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孩子,”小真骂着,当然毫无恶意,“给我小心点。”
我默默地看着你们,真羡慕。我不再奢求情侣的关系,只要作朋友就好,做朋友就能轻松自在地享受这一切。
“人生在世,能找到一个好朋友是很值得庆幸的事。”突然想起了你好久以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不知道珍惜,贸然要求更亲密的关系,只怕情侣谈不上,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七点半了,我要去吃饭,快饿死了。”小真看了看手表说。“你要一起去吗?”
“好。”我看看你,仍然是一幅毫不在乎的模样,即使在这里和你单独在一起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何必虐待自己的胃肠呢?
小真高兴地牵着我的手离开。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又捧起了另外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小真的个性和我很象,或许该说,和平常的我很象。
“我们老板本来想找他寒假回来工作的,”喝完最后一口牛肉面汤,小真拭着嘴巴说∶“我还没找到他,他自己就打电话来公司找我了。”
“他喔,实在有点好笑。”面对小真的开朗,我不自觉地把一切的不愉快都放在一边。奇怪,这不是我自己平常最喜欢的工作吗?“竟然有人在自己的答录机上面留言说自己正在住院什么的。”
“对啊,那天他叫我帮他去拿答录机时,我也觉得很好笑。”小真说。
我愣了一下,本来以为那段留言应该是你家人帮你录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她。
“不要紧张啦,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小真连忙解释。“我们平常在办公室闹习惯了,实际上根本没这回事,我男朋友还在金门当兵呢。那时候有一个同事很喜欢黏我,我就把他抓来当挡箭牌,后来闹习惯了,每次见面不闹一闹还觉得怪怪的。”
“不用这么紧张,我和他之间也没什么。”我可以嗅到一丝心虚的味道,或许比一丝还多一点。
“是吗?”小真盯着我笑,“以前他跟我说过一点你的事喔。我记得还有一次,他的衬衫上印了一个口红印,那是你吧?”
“ㄘㄟ了啦。”我若无其事地说,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不要把他说的话当真,”小真认真地说,“他刚出事,心理上难免有点问题,做事也不经大脑,你不要真的跟他呕气。”
“谢谢。”我当然不会跟她解释一切,但是我由衷地感谢她。
“我家在板桥,得早点走。”小真看看时间,对我说。“你还是再去看看他吧。”
“恩。”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回去看看你吧。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跨进病房时,你抬起头对我说,就象早就知道我会再回来似的。
“吃个饭而已。”我笑着对你说,就象早已忘掉了昨天的不愉快。
“她大概都跟你说了吧,”你莫明其妙地说∶“也好,那我也不用解释太多了。”
“你在说什么?”话说出口,我才想到小真刚刚对我说的,她抓你当挡箭牌的事情。
“她没说吗?”你诧异地问∶“我以为她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你现在说也来得及。”我故意装傻,想看看你们两个人的说词是否一样。
“我毕竟还是搞不懂她的个性,”你摇摇头说,“她平常是蛮活泼的,但是一遇到自己感情的事,嘴巴就闭得紧紧的。”
“喔,看不出来,”我说∶“不过她刚刚告诉我她男朋友在金门当兵。”
“她这样对你说?”你有点紧张地问,让我在那一瞬间也觉得紧张起来。
“恩,她是这么说的。”我点点头。
“看来她对你还是有份戒心在,”你又摇头,“她对每一个她不信任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其实她跟她男朋友早就分开了。她总是对别人说她有个男朋友在金门,这样可以免除一些麻烦,毕竟谁都不想背乘人之危的罪名。”
你已经背这个罪名很久了,谁又在乎呢?我在心里想着。
“既然她不意说,那还是让我告诉你吧,不然事情越拖越久,你也会越恨我。”你把头转开,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其实自从去年你回高雄后,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虽不在意料之外,但依然是我不意听到的消息。
