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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乎有些事情,”回公司的计程车上,小刘说,“以前没看你这样叹气过。”
我没说话。小刘是公司里最年轻的同事,比我大两岁多吧,或许是年龄接近些,我们比较谈得来。以前偶尔下了班,他会把我拉去喝酒,跟我吐一吐他的困扰,通常是跟他那个大小姐脾气的女朋友有关。
“男朋友的事?”小刘问,他看过你,但当然没看过建隆。
我不置可否地对小刘笑了一下,回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小刘没再追问下去了。
脑袋里一直在想你,也不知道是爱是恨是思念是关心还是怜悯,你那坐在轮椅上的孤寂身影始终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呼之不应。不管了,下班去找你吧,要演戏要摊牌要抱住你哭还是要甩你两巴掌,到时候再说。
天气好冷,还下着小雨。因为懒得把雨伞打开而淋了点雨的我走进病房时,你正坐在轮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低头打瞌睡。就在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该把你弄醒时,你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就象一直在等我似的。
“骂我吧。”你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就象做错事准备挨藤条的孩子。
“懒得理你。”我说,我猜得到程医师大概已经让你受了点罪,而还算聪明的你应该也猜到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会恨我吗?”你合起手上的原文书,轻轻抛到桌上,但是书本的重量使得它与桌面接触时仍发出了惊人的响声。
“我会恨你一辈子,”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这样骗我一辈子。”
“我只想骗你一年七个月,”你说,“你也恨我一年七个月好了。”
可笑,我在心里想着,这一年七个月和一辈子差别已经不大了。
“你最近还有跟他联络吗?”你问。
“恩,回台北前有寄过一封信告诉他。”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关于建隆的细节。
“我也想认识认识他,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你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是新闻时间。“为了一个女人牺牲成这样,应该有不少人在背后骂他白痴吧。”
“不是在背后,是在面前。”我说,想起了那段令人心酸的日子。建隆的亲戚长辈没有一个不骂他是败家子,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不笑他是白痴。他父亲呢?
建隆总是当他早就死掉了,始终绝口不提。
“我很钦佩他,这种事情我绝对做不到。”你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主播说着。
“但是如果他付出了这么多,换来的只是三年的铁窗和一个跟别人跑掉的女人,那我觉得他还真是个白痴。”
“你们都是一群沙猪,只会从你们男人的角度来看事情。”我厌恶地说,实在很想把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怒气都爆发出来,但我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你们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难道我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吗?”
“你没有这种权力,”你依然注视着电视上无聊的竞选造势活动,用比我还平静的语调说,“因为这是你欠他的。”
我不再说话。是的,欠建隆太多了,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可是,难道我的未来就这样被钉死在这个命运的十字架上吗?
“拜托不要再来找我了,你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我实在负担不起这种乘人之危的罪名。”你关上电视,从桌上拿起那本厚得可以压死人的原文书。“至少这几天不要来找我,我还要准备补考。”
你那傲慢的态度让我生气,可是我知道这是你的目的。
“什么时候要考?”我问,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问题。
“重要吗?”你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忘掉我,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
“我记得,你说过的,当巧克力糖人化掉时,就是我该忘记你的时刻。”我伸手抽起你手上的书本,盯着你的眼睛说。“人象还没化,我永远也不会让它化掉。”
我看到一丝讶异从你的眼中一闪而过,然后那双眼睛又回复原先的疲惫与黯然,又透露出些许忧郁。我知道除了车祸,这段时间你一定还受了不少的折磨,而且是在心里,你以前虽然常常看似无精打采,却也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忧郁。
“那重要吗?”你嗤之以鼻地说道。“劝你早点把它当成早餐还是宵夜吃掉吧,哪天被蟑螂蚂蚁给偷吃了,那可得不偿失。”
不能生气,我告诉自己。你就算装得若无其事,我知道实际上你可能比我还痛苦得多,你也不想这样做的,原谅你吧。
“就算我已经被建隆绑死了,难道我就不能暂时享受这三年的自由吗?”我怀疑心中的愤怒究竟还能压抑多久。
“他叫建隆?恩。”你依然若无其事地说,我这才惊觉到无意间对你说出了建隆的名字。“一只养在笼里的鸟,一旦放出去享受过自由,它还肯乖乖回到笼子里面吗?”
