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上楼时,她正倚着门等我。
“我今天也开始上班了。”雨弓说,身上的衣服显然还是上班穿的套装,还没换。“刚刚回家才听到留言,你不在家,怕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我平常是不喜欢Call别人的。”
“这只调用器不常叫,拜托你没事多Call,这样我才知道机器有没有坏。”
这是实话,知道我调用器号码的人不多,不过通常找我的都没有好事。
“今天早上我睡过头了,没去参加早餐会报,不好意思。”进了门,我们依然靠着床坐在地板上,雨弓一边挑选唱片,一边说。
“害我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寂寞地喝闷咖啡,好狠心。”我哀怨地说∶“早知道这些衣服就不带来还你了。”
“呦,这么可怜喔,弟弟乖,姊姊请你喝茶。”雨弓顺手接过那包衣服,连塑胶袋都不拆,直接挂进衣橱里。“啪!”的一声,一件东西掉在地板上,是梳子。雨弓检起梳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随随便便地将梳子往床头柜上一扔。
今天喝的是包种。老妈不喝包种,所以我也不懂包种的好坏,总之喝起来蛮舒服的。在我的坚持下,今天换我掌壶泡茶,老妈多年来的训练终于派上用场。
“下次回家,跟老妈要一点茶叶带来给你。”想到老妈满柜的茶叶,平常我根本不屑一顾,现在茶逢知己,歪脑筋竟然动到老妈那里去了。
“喔,有什么茶?”雨弓抬起头,双眼发亮,一副迫不及待的神色。
“看你要什么,西湖龙井、云南普洱,还是碧螺春,反正你想得到的应该都有。”说实话,那些大陆茶叶我可不敢恭维,一流的茶叶遇上三流的烘焙,简直是糟塌。
“都是匪货喔,”雨弓似乎也对共匪没什么好感∶“大陆人喝的茶和台湾差蛮多的。”
“对啊,”我想起了老妈的名言∶“我们说他们的茶有土味,他们说我们的茶┅┅”
“有糊味!”雨弓顺口接了下去,看来雨弓和老妈在茶叶这方面倒是蛮相配的。
回家前,趁着雨弓收茶具时,我偷看了雨弓的音响设定,定时器设定在早上七点十分,我偷偷把它改到六点半。
“赶快换衣服,等一下我来接你,我们去吃早餐。”隔天早上的六点三十五分,我打电话给雨弓。
“死孩子,原来是你搞的鬼。”她的声音里仍带着睡意。我不给她反对的机会,立刻挂上电话,换衣服出门。
六点五十分,雨弓穿着上班的衣服,在楼下等我,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出门动作这么快的女孩子并不多见。我示意她坐上后座,开始进行我昨晚临时起意的计划。
“你要带我去哪里?”雨弓附在我的耳边问,似乎有点不放心∶“我九点要上班喔,不要跑太远。”
“带你回家。”我说,从后照镜里看到了雨弓的满脸迷罔。
这是一条新辟的道路,翻过了整座山头,也为了这条道路,原本那条曲折的山路以及两旁稀稀落落的平房也随之拆除。这条新开的四线大道刚通车不到一个月,得知这条路通车后,我迫不及待地在这条路上来回绕了十几趟,只为了找到某一间被强制拆除的平房。当然,我没有找到,除非我把路基翻过来,或许能找到一点无法辨识的残骸。童年的回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履带碾过,被砂石掩埋,被呼啸而过的车辆当作垫脚石。
“那是我家。”把车停在路边,我指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说∶“你找得到你家吗?”
雨弓的眼睛红了,在我预料之中。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险些落下眼泪。
“在那个方向吧。”雨弓语带哽咽地说着,用泪眼指着路边的山坡。我尽量不回头看她,人们都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好吧,我们回家去野餐。”我打开坐垫下的置物箱,拿出早上在面包店买的野餐盒,拉着雨弓的手,往雨弓说的方向走。雨弓虽然诧异不已,但她毫不抗拒,默默地擦干泪水,跟着我走向一条隐蔽的小路。
虽然雨弓穿的是平底鞋,但这段布满碎石瓦砾的小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她的窄裙更是碍手碍脚。我看得有些心疼,也不禁为自己的糊涂感到气愤,这条建筑工人工作用的小路对我来说固然不成问题,但穿了套装的雨弓呢?雨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她一边费力地往上走,一边尽力辨识着路边的一切景物。实在很佩服科技的伟大,直到我们走到山坡顶端前,雨弓竟然找不到一草一木能和她的记忆吻合。
“天啊!”当我们满头大汗地走上这条小路的未端时,雨弓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这次她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在不及防备的情况下右耳被她震得有点耳鸣。
雨弓看到的,正是当年我们每天上学放学必经的那条山路。虽然因为失修而变得千疮百孔,但是我们一看就知道,这就是我们的童年。这一段山路并未和新开的道路重叠,所以并未拆除,但是在头尾皆已拆除的情况下,中间这段山路仍遭到废弃而无法使用,只等建商要盖房子时再行拆除。
“公车站牌在这里!”印象中那个演技超群、冷静无比的雨弓不见了,我仿佛又看到了绑了两条辫子、活蹦乱跳的小彩虹∶“以前我们在这里等公车!”
