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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弓
纯洁恋情 第 5 / 5 页
第一首艾尔顿强的歌开始播放。
“今天晚上,”雨弓终于打破沉默,“你不要回去好吗?。”
我没有回家。这一晚,我们相互占有了对方的一切,除了心灵。
“抱歉,我实在无法对你坦白。”雨弓紧紧地靠在我的身边,在雨弓的单人床上,我们无法,也没有理由保持距离。
“我了解,”我轻抚着雨弓散在枕上的头发,“我也是。”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得分开的,”我可以感觉到雨弓柔软的身体在黑暗中颤抖,“可是我舍不得。”
想起了侯文咏在某本书上写的麻醉原则∶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给病患更强烈的麻醉药剂。然而,我和雨弓已经将最后的一张王牌用掉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却依然没有解决,当这最后一剂麻药的药效消退,我们还能用什么来抵挡未知的痛楚呢?
我们不再说话,各自在黑暗中默默地仰望着自己头上那块天花板。
“最后一个月。”在雨弓开口前,我们经历了一段漫长得可怕的沉默。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经过北回铁路上一个又暗又长的隧道时,坚信列车正通往地狱的我是多么的脆弱无助。“我还有一个月要回高雄,那时候,我们也该分手了。”
“如果我们分手了,”我似乎已经预见了结局,“我们还能作朋友吗?”
“应该可以吧,”迟疑了一会儿,雨弓不太确定地说,“只要我回台北,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早餐会报。”
“我还可以带茶叶来这里泡吗?”我问。
“可以吧,”雨弓缓缓地回答,“如果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话。”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就如同雨弓对小慧的了解一样,我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对于只能维持一个月的关系而言,我没必要对雨弓要求更多。
“我想喝酒时,你会陪我吗?”我罗唆地问,就肥皂剧剧情以及文艺小说而言,这应该是女主角的台词。
“会吧,”雨弓说,“你喝醉时,我会送你回家。”
“万一是你先醉呢?”一个无聊的问题,但是唯有不断说话,才能让脑袋少往不愉快的方向运作。事实上虽然我自认酒量还不错,但雨弓的酒量绝对不输给我。
“那当然是你送我回家了。”雨弓不加思索,也不厌其烦地回答。
“万一我们都醉了呢?”我问。“那就一起睡在路边吧,”雨弓回答,“象日本人一样。”
“如果我们被警察抓走呢?”我问。
“那就有地方可以睡了。”雨弓回答。
毫无意义的问答持续进行着,至少这是个比数羊稍微有趣点的游戏。
“如果找不到干净的衣服呢?”经过几百个无聊的问题后,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变成雨弓发问,我回答,当然更搞不清楚是如何扯到衣服的。
“找个女人结婚,叫她洗。”越来越疲倦的我们,问答速度越来越慢。我觉得眼皮像铅块一样重,但是原本绞成一团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
“如果我结婚了,”雨弓带着睡意的声音问着,“你会来喝喜酒吗?”
我假装睡着,没有回答。
“唉,男人。”这是我真正睡着以前,听到雨弓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时候写过一个作文题目∶“如果我只剩下三十天的生命”。
你可以说那个出题目的老师很有远见,知道死亡教育的重要性,不过,长大后的我只觉得这个题目是一沱狗屎。虽然当时我也写得很冠冕堂皇,什么把握每一秒钟啦,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啦,留下一件足以流芳百世的成果啦,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只能用幼稚无知来形容。
真正的答案只有一个∶“完成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至于这件事情对人类有什么贡献,我想当事人是不会多做考虑的,如果真的那么想对人类牺牲贡献,干脆把自己卖到实验室去做活体实验算了。
在雨弓与我的感情也只剩下三十天的寿命时,我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和雨弓彻底决裂,最好让她恨我一辈子。我很清楚,破裂的感情充其量是在心头上刺出几个伤口,完整的感情却往往能将一个人彻底铡成两半。毕竟比起难以平抚的遗憾、悔恨以及罪恶感而言,仇恨算是相当仁慈的,既然雨弓做了其他的选择,我又如何舍得在她心上挂个沉重的包袱呢?