“我不是鸟,”我反驳,“我是人,我知道自己的责任。”
“人和鸟又有什么差异呢?”你说。
“我会让你看到人跟鸟的差异。”我知道再不离开,满腔怒气会让我爆炸,赶紧提起皮包,转身就走。你当然不会拦我。
有两个人站在病房外,显然是在等我。一位是小刘,另一位是个长头发的女孩,他们显然互不相识。长头发的女孩对我和小刘点头微笑,然后走进病房。你对面的病人刚刚出院,整间病房只剩你一个病人在,她当然是去找你的。
她肤色蛮黑的,眼睛很大,身材似乎不错,有一头浓密又略带卷曲的长发,黑中略带棕红,显然有泄过。急促的步伐说明了她对你有多关心。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跟踪你的┅┅”小刘忙着跟我解释。
“你欠我一顿烟 鱼,”我打断他说,“我肚子饿了,走吧。”
“他怎么会受伤的?”我们点了餐后,小刘不太自在地问。
“伤了就伤了,人活着就好,管他那么多。”我不屑地回答。
“那刚刚那个女的是谁?”小刘又问。
“我还想问你呢。”我说,现在我也开始怀疑你,怀疑自己,怀疑一切。
小刘没有再追问。任何人根据这些线索都会做出相同的推论,小刘当然也不例外,而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局外人大概都会选择保持沉默。
“那个女的和我聊了几句,说是他以前在电脑公司里的同事。”小刘低着头玩弄着餐巾,翻翻弄弄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我说∶“看起来他是想跟你分手,是吗?”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想对小刘解释,但是却又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有点复杂,不过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凡事不要太肯定。”照理来说,男人应该会相互帮忙,但是小刘却显然不是站在你那一边的。
“他不是。”我坚定地说,但是我知道自己对你的信心已经有所动摇。
小刘不再谈有关你的事,这样也好,我知道只要他再多问一点,我一定会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他。现在的我实在很希望有个人能听我说说故事,那些连你都只知道一点皮毛的故事。
晚餐草草结束,小刘还要去接他女朋友,我在书店买了两本杂志,回家。
信箱里有一封信,熟悉的信封,熟悉的邮戳,熟悉的字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封信好沉重。
彩虹∶
时间过得有点慢,尤其是没有你的日子。
好不容易撑过了一年半,想到与你分开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有点高兴,也有些感伤。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又回台北了,还是我们自己的窝舒服吧。
又快过年了,对不起,你今年又得一个人过。以往觉得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除夕夜很无聊,后来才知道,一个人过的除夕夜更无聊。你可以找个朋友去他家窝一窝,聊天打牌看电视都好,千万不要躲在窝里跟不存在的我一起守岁,那太虐待自己了。
再欠你一个除夕夜,自己记一下吧。我知道,我还欠你好几个圣诞夜、情人节、七夕和中秋节,管他欠了多少,我会还你六十个除夕夜,六十个圣诞夜,六十个情人节,六十个七夕,以及六十个中秋节,我不保证看得到月亮就是了。差点忘了,还有六十个生日,六十个生日蛋糕,黑森林的。六十个蛋糕总共会插上三千根红色的小蜡烛,哈,我真想一次把这三千根蜡烛点燃,让你一次许上一百八十个望,记得喔,其中一百二十个望要告诉我。
天气越来越冷,不过里面密不通风的,不用担心我,多注意自己。
Loving You,建隆
我抱着那张滚烫的信纸入睡。在梦中,建隆满头大汗地用六十个巨大的黑森林蛋糕堆成一座监牢,密不通风地把我关在里面。我不断地对他哀求,他却面无表情地将一根一根红色的蜡烛插在蛋糕上,一一点燃。蜡油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上,掉在我的脚边,淹没了我的脚踝。
“快许吧,一百八十个望。”建隆微笑着对我说。
“放我出去!”我大喊。
还有一百七十九个。”建隆说。
“放我出去!”我再度大喊。
“还有一百七十八个。”建隆说。
“放我出去!”我不断地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够了,剩下的六十个你不用告诉我,”建隆说,“现在该吹蜡烛了。”
蜡油淹没了我的膝盖。我拼命地吹着蜡烛上的火焰,可是我面前有三千根蜡烛要吹,三千朵美丽的火花在我面前晃动。
“一根、两根、三根┅┅”我一边吹蜡烛,一边数着,蜡油已经淹到我的大腿了。
“快吹吧,这都是你欠我的。”建隆依然微笑着对我说。
蜡油一直堆积,堆到了我的腰际,堆到了我的胸口,堆到了我的嘴巴,我无法吹气,也无法呼吸┅┅是一场梦,这一定是一场恶梦,拜托让我醒来吧!
我醒了,满身冷汗的我在黑暗中无助地喘息。
好久没有做过着么可怕的恶梦了,更可怕的是,不论我怎么掩饰,全世界似乎都看得出来我有些不对劲。
笑不出来。今天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
“还在担心昨天的事情吗?”中午休息时,小刘刻意等到其他同事都离开办公室后,才对我发出这个显然藏了很久的疑问。
我摇头,想用个微笑感谢他的关心,但是脸上一阵僵硬,还是笑不出来。不敢看镜子,现在的死人脸想必很难看。
“这种事情,我们都帮不上忙。”小刘说,我的否认大概没什么说服力,他根本就视而不见。
“Anyway,thanks.”我真的很感激小刘,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让他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下了班,我还是上了公车就去医院找你。我明知这不过是自取其辱,但是心中似乎还有那么一分固执,想证明你不是小刘所想的那种人。
她正坐在你床上,和坐在轮椅上的你聊天。有点尴尬的场面,不过对于这样的场面,我想你会比我还头痛,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走进病房,和你们打招呼。
“是你喔,”你只是默默地对我点头,眼神中甚至还有点责备的意味,但是她倒是很大方地对我打招呼,“昨天我们见过,记得吗?”
“当然记得。”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无论如何,这总是件好事,毕竟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
“喂,介绍一下吧。”她对你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客套,应该是很熟的朋友了,如果还只是朋友的话。
“恩,这是小真,我去年在公司的同事。”你被动地为我们互相介绍,声音很疲倦。“这是雨弓,思,朋友。”
“朋友而已吗?说实话!”她捶了一下你的胸口,装出凶狠的表情逼供似地问你。
“会痛啦,”你夸张地哀嚎着,“真的只是朋友啦。”
“那还好,我还有机会。”她顽皮地笑着。
“你来不及了,我可不要比我老的女人,”你对小真笑着说,“如果你早两年追我可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