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抖开棉被躺下。累得要死,三十几个小时没睡,又带着彩虹东奔西跑了一整天,有点体力透支的感觉。
可是,我不能睡,今晚要做出一个决定才行。况且我也睡不着。
起床打开电脑,无意识地翻阅着这一个多月来写的两篇小说。从日记改编的这两篇东西,毫无章法结构,叙述技巧也烂得可以,但是敝帚自珍的我就象着了魔一样,在辐射线照射中一字一句细细地咀嚼着。好苦。
“现在,我已经没有权力去决定任何事情了。”突然,在阳光中的一段文本映入我的视网膜∶“一切都给你决定,如果你还喜欢我这个胆小怕事、一无可取而又断了一条腿的家伙,反正跑不快,我也懒得跑给你追。将来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没什么好推托的,逆来顺受就是了。如果你觉得你应该回家去等建隆,我祝福你们。”
我开始回想一切。没错,这是当时我对彩虹许下的承诺。后来,彩虹选择了我;在那个大年初一的清晨,灿烂的朝阳下,她选择了我,而我也接受了她。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能辜负彩虹,无论如何,只有尽力而为了。只要彩虹意在我身边多待一天,我就有义务多爱她一天,多为她奋斗一天。如果一年后,她发现建隆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我会默默地离开,并且祝福他们。这是我许下的诺言。
晚安,彩虹。
想通了一切后,睡得特别舒服,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我大概会睡得更晚。
“喂,奇哥喔,我刚起床,没关系,有事吗?”奇哥是我现在连载阳光那个BBS的站长。“你说雨弓那件事喔,小说里面都写得很清楚,我不想多说了。
其实本来想当小说写写,大家看看就算了,谁知道那个疯狗昭跑出来乱咬,把整件事都抖出来。”
“妈的,你也尊重他一下啦,不要叫什么妈的疯狗野狗的,妈的,他也有名字。”奇哥的口头禅就是‘妈的’,曾经在电话中和他聊天时顺便计算,他可以在一分钟内提到他母亲二十次,不愧是个孝子。“这件事情他也很不好意思,想找你出来道歉,下午有空吗?”
“下午┅┅早一点的话可以。”想到彩虹,跟她约好下午要出去玩的,总不能再把她带去跟小昭见面吧?不过她应该还没起床,先去听听小昭想说什么,晚上再带彩虹去糜烂一下好了。昨晚想通了以后,现在对小昭的敌意也降低许多,其实他大可不用请奇哥出面。
“那就妈的下午两点,在你们上次妈的见面的那间泡沫红茶,OK,到时候见。”奇哥大概还要跟小昭回报这个消息,很快地挂上了电话。
在泡沫红茶店,我一面吃着不怎么能吃的辣子鸡丁烩饭,一面听着小昭默读早就准备好的讲稿。吃饭重要,他说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奇哥今天难得地没带女朋友出来,大概是不希望太多人扯进这堆狗屎吧。
“这件事我也很抱歉。”我狼吞虎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午餐后,喝了一大口似乎叫做泡沫红茶的红色糖水。“那时候太激动了些,把站上搞得乌烟瘴气,大概有很多人都不敢出来写信了。”
“那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都不要再提了?以后还是朋友,可以吗?”奇哥终于开始执行他的调停工作。
“OK。”我说。
“好。”小昭对我伸出右手,我和他握了一下。
听小昭说了一些医学院里的笑话后,我们又到光华商场去找一个朋友聊聊,翻翻这一期的几本杂志,看看Magic纸牌,然后结束了这次调停会。
“今天可以喝酒吗?”彩虹真会睡,我到她家时,五点半,她才刚刚起床。
“不,除非给我一个理由。”看着彩虹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我估计她最少还要半个小时,才能把自己整理到可以出门的程度。不过想起彩虹可不是一般女孩子,这样的估计可能误差很大。
“庆祝。”我躺在她的床上,翻着她堆在床头的几本杂志,世界电影、联合文学、小说族┅┅
“庆祝什么?”刚踏进浴室的彩虹又把头伸出来问。
“庆祝一切。”我转头看看窗外,云淡风清,火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蔚蓝的晴空中襄满了金黄色的晚霞。这么美好的世界,什么都值得庆祝。
“这个理由不行,给个明确一点的理由吧。”彩虹摇摇头,笑着抗议。
“那就庆祝晚霞吧。”望着窗外的满天彩霞,我随口回答。
我也想让这篇故事就此结束,可是有人不允许,他当然有这样的权力。
大概一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刚在学校被老师放鸟的我,正踏进房门准备补眠时,电话响了。我好整以暇地摊开棉被躺下,然后才接起电话。
“你现在可以过来一趟吗?我在家里。”彩虹的声音,异常地着急,记忆中还没遇过几次能让她急成这样的场面。
“什么事情?”我也不禁有些紧张,“先告诉我。”
“你赶快过来啦,先过来再说。”彩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好,我马上出门,不要乱跑,乖乖等我。”我尽可能地保持镇定,然而如果真的是连彩虹都镇定不下来的情况,我很怀疑我又能做些什么。
彩虹真的在哭,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让我看了不禁随之鼻酸。我下意识地把她拥入怀中,她却轻轻地挣脱了我。