问题是,我做不到。
我们就象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似的,尽情享受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假日,以及一点一滴我们能够聚在一起的时光。每当我背对雨弓时,我总是在心里咒骂自己不争气;可是一旦转过头面对雨弓,刚刚下定的决心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是出于善意,要刻意去伤害一个心爱的人,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我没有。
况且,我更担心万一处理不当,雨弓会把我们之间的错误归咎于她自己。
“明天早上,”一个周六晚上,我正为着已经多拖了两天的稿件而埋头猛敲键盘时,躺在我床上看着‘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雨弓,突如其来地提议∶“我们回老家那里看看好吗?”
“如果我今天能把稿子赶完的话。”我对着荧幕说。
“好,你不敲完,不准你上床。”雨弓对著书本说。
雨弓真的等我等到凌晨两点半,我不知道她看了多少书,但是床边新出现的书堆里竟然参杂了几本她毫无兴趣的军事小说。
“打完了?”雨弓硬撑开沉重的眼皮问。
“打完了。”实际上还约有三分之一的工作尚待奋斗,但是我不愿让雨弓失望,还是明天再找时间完成吧。
“终于可以睡觉了。”雨弓放下了书本,把身子挪向床边让出空位给我。我的床虽然是Queen Size的双人床,可是被偷懒的我在床上放了一排组合柜充当书架后,剩下的空间并不比雨弓的单人床大多少。
“喂,我赶得这么辛苦,”我不怀好意地笑着,“总该有点奖励吧?”
“不管你了,明天六点半要起床,”雨弓疲倦地说,“想要的话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顽皮地故意叹了口气给雨弓听,然后关上台灯,把同样疲惫,同样得六点半起床的自己丢进被窝。
我赖到六点四十五分才起床,是被雨弓用枕头打起来的。
我们在美而美吃了简单的早点,然后向那片不为人知的废墟前进。二十分钟后,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那条隐蔽的小路。废墟依然毫无改变,就连上次我们坐的那两块大石头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令人难以想象,这条道路,昔日曾经是这个地区仅有的一线公车所行驶的干道。砖瓦水泥的碎片四处散落在满是裂痕的柏油路面上,幸存的几根电线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以往路边浓密的竹林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竹子还没倒下,反倒是杂草发挥了强悍的生命力,从每一个可能通往泥土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今天穿的衣服比较便宜,”我拉着雨弓的手说,“随你哭。”
一如原先预料,换来的回答是一个拳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吗?”雨弓倚在我的身边,凝视着被填平的山谷说。
“恩,说吧。”我可有可无地回答。
“因为我想知道,那天你为什么要带我来。”雨弓抬起头,看着我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哭的样子。”我尽力控制着脸上的肌肉,不显露出任何表情,不过对雨弓这个大内行来说,不啻是班门弄斧。
“骗人,”肩膀上又挨了一个拳头,“你给我说实话。”
“你确定要听?”我多此一举地问。
“要。”雨弓简短地回答。
“长篇还是短篇?”我问。
“长篇。”这和雨弓看小说的习惯差不多,越是大部头的书,她越喜欢。
“好吧,听好了。”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话说盘古开天辟地以来┅┅”
“又来了,”今天挨的第三个拳头,“你这种长篇,卖得出去才有鬼。”
“长篇还没完稿,先听短篇好了。”我说。
“随你,”雨弓说,“最好说清楚一点,不然不让你下山。”
“好吧,”我说,“给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雨弓不耐烦地摇摇头,轻柔的发丝在我颈边摩擦着,有点痒。
“小慧在这里,”我感到雨弓的身体震了一下,“我想带你来给她看看。”
雨弓没说话,靠我靠得更紧了些。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我缓缓地说,眼睛指向面前那一大片被填平的山谷,“总之在那底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雨弓显然没想到她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因为你想知道,”我说,“我也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
“那长篇呢?”雨弓问。
“你想听吗?”我反问。
“现在不想,”雨弓回答,“我觉得我没资格听。”
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剩下十几天的我们,没必要这么透彻地了解对方,那只会徒增离别后的思念。当然,雨弓也在暗示我,对于那件事情,她不希望我知道。
“下山吧。”在各有所思的沉默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起还没有完成的稿件。
“恩。”雨弓顺从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的个性常常在无意间刺伤别人,可是当我真的想要有点重又不会太重地刺雨弓一下时,那根不听话的尖刺却死也不肯伸出来。几天以后,我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既然知道自己做不到,干脆把这个念头彻底忘掉算了。
“喂,请找Rita。”星期一下午,我在办公室拨了通电话给雨弓。雨弓在她办公室用的名字是Rita,她说是Rainbow In The Aspiration的缩写,不过喝下午茶时,就变成了Rainbow In The Afternoon,在顶楼看风景时就变成了Rainbow In TheAir。反正A开头的单字多得是,随她掰。
“您好,我是Rita。”十秒钟后,雨弓不带丝毫感情又充满活力的办公用音色响起。
“喂,是Rita吗?”我也故意装出与客户联系用的声音。“是这样的,我想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吗?”
