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你的病房。
你也刚吃过晚餐,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又是一堆各地竞选总部成立的无聊新闻。你看到我了,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告诉你一件事,”你转过头对我说,“我昨天早上无聊到看李登辉总部成立,大概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吧。”
我可有可无地笑着,把书放下,坐下来陪你欣赏电视荧幕上那根绑上红缎带的大萝卜。
“他在里面还要多久?”你若无其事地问,就象问我吃过饭没有一样。
“一年零七个月。”我一时之间没有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那还好,”你说,“不算太久,一眨眼就过了。”
我没有说话,电视荧幕上又出现了一根大萝卜。
“也好,”你叹了口气,“蛇不在了,亚当和夏娃又可以继续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妈的幸福快乐,我在心里咒骂着,当然没让你看出来。
“嗨,电视借我看看吧。”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袍的女医师,蛮年轻的,大概毕业没多久吧。她很自动地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伸手抓起电视遥控器准备转台。“女朋友来了啊?不好意思。”
你不置可否地对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的心在痛,我更知道你多希望你能够肯定地回答她。
“我跟你说,你不要一天到晚坐在这里不动,”还算漂亮的医生说,“肌肉会萎缩,以后你会一脚粗一脚细。”
“我现在还能去哪里?”你对着她苦笑。
“叫你女朋友推你出去逛逛也好啊,”女医生发现三台节目都一样无聊,认命地把遥控器放下,“整天死在病房里,象什么样子。”
“你再欺负我,”你说,“我就告诉杜主任说你坐在病床上。”
“你敢?”女医生说,“小心我让你出不了院。”
“看到了吗?”你转过头来对我说,“这家医院千万不要来,早知道有这种仗势欺人的医生在,我宁可病死在路边。”
“来不及了,”女医生笑盈盈地说,“上了贼船的小羊,认命吧。”
“程医师!”走廊上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女医生赶快从床上跳下来。
“主任在找我,”女医生向病房外走去,“你喔,没事出去走走啦。”
“知道了。”你对着消失在走廊上的白影喊着。
“那个程医生一有空就会跑来看电视,”你笑着对我说,“听说这台电视是整层楼最大的。”
“开个电影院吧,”我说,“租录影带,然后把节目表印一印,发到其他病房。”
“那可不行,”你说,“程医生喜欢看最无聊的卡通片,不给她看我真的会出不了院。”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说。
“恩,”你拿起一件衬衫披上,“麻烦你了,彩虹。”
我愣了一下,太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怪怪的。稍稍回想,从昨天到刚才,你似乎还没叫过我的名字,无论是雨弓或彩虹。
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逛。楼下的贩卖部早就休息了,五楼的产房要到九点才会把小孩推出来作秀,整栋医院里空荡荡的,所以虽然我没什么推轮椅的经验,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可以让我,或者让你撞。
“我们去楼上,”你说,“整栋医院唯一没有烟的地方。”
十楼,图书馆,是那种研究用的,不对病人开放。现在当然是下班时间,门锁上了,但是走廊上仍然有两盏灯亮着,从窗户还可以看到台北的夜景。
“有时我半夜睡不着,会偷偷跑来这里。”你对着窗户说,我可以从玻璃上的倒影看到你,当然你也可以看到我。
“恩,抽烟的人实在太多了,是吗?”我想起那间日光室香烟缭绕的景象,你在哪里是绝对待不了三分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烟吗?”你说。我注意到,你用了“害怕”,而不是我想象中的“讨厌”。
“其实我从国小五年级就开始抽烟,”你从玻璃上看见我摇头,于是继续说故事,“虽然那时候我们整天在一起做实验,可是你一定不知道,事实上就算老师、同学甚至家里的人都不知道。”
我映在玻璃上的表情蛮诚实的,一幅目定口呆的模样。想起了那时候的你,标准的乖宝宝,说话时连个脏字都说不出口,被同学欺负也不敢还手,只知道报告老师,谁都不会相信当时的你已经开始抽烟。
“第一个发现我抽烟的人,”你说,“是小慧。”
“不是说好把她忘了吗?”我说。
“不是说好把我忘了吗?”你说。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人能够随心所欲地忘记每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算了,不说了。”你也叹了口气。“说得越多,你就越忘不了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忘掉你呢?”我说,有些生气,也有些哀怨。
“我还能给你什么呢?”你说,“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是最基本的爱情,我都负担不了,更别说是别的了。”
“我们至少还可以当朋友吧,”我忍住眼泪,强颜欢笑地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很快乐,不是吗?”