“他假释出狱了。”彩虹哽咽着对我说∶“昨天一封写给他的信被退回来,今天早上我打电话去问,他们查了好久,转了四、五次电话后才告诉我,他出狱了。”
“你打算怎么面对他?”原本我和彩虹都以为还有一年可以给我们思考这个问题,谁知道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也难怪她会急成这样。
“已经不是我怎么面对他的问题了,”彩虹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中午我跟公司请假回家后,发现信箱里有这封信,他寄来的。”
我满怀罪恶感地接过那封信。那刚硬的笔迹让我很难忘记,然而让我更难忘记的是信中的字句,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我心坎上,痛。
“更糟糕的是,他来过了,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彩虹把衣柜打开给我看,空了一小半。“他打算离开我,离开这一切。”
“他有什么亲戚朋友吗?”我理所当然地问。
“他的个性,绝不会去投靠那些曾经奚落过他的人。”彩虹摇摇头,她虽然着急,但是脑筋显然还是比我清楚些。“等等,可能┅┅”
我用疑问的眼神盯着她红肿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会儿,虚心地点点头。
“喂,小昭吗?”现在不是相互装蒜的时刻,我立刻抓起电话,拨了那七个曾经让我牵肠挂肚的数字。“是这样的,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和他,对,建隆,有没有和他联络?”
“没有,我已经发誓,不介入你们之间的事情了。”小昭厌恶地说。你们如果又遇到什么事情,保证和我没有关系,不要扯到我头上。”
“那就没事了,抱歉。”我挂上电话,对彩虹摇摇头。彩虹虚弱地坐倒在床上。
“我想,我还是先离开好了。”考虑了许久,我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现在的彩虹当然需要有人安慰,可是如果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越演越烈。
“不,你不要走。”彩虹抬起头对我说。“留在这里陪我。”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摇摇头,“晚一点我找个女生来陪你。如果他回来发现有个男人在这里,后果可不堪设想。”
彩虹用泪眼盯着我,这次我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突然,她伸手甩了我一巴掌,出手实在很重,眼镜都被打到地上去了。
“妈的,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究竟爱的是谁吗?”她气冲冲地对我喊。
我缓缓弯腰捡起眼镜,脸上感觉辣辣的。我刻意把动作放慢,检查一下镜片有没有破,镜框有没有歪,事实上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决定了,彩虹,对不起。
我把眼镜戴回去,然后一巴掌打在彩虹左边的脸颊上。似乎太用力了,也似乎轻了点;这辈子第一次伸手打女孩子,实在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妈的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就算是演戏也好,多少给他一点希望。”我尽可能地忍住心中的愧疚,用根本不存在的怒气制造出足以吓死人的音量。“你不要这么自私好吗?有时候也为他想一下,帮他制造一点活下去的理由。就算要摊牌也不要一次摊开,找机会慢慢解释,我们难道没有时间吗?”
彩虹掩着左颊,神情呆滞地看着我。我迫不及待地转身,用力把铁门甩上,希望这惊人的金属碰撞声,能够掩饰住我藏在脚步声中的哭泣。
妈的,真想把右手剁掉。
再一次听到彩虹的声音,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这痛苦的一个星期,漫长得就象一整个世纪似的。
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再出现在彩虹面前,这只会使事情恶化。然而,那天深夜在电话中听到彩虹的声音时,我仍然差点落下泪来。
“还在生我的气吗?”不知道是不是线路品质的关系,彩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虚弱。
“没有,我从来没有生气,”我迟疑了一下子,然后慢慢地说,“就算有,我气的也是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彩虹终于无助地哭了出来,啜泣声透过电话线传入我的耳朵,深深地刺入我的心房。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今天去找小昭了。”彩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直接跑去他家找他突击检查,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怎么知道他住哪里?”这句话不经大脑地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彩虹总是有办法的,连我当初自以为绝对安全的狡兔四窟都被她一一翻出来,何况是只有一窟又毫无防备的小昭呢?