“喔,平常不都是这样的吗?”雨弓说,我知道她老板的座位离她不远,所以她依旧佯装着不带感情的声音。
“今天我们自己煮,”我压低了声音,以免被多事的同事们听到,“我还没吃过你做的菜。”
“我想这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得先准备点资料。”雨弓说。
“下班我们一起去买菜,我到你公司对面的便利商店等你。”我说。
“好的,我们再联络。”雨弓挂上了电话。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个念头,事实上,一个人往往对自己做某件事的动机是茫然无知的。总之,我站在便利商店里翻了十分钟各种八卦杂志以后,穿着白色连身裙的雨弓出现在我面前。
“走吧,”雨弓亲热地挽着我的手,“先跟你说,大小姐我烧出来的,再难吃你也得给我吃掉。”
“那我们先去买点胃药吧。”想当然,肩膀上又挨了雨弓一拳。
我们在超市里逛了半小时,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让我怀疑这堆粮食是不是得吃上一个星期。
还好我平常还会煮点水饺泡面的,厨房还没荒废到无法使用的地步。雨弓果然是不常下厨房的女孩,当然,就我看到的环境而言,她实在没什么下厨房的机会。看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模样别有一番情趣,这可不是我幸灾乐祸,是她自己把我赶出厨房的。
终于,在震耳欲聋的排油烟机鼓噪声、呛鼻的油烟以及足以把人烤熟的热浪中,香汗淋漓的雨弓端出了四菜一汤,可能做得比我还差一点,不过比我的最坏打算好得多了。
“这是┅┅炭烧排骨?”我故意问。
“红烧排骨。”筋疲力竭的雨弓灌着冰啤酒说。
“那这是┅┅炭烧鱼松?”说实话,要不是看到一小段鱼骨头,我还看不出来那堆东西是鱼。
“豆趐鳕鱼啦,”雨弓有点不耐烦,“再闹我要翻脸了喔。”
“好啦,我先尝尝看这个锅贴豆腐。”其实我知道她做的是红烧豆腐。
“我真的要翻脸了。”雨弓一字一字地说。
“抱歉啦,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贤慧。”我忍住笑说。
“讲话不要刺人,我可从来没说过我贤慧。”雨弓说。
“是很贤慧啊,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我说。
雨弓突然站起来,半杯啤酒啪地一声泼在我脸上。我真的吓了一跳,伸手抹掉脸上的泡沫,看到她眼中正在燃烧的怒火。
“我不会做菜,难道是我的错?”雨弓平静地说,很明显她正在压抑自己的怒意,“不要以为每个人的家里都有厨房可以用,更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和你家一样,一个家破掉不一定会变成两个家,可能一个都不剩。”
雨弓说完话后,回房间拎了皮包就往外走,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生气的雨弓,目定口呆之际竟然让她就这样离去,完全没想到要拦住她。
雨弓走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袭上心头。从没想到,刻意要刺伤一个人这么困难,无意间要刺伤一个人却又这么容易。
“高兴点吧,”我对自己说,“这不就是你想做的吗?现在她可以了无牵挂地追寻她的幸福了,这不是很好吗?”