“我们的关系就象那种日本连续剧一样,朋友以上,情人以下。”每次你说这种故事时,总是平静得就象在背课文一样。“其实她已经对我暗示很久了,只要我给她一句话,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可以更明确。但是我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我说。
“昨天你说的没错,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你没有承认,也不否认。
“我不意帮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照顾他未来的老婆,等他回来了,我还要装模作样地为他们两个祝福,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你是说在我自私吗?”我问。
“或许现在说这些有点可笑,”你依然不回答我的问题,“她家是开电镀工厂的,而我是学化学的,我也想少奋斗个十年八年。”
“那就去啊,”我说∶“用甜言蜜语塞住她的耳朵。”
“我也想,可是有你在我心里,我做不到。”照理来说,这句话应该是句腻人的绵绵情话,可是我感受不到一丝丝甜蜜。“如果不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绝对做不到。”
“Bull shit.”我说。
“啊?没错,我是很狗屎,但是狗屎也会为自己着想。”你一时没有会意到我在说什么,原谅你,我平常不喜欢说脏字的。
“你真他妈的很会Bull shit。”反正开了戒,干脆多说一点,让你值回票价吧。“Would you pleas eshut up your damn fucking mouth?”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你。
“看来,我不是说谎的料。”许久以后,你终于认输,低下头说∶“这次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不该跟我说那么多的,”我说,“尤其是那些可笑的理由,你应该让我自己去猜测,而不是跟白痴一样自己说出来。”
“没错,我太心急了。”你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欲速则不达,一点也没错。”
“还想甩掉我吗?”我笑着问,虽然问题有点尖锐,你应该挡得住吧。
“暂时不想,”你突然握住我的手,使我有点惊惶失措,“等我下星期补考考完再慢慢想,该怎么把你这个黏人的小家伙甩掉。”
“你甩不掉我的。”你的手心还在流汗,如果刚才有台测谎机,你铁定掰不了两句话就被拆穿了。“我要黏死你。”
“我真的会被你黏死,”你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不知道是谁黏谁,“都已经被你黏断一条腿了。”
“这也怪我吗?”本来想捶你一拳,可是双手都被你握住了,饶了你吧,今天特别优待。
“废话,不怪你怪谁啊?”你说,“算了,你不懂的。”
“只断一条腿,算你运气好。”是啊,比起在牢里待三年,你实在很幸运。
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把我自己刺得有点痛,我连忙转变话题。“刚刚那些小真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
“有关她的都是真的。”
你想了一下,然后才对我说∶“她是真的有个男朋友在金门,你知道我的个性,光是这一点,我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是啊,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建隆的事,你一定会远远地躲着我。
“她家真的是开电镀工厂的吗?”我追问着。
“是啊,不过,”你笑着说,“你以为我真的喜欢化学吗?”
我当然了解,这是你今天最大的破绽,我在心里狂笑。
“那她真的有在追你吗?”其实这是我心里最大的疑问。
“恩,也不算追啦,只不过暗示给得有些夸张而已。”你毫不在意地回答∶“对一般女孩子而言,这样已经算是极限了吧,但是却遇到我这种不解风情的木头,她实在有点可怜。”
我了解。以前和你早餐会报的那段日子,我也是差点儿被你的迟钝给活活气死,那种一看便知是故意装出来的迟钝。
“她真的比你大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还是有些在意。
“她比我老一岁,”你笑着说,“又黑,又老,你满意了吗?”