“建隆早就算准了这些,从他那里什么都查不出来。”彩虹仍然答非所问地说着。
我叹了口气,彩虹即使神通广大,也不过算得上是个戒指神,距离灯神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建隆真的想不顾一切躲开她,她还是无可奈何。
“后天就是七夕,我求你不要再惩罚我了,可以吗?”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彩虹用哀求的语气说。
“这不是惩罚,我只想让你冷静一下,想清楚一点。”我忍住泪水,对彩虹轻轻地说。
“这些年来,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你还说我不够冷静?”彩虹崩溃似地喊着,我连忙把话筒拿开十公分。
“如果你觉得已经想清楚了,再打电话给我。”我很怀疑自己怎么能变出这么平静的声音,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挂上电话的。
我躲进棉被里痛哭。
七夕。
下午背了笔记型电脑跑去出版社交稿,回来时经过光华商场,发现满坑满谷的金莎巧克力花正在清仓大拍卖。
三颗一束的才五十块钱。
不行。我连忙离开那些甜蜜、美丽又廉价的诱惑,往棒球场前进。一群朋友约好了今晚去看棒球,我本来觉得没有这样的心情而拒绝了他们,但是现在我又发现我必须找点事做,否则我会压抑不住彩虹在我内心点燃的冲动。
“怎么跑来了?”朋友们见到我时,讶异地问。
“被甩了,没地方去。”我笑着回答。
味全对三商,九比四,味全赢了。喝了两罐温啤酒的我,尽力做出高兴的假像,可是这么一点酒精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还是在想彩虹。
球赛结束了,回家吧,或许睡一觉起来,事情会好转。偶尔欺骗一下自己并不犯法。
刚刚踏进房门,电话又响了,直觉告诉我是彩虹。接起来吗?还是让它响下去?
我把电话机的铃声调到最低,用棉被把彩虹的呼唤声捆起来,可是在夜晚的寂静中还是依稀听得见铃声。铃声越轻,对我的诱惑力反而越强。
“喂。”电话响了七十五声后,我终于决定接起电话。
“我知道你在。”没错,是彩虹,久违的笑声。
“我也知道是你。”我心里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她一起笑,但仍然尽力装出最冷酷的声音。
“情人节快乐,”彩虹高兴地说,“还有两个小时,陪我在电话里过这个情人节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么小气?”彩虹撒娇地说,“借我两个小时也不行吗?”
“今天只能借你半个小时。”我看看时间,做了这样的答复。
“您的时间还真宝贵,算了,总比没有好些。”彩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开朗,让人舍不得拒绝她。“从现在开始计时吗?”
“从十一点半开始计时。”妈的,不管那么多了。“等一下我会偷一瓶Chivas过去,乖乖在家等我,不准乱跑。”
“可是我戒酒了。”彩虹先是一阵惊愕,但立刻明白了一切,笑着对我说。
“喔,那就算了,再见。”我佯装要挂上电话。
“等等┅┅我们可以找个理由┅┅就算是庆祝吧。”彩虹当然知道我是故意逗她的,但声音中依然装出一幅着急的模样。
“庆祝什么?”我假装严肃地问她。
“庆祝┅┅晚霞吧,”彩虹笑着说,“特别晚的晚霞。”
八月二十日,七夕,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情人节快过了。”彩虹倚在我身上,有点不舍地说。
“那我也该走了,”我看看时间,“再不走,马车会变回南瓜,我可不想一步一步走回去。”
“留只鞋子给我吧,”微醺的彩虹在我脸上吻了一下,“我才能拿着鞋子去找你。”
“穿九号球鞋的男人满街都是,”也有六七分酒意的我,说话已经有些迟钝了,“你得开游览车去接,而且是几百台游览车。”
“你一定要走吗?”彩虹抬起头,“都喝成这样了,明天再走吧。”
“你不后悔吗?”我莫明其妙地问了这一句,但是我知道彩虹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会。”彩虹摇摇头,神情黯然。“我整整十天都在找他,每一个能够联络到的人我都问过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次他真的是想甩开我,甩开以往的一切。既然如此,我就算能把他挖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还是会找到机会逃掉的,何况只要他不意,我根本找不到他。”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罪恶感塞满了整个胸腔,喘不过气。
“前几天有个律师来找我,说要把房子过户给我,手续、税款全部不用我操心。”彩虹突然站起来,把面前的酒杯酒瓶通通收掉,我看看桌上的闹钟,十二点整。“我跟他说把房子卖了,钱想办法交给建隆。等暑假过完,我大概就得搬家了。情人节过了,改喝咖啡吧?”
我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你那里有什么地方可以放这堆鬼东西吗?”彩虹开始动手煮咖啡,情人节刚过,她立刻从言不及义的风花雪月中进入柴米油盐的真实世界。“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带下去高雄实在不方便。”
“我大姐搬走了,顶楼现在没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