
不是大家常选择的美、加、澳等国。而是远在地球的另一端,我的留学之地,黄金之国─南非。
当时,那里政局、经济还不甚稳定、动荡不安,爸妈做的决定自然十分冒险。但因好友们的极力游说、保证之下,为了给子女更好的学习空间,再昂贵的历险也值得。
十六小时的机程。不含中途转机、过境的时间。
南非境内‘白人至上’主义早不象过去那样甚嚣尘上。刚搬过去时,有时真害怕突然会发生‘反少数民族’的祖鲁族左派暴动。至少,我所接触过的人─不论是黑种人、白种人、或其他人种,对待黄皮肤的亚裔移民、观光客,都非常友善。
我的社交生活圈本来就小。朋友不多,谈得来的好友更是屈指可数。何况,人在异乡,举止、言行尤其特别小心。南非华人侨界人数虽不多,却团结异常。
所以,和我较有往来的友伴亦多属华人、黑人。其他的,几乎是网上相遇的几位网友。
我喜欢独处、思考,暗自拥有宁静和闲暇。胡思乱想是天性、爱做梦是特权。心情仍总是灰灰的,开朗不起来。
常笑自己是个‘开放型的自闭症’患者。对熟悉的友人笑闹、无所不谈、百无禁忌;面临一件未知的事物,缠人的恐惧、烦燥便立即盘踞心头,寻不出办法跳脱。
逃、躲,我最大的致命伤,即使是我的挚爱。情关难闯。
说不出口的爱,最是使人神伤。在于那份煎熬、痴等,却又看不到结束。无言的结局。
谁规定大男生不能多愁善感?我的忧,来自于一颗敏锐的心,常使我堕入难以自拔的恶性轮回。
她和我,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不可挽回的错误。
上网,大概是我唯一能放松心情的时刻。聊天室、ICQ成为每天必备的消遣休闲。单凭一只鼠标,坐在家中不出门便可遨游世界、认识其馀个性包罗万象的网路一族,这是多大的恩赐!
经由交情不错的网友们辗转介绍,那年三、四月间,我加入‘情话聊天室’的庞大阵容。在那里,有我熟知的旧友、抬杠的绝佳拍档┅,还有结交一个个新面孔的良好机会。
残月,她亦是其中一份子。新成员。
她之所以深深吸引着我,不仅是她的表达方式,而是字里行间的可爱气息、天真烂漫,全心全意包容任一个想与她交友的人。没有差别,真的。
女孩总能得到众人的焦点目光。我才待没几天,便听说有人在追她。不愿意‘夺人所好’的我,当然黯然引退,不敢采取下一步行动。悄悄、偷偷地祝福。好女生通常不寂寞。
日子于课业压力下飞逝,没有感觉。一等,半年多过去了。
我的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初遇。
一天下午,无聊的我再次回到‘情话聊天室’。偌大的虚拟空间只剩一个网名滞留徘徊。
是她。久违的少女。我面露少见的微笑。
〔残月〕∶晚安哪!阿仁!这里好冷清哦!~^_^
〔阿仁〕∶你好哇!我这头可是午后时分耶!^^
〔残月〕∶那你住哪噜?
〔阿仁〕∶我住南非,是当地土著。我还会跳土人舞哦!^O^〔残月〕∶嘻嘻嘻~,你说真的、假的啊?怎么会有懂中文的非洲土人?真够霹雳的。
〔阿仁〕∶哈哈,我骗你干什么?我是念高中时才搬至南非的,这边与台湾的时差足足有六小时哦。
〔残月〕∶天哪,好~远~。_
〔阿仁〕∶现在航空事业发达,坐飞机‘咻’一下就到啦!
〔残月〕∶瞧你说的,好象台湾就位于非洲隔壁一样┅或许,陌生人在网上碰面,都难免会以类似的开场白寒喧一番。
〔阿仁〕∶你常在这时候上来ICQ啊?
〔残月〕∶是啊!这时候我比较有空。
〔阿仁〕∶哦!你对我还有印象吗?我们曾经对过话。
〔残月〕∶嗯?~举个例子来说吧。
我便举了个小白兔找妈妈的笑话。果然唤回她的回忆。
〔残月〕∶原来是你啊!你真够坏!
〔阿仁〕∶我哪会坏啊,我人最好了!
〔残月〕∶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珍奇的宝物叫做‘友情’。它是上帝所赐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朋友带给我们欢笑、赶走悲伤,激励我们向上奋发!他们永远为我们敝开心胸,倾听心事。你,早就是我一生的朋友罗!
友情?我就彻底来个大大改编、颠覆。
〔阿仁〕∶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珍奇的宝物叫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