“那些都过去了,”你说,毫无表情的扑克脸仍然让我捉摸不清,“我不再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看到你,只会感到自卑,以及痛苦。”
“不,不会的!”我不禁着急起来,面对这样的你,谁还能保持镇定呢?
“我说真的,”你不顾我激烈的反应,依然面无表情地缓缓说着,“如果你真的不意让我难过,就尽快消失在我面前吧。对一个被去势的男人来说,这是最大的恩典了,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那都是骗人的。”
我终于哭了出来。你没有安慰我,只是凝视着前方的玻璃,不知道是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夜景,还是残忍地看着映在玻璃上的我落泪。
今天晚上的台北,好冷,好冷。
突然叮地一声,我们都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电梯门正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再仔细一看,是程医师。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程医师板起了脸,但是声音一点都没有责备的意味,“回去睡觉了啦,跟你说过几次了,病人不准上来这里。”
“反正都下班了,我上来看看风景也不行吗?”你对程医师吐了一下舌头,笑着说,我也偷偷地拭掉眼泪,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
“赶快滚进来啦,你们两个,”程医师也越来越不客气,“要做什么事情也等脚了再说,现在绝对没办法啦,不要这么着急。”
你只是轻轻地对程医师笑着,但是我知道那笑容下面藏了多少苦涩。
“走吧。”你回头对我说,我点点头,把轮椅推进了电梯。
“妹妹,你住哪里?”电梯门上时,程医师问。
“喔,内湖。”我没注意到程医师是在对我发问,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妹妹”了。
“正好,顺路。”电梯在九楼停下,门缓缓地打开,程医师压着“开门”的按钮说。“叫他自己滚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OK,她就麻烦医生了。”我还来不及回答,你倒是很大方,自己推着轮椅出了电梯。我想叫住你,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得我刚刚交代的事情,别忘了喔。”电梯门再度上时,你的声音从越来越小的门缝里钻进来,我点点头,虽然你看不到。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了吧,再见,祝你好运。
电梯一路下降,在六楼停下,进来一个人,然后在一楼停下,开门。
“你到大门等我,我去开车。”我跟着程医师走出电梯,她对我说,我点点头,看着她往侧门走去。
程医师开的是一台红色Liata,显然还是新车。她按了一下喇叭催我上车,我打开车门,坐进前座,车子缓缓地向前滑行。
“当个菜鸟住院医师,整天挨骂挨操,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找个象你男朋友这样,有点皮又有点嫩的病人,闹闹他吧。”程医师看着前方,对着我说∶“你不要真的以为我们虐待病人喔。”
“我知道。”我简短地回答,深怕多说一个字就会不小心漏自己的心情。
“你不要太难过啦,他这小子命大,除了腿骨断掉,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程医师安慰我说。“只要他出院以后不偷懒,应该可以恢复正常。”
我感觉眼框热热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鬼话?不要听他的。”程医师似乎察觉了我的沉默有些不对劲。
我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程医师赶紧在路边把车并排停下,递了一盒面纸给我。
“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程医师冷静地问,不知道是医生的职业习惯,还是她的个性跟你一样。
我哽咽着,把你告诉我的故事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心酸,眼泪始终停不下来。
程医师脸色凝重,低着头若有所思,车子里只听得到我啜泣的声音,以及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喇叭声。
“他在出事以前,”许久后,程医师转过头来问我,“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一些问题?”
我思索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事实上这个问题是不需要犹豫的,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存在,只是我们都不敢去面对。
“那就对了,”程医师说,“这家伙,男人都是这样,看多了。”
“什么意思?”我问,察觉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想跟你分手,可是又没胆子说,”程医师不屑地说着,“所以掰了这个故事来骗你,想让你自己离开,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别人说什么,我好可怜喔,这样就被你甩了什么的。”
“那他的伤┅┅”我不知所措地问。
“没事啦,只有骨折而已,”程医师放下手煞车,把车子开上路,“其他的全都是骗你的。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学校没教过,不过现在是下班时间,不要把我当医生看,当我是普通朋友,这样我会轻松一点。”
我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车子,黑色霹雳马,车号IK-5209,自排的,我究竟是应该继续哭泣呢,还是破涕为笑,或者大发雷霆?