“可是她身材很好啊。”我故意板起脸说,连声音都带了些妒意。
“她身材是比你好,”你伸手揽住我的腰∶“不过,你笑起来却比她好看得多。”
好想懒懒地靠在你身上,可是坐在轮椅上的你大概经不起我的摧残吧。
“今天晚上,我想在这里陪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脱口而出,让我自己也有些讶异。
“不准,给我回去睡觉。”你讶异地看着我,然后命令似地说。
“不理你,有本事就赶我走。”我半耍赖,半撒娇地说。
“随你吧,记得明天还要上班。”你知道没办法阻止我,勉为其难地答应∶“护理站那里可以租行军床,最好先去租点漫画小说,这里很无聊。”
还需要什么漫画小说呢?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你,这就够了。
医院的晚上实在很无聊,尤其在你睡着了以后。不该太铁齿的。
“你睡着了吗?”我轻轻地问,你没回答。
“睡着了。”我记得以前每次问你这个问题,总是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托这间医院的福,我总算拼赢你一次了。
我用力吐了一口气,坐起来把壁灯关上,然后钻回毯子里,侧身躺下。实在不怎么舒服,不过是我自找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门口传来了一串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我将毯子揭开一条缝,偷看一下,发现是一个女人,有点胖,大概二十七、八岁,正朝着你的病床走来。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你老公呢?”你突然开口,差点又吓我一跳。
“在下面停车,等一下就上来。”她大概是你老姐吧,记忆中你曾经提过有两个老姐,不过对于你家里的事情,我不敢多问。
“这是我朋友,睡着了,不要叫她。”我听到病床摇晃的声音,大概是你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吧。“灯不要开好了,这样应该够亮。”
“朋友吗?”她笑着问。
“好吧,女朋友。”你也笑着回答。
“出院的事都准备好了吗?”听到她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震了一下,希望没被发现。
“该带走的东西也没多少,就这叠书比较麻烦,”你说,“请你老公先帮忙搬几本走吧。电视这些他们明天会来收。”
“OK,你明天出院后要直接去我家吗?”她又问。
“好啊,我也不想上楼下楼的,会累死人。”你说。
“嗨!还好吧?”随着一串较重的脚步声,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你姊夫。
“嘘,安静。”她轻声对着他说。
“喔。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地回应。想到毯子外又多了两双眼睛在盯着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安。
“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先把这叠书搬回去。”她交代着他。
“这么多?”他有些讶异。
“五、六本而已啦,应该还好,我看看。”她说。
“这什么书啊?重那种想成这样。”
“全彩铜板纸印刷的精装原文书。”你说,我听得出来你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出来的语气。
“还搬得动啦,没有别的东西了吧?”他说。
“没有了,麻烦你们。”你说。
“那我们明天大概上午十一点来接你。”她说∶“老妈会来办手续吧?”
“老妈明天早上会先帮我办好手续。”你说。
“那你这个寒假都住在山上,不下来?”她问。
“大概吧,看什么时候才可以正常走路。”你说∶“可能得让你们养一个月吧。”
“随你,可是你又要老妈帮你挡电话,究竟是在躲谁啊?”她追问。
“没有啦,只是怕每天要跟一堆不同的人叙述车祸经过而已。”你若无其事地说,当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老实跟我说,究竟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她有点不客气地问,“车祸时明明有目击者说你是被另外一台车撞的,你为什么不承认,还要说是自己滑倒的?”
“我说滑倒,就是滑倒的。”你也不耐烦地说。那股不安的气味越来越重,我感觉到一切都不象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
“好啦,你先休息,明天再说。”她似乎也懒得说太多。“搬得动吧?”
“可以。”他说,听声音似乎还不算太吃力。
“我们先走了,Bye。”她说。
“Bye。”你说。
更睡不着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距离不到一公尺的你,在听到这些令人摸不清头脑的对话后。
好几次,有好几次我实在很想把你叫醒,然后跟你问清楚一切。我知道你瞒了我很多事情,当然包括我应该知道和不该追问的。躲在毯子里的我不断地挣扎,在一切的肯定与否定之间挣扎。
“你听到了吗?”就在我全身紧绷得快要抽筋时,你突然开口。
我没有回答,依然躲在毯子里面装死。
“希望你是真的没有听到。”你没听见我的反应,于是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没想到你会留下来,也没想到我老姊会这么大嘴巴,这些事情本来我不希望让你知道。”
“我其实也想跟你在一起的,至少我们还能享受这一年多的日子。”你继续说,又轻又慢地说着∶“如果你醒着,就继续听下去,也不用再伤脑筋该怎样套我的话;如果你睡着了,那就继续睡吧。无论如何,我希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