我带着微笑站在一旁看着雨弓发疯,其实我第一次发现这里时,还不是一样激动?只不过是没有人看到罢了。雨弓沿着山路上难以辨认的双黄线,半跑半跳地往上走,想到她的窄裙,不禁为她捏一把冷汗。还好雨弓技术似乎不错,动作虽然不好看,跑起来还蛮稳的,我提着野餐盒,跟在她身后。
当然,我知道她要找什么,她的童年早已成为一堆残砖碎瓦,可是如果不让她自己亲眼证实,谁又能让她相信呢?
雨弓站在路边,脸上神情呆滞,两道眼泪不断向下流,一滴一滴的泪珠滴在衣服上,滴在脚边,也滴在我心坎里。
雨弓的家,以及附近的一小片农田,已经被工程废土完全填平。我感觉刻意隐瞒真相的自己,就象是个凶手,活生生地谋杀了开朗活泼的雨弓。
“别哭了,我家也是这样,过去的就算了。”我站在雨弓身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好搬出最老套的对白。雨弓缓缓回过身,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想锁住泪水,却又怎样都锁不住。
“肩膀借我。”雨弓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四个字,还没等我答复,一头趴在我的胸口嚎啕大哭。我左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右手抚摸着她略见凌乱的头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恨自己胸肌不够厚,不能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八点了。”我一边担心着自己的白衬衫,一边注意着时间。如果不是我们都要九点到公司,我何尝不愿让雨弓哭个痛快?
“喔。”雨弓又啜泣了一阵子,勉强将头抬起来,拿出面纸擦干泪痕。“该吃早餐了。”
“刚好,我觉得这面包不够咸,加点眼泪正好。”我打开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纸盒,取出沙拉面包和罐装咖啡。雨弓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突然一拳捶在我胸口上。这拳可不轻,我这辈子第二次后悔自己的胸肌不够厚。
“还好没化妆,不然可毁了。”雨弓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等一下进办公室前要先化妆,不然这张脸可见不了人。”
找了两块大石头,和雨弓坐在上面解决这顿五味杂陈的早餐。其实我们都不是很想吃东西,这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下山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送雨弓上班后,拼命飙去公司,虽然路途不远,可是塞车塞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一直感觉有同事在我背后窃窃私语。直到中午休息前不久,我才发现,雨弓毕竟还是化了一点妆,一个模模糊糊的口红印印在我的领子上。
于是,一整个下午,我一直是同事们揶揄的对象。
下了班,换了衣服,特地回去陪老妈吃晚饭,当然,目标是柜子里一罐一罐的茶叶。
老妈刚吃完晚饭,正在泡茶,花香带着茶香迎面而来,浓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老妈告诉我,这是朋友刚送来的香片,叫什么名字记不得了。半哄半骗地跟老妈要来一小罐这新到的香片,任务达成,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孝。
“我已经准备睡觉了。”到雨弓家门口时,已经九点半,没有电脑、电视的她,在这时间休息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每当我厌倦了电子的世界时,也喜欢随便抽本书,躺在床上静静地翻,直到睡着。
“给你送茶叶来的,”我举起手上的贡品,“听说是昨天才来的,被我这个不孝子一口气挖走半罐。”
“喔,听起来似乎是什么仙种名品,只可惜我这里没有露水山泉之类的可以用,还是自来水将就将就吧。”雨弓笑着把我拉进房间。
“其实这不是茶叶。”我故弄玄虚地说。
“香片嘛!”雨弓带着疑惑的表情打开茶叶罐,“等等,怎么这么香?”
“这是室内芳香剂,不要被骗了,”我笑着说,“泡开来闻一闻就好,不要真的喝下去,会拉肚子。”
“我看这是毒药,”雨弓说,“闻都不能闻,会中毒。”
说归说,雨弓还是取了一撮茶叶,放进壶里、注入热水。这泡茶果然威力惊人,满屋子都是那股浓郁的香气。
“果然,香得离谱。”雨弓啜饮了一小口,赞叹着说。“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茶叶。”
在老妈那里时,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但是想到任何人工香料大概都逃不出老妈的舌头,还是蛮放心的。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来问罪的。”第一泡茶很快就喝完了,雨弓转身去加热水时,我慢慢地说。
“是喔,请问,小女子何时又得罪了阁下呢?”雨弓没有回头,似乎早就知道我指的是哪一件事。
“今天早上你玷污了我的清白。”我一本正经地说。
“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一件衬衫罢了。”雨弓笑盈盈地转身坐下。
“原来你是故意的,果然是最毒妇人心。”我摇头叹气。
“喂,搞清楚,人家可还是纯真可爱的少女,什么妇人不妇人的,”雨弓撒起娇还真是有点三八,“而且人家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好意思告诉你而已嘛。”
天底下如果还有你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情,大概只有衣柜里的秘密吧。我在心里暗自呐喊着,尽力保持表情的镇定。
“你现在觉得这泡茶怎样?”我们默默地喝着茶,又冲了两次水以后,雨弓问。
“淡多了,该换茶叶了。”我随口说。
“好象没有刚开始那么香了,是不是?”我感觉得出雨弓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再好的茶叶也一样,冲久了,味道自然变淡了。”雨弓收起了笑容,慢慢地说,我盯着她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香味依旧,我们闻习惯了,也不再觉得它有多香了。”
“或许你刚喝到这泡香片,会觉得它很香,让你根本不想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