看着程医师的表情,我知道明天你一定会有苦头,或许我该对程医师解释一下我们的情形,可是这种肥皂情节实在让人难以启齿。就让你受点惩罚吧,把我骗得这么凄惨,可是明明你又是为我好,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管他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的口头禅。
十点了,在路口下了车,向程医师道谢,把快要累垮的自己拖上三楼,倒头就睡,衣服都懒得脱了。想一想,其实今天也没做什么事,怎么会累成这样呢?
你的身影始终在我眼前晃呀晃,晃得我好烦,烦得我无法入睡。明天要不要去看你呢?我是应该继续装傻,还是狠狠地揭穿你苦心经营的骗局?
想那么多干什么?明天还要上班,睡吧。
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还是那么痛苦,还是一样难捱。在床上躺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吧,就算没有也差不多了,我在黑暗中渡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意义的人生,感受着自己逐渐老化、死去,然后又毫无知觉地诞生、成长。每一次死去和诞生,我都感受不到任何喜悦或悲伤,只觉得疲倦。
“Im finding myself a place to live alone (along).”想起一部电影中的对白,老婆跑掉的男主角这样对朋友说。的确,不论Live Along还是Live Alone,都是很辛苦的事情。
“歌剧魅影”中诡异的音乐告诉我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也该Live Along了。
被窝外面的空气冷得让人发抖,我赶紧冲进浴室扭开热水,让不太烫的热水淋在头上,流过身上每一寸结冻的皮肤。
吹好头发,换上衣服,八点十分。坐在书桌前端详镜中的自己,似乎有点憔悴,再挂上笑容看看,思,每天练习两次的微笑果然还是管用的。除了你,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够看穿这么灿烂的笑容吧,建隆跟我在一起三年多,他就从来不曾揭起我的笑容,抚摸我的内心。
公司还是那样子。一样的人,一样的摆设,一样卡纸频率勉强让人可以接受的的复印机,一样堆积如山却又遵循了某种特殊排列规则的档案夹,一样没什么意义却又似乎很重要的工作在等着我。
这两年的寒暑假我都在这里上班,一间小小的公司,老板带员工加起来就那么八个人,即使加上我也凑不到两位数。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间公司,名称是贸易公司,可是什么莫明其妙的鬼生意我都看过,从货物进出口到转包翻译文档,只差老板没有把全公司带去街上发传单了。公司里的员工也没分什么特别的职责权限,老板把工作交代给谁,他就负责把这件差事搞定,然后在月底或季末结算业绩时记上一笔。奇怪的是,这两年间人事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动,对于一间看不到什么前景的小公司而言,这实在很少见。
如果说这八个员工的工作是在为老板打杂,那么我的工作就是为这八个人打杂。依照他们的说法,我实在很好用,画海报、核对资料、填表格、操复印机、联络客户、跑邮局银行、打电话催厂商┅┅甚至跟客户谈事情时,我也可以去凑个人头。他们总是说有个小女生在,事情会好谈些,我只要装出一幅端异的模样坐在那里就好。他们把这件差事戏称为带我出场,这是最轻松,但我最讨厌的工作,在同事们的保护下我没遇到什么麻烦,可是要我乖乖坐在那里听一些无聊的对白,实在一点意思都没有。偏偏全公司除了我就只有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听说是老板。
或许我比较好说话吧,不知道跟他们声名了几次本姑娘不再出场卖笑,但在他们的动之以情兼诱之以利下,最后总是以一客牛排或香蕉船还是什锦沙拉之类的代价成交。他们开的支票很少兑现,不过我也从不追讨,这些东西全塞进肚子里可不是好玩的。
今年第一次回公司,马上又被软硬兼施地拖出场卖笑,这次的价钱是一客小刘大力推荐的烟 鱼。
依然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午餐。看着小刘和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在争论着一些可有可无的细节,我的思绪又飞到了门外,然后在风中挣扎着,不知道该往监狱飘去,还是该降落在两条街外的医院。
同时关心两个男人,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发现两双眼睛正讶异地盯着我看,突然想起现在还是我的工作时间,连忙陪上微笑,回复应该摆出的的端异模样。
讨人厌的家伙说他有事要先走,我提起皮包站起来,小刘也站起来跟那家伙握手,送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