祝雨弓幸福吧,干杯。
狠下了心,把雨弓的东西装成两包,明天带去寄包裹吧。不小心把一滴眼泪也包了进去,唉,管他的,到了明天,谁还认得出来那滴眼泪呢?
寄出包裹后,过了两天,我也收到一个雨弓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四罐茶叶,仿佛还有一颗泪珠。
我们真他妈的贱,明知自己玩不起爱情的游戏,却又禁不住诱惑。也许宿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就象亚当与夏娃命中注定要吃下禁果,即使没有蛇的诱惑,总有一天,他们仍然会犯贱去偷尝那令人垂涎欲滴的果实。
雨弓一直没和我联络,我当然也没有找她。好不容易有这么圆满的结局,何必再破坏呢?断得干干净净的,对我对她都好。
“结束了,”两天的行尸走肉后,我告诉自己,“忘了她吧。”于是我把身体里一种快要消失的,叫做快乐的元素提炼出来,全部注射到憔瘁的脸上;又尽力回忆起一种快要遗忘的,叫做微笑的表情,挂在几无血色的唇边。我强迫自己每天睡八个小时,我强迫自己每天玩三个小时的电脑游戏,我强迫自己不碰吉本香蕉的书,我强迫自己每餐吃两倍的分量,我强迫自己不再喝酒┅┅生活似乎规律了许多,健康了许多,也无趣了许多。
开始体会到,雨弓的招牌微笑,大概是经历了无数这样的痛以后,才训练出来的。妈的,没事又想到雨弓做什么?
不知不觉间,暑假的工作结束了,学校也快开学了。消沈的日子或许过得不会特别快,但一定特别茫然些,我根本记不得这段日子里的一切,除了刻意假装遗忘的,雨弓。
“我已经忘掉那一切了。”我真的差点就这样骗过自己,直到那一天,我又看到雨弓的那一天。
在火红的夕阳中,一个人影孤单地伫立在那片被填平的山谷边上,我知道,那是雨弓。
我愣住了。在最后几天穷极无聊的假期中,实在找不到事情做,茫茫然中竟然又逛到了这条废弃的山路上,茫茫然中竟然遇上了雨弓。
雨弓背对着我,趁她转过头以前,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单选题(a)转身离去(b)从背后抱住她(c)向她打招呼(d)假装没看到她,走到另外一边,看她的反应
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烂题目。不管如何抉择,我总是会后悔的。
雨弓没让我选择,她不知为何转过头来,正好看到茫然失措的我。我们各自面临了自己的单选题,却都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呆呆地注视着对方。
“你来了。”夕阳又往下沉了几公分后,雨弓说。
“恩,你也来了。”我说。
我走到雨弓身边,距离她两公尺,看着夕阳逐渐被远处那座山峰给吞蚀。不久后,夕阳终于落入山峰的怀抱,留下满天炫丽的云彩。
“天快黑了。”我说。
“恩。”雨弓点点头。
“该走了吧。”我说。
“我明天走。”雨弓说,我愣了一下,才想到她是指回高雄的事。
“我们还是朋友吗?”我问。
“是,”雨弓迟疑了几秒钟,“是很要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
“那我可以问你几个朋友或许该知道的问题吗?”我问。
“你可以问,”雨弓回答,“我不一定会回答。”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看夕阳,”雨弓回答,“老家,还有她。”
“这些都已经不在了。”我说。
“她不在了,”雨弓说,“你刚刚说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说。
“你再说一次。”雨弓说。
“她不在了。”我说。
“大声一点,告诉全世界。”雨弓说。
“她-不-在-了!”我对着早已填平的山谷大喊,“她不在了!”
雨弓转过头来,我们相视而笑,天色渐暗,但我觉得雨弓似乎能照亮一切。
“现在我也该告诉你了,”雨弓转过头,对着远处襄着金边的山峰说,“他还有两年才能出来,我等他,我必须等他。”
“他为了养活我而放弃了读大学,”雨弓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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