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汽车亮着的前灯,远波的声音低了下来。
「知事竞选就算啦,说起来,真由美没有母亲,一生下她来就死了。没有你,这一个女儿可能已经被熊吃掉了。我不能不帮助你逃跑啊…」
「可是…」
「你害怕逃跑吗?」
「不。」
「那就用不着说什么『可是』了。你要跑出去,寻找陷害你的罪犯,这也是为了真由美。再说,我也不是在放跑一个真正的罪犯哪。」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辩。
前来接他们的车停到跟前。
坐到饭桌前不大一会,就出现了紧急情况。
「不行!」接电话的远波恍的一声扔下话筒,「警察出动了,据说已经控制交通要道,大队人马随后就到。」
「怎么回事?爸爸。」真由美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也不清楚,看来,救出杜丘君这件事暴露了。」
「怎么办哪?」真由美的声音急切而颤抖。
「不给你们麻烦了。」杜丘站起身来,「我此刻就走。」
「那没用!」远波摆了摆手,「道路都封锁了。」
「我想法冲出去。」
「不行!即使运气好跑出去了,数九寒天的,在山里又能维持几天!求求你,爸爸!快用飞机送他去本州吧!」
「不,我不同意!」杜丘坚决地说,「再不能麻烦你们,无论如何,我得走!」杜丘起身朝外走去。
「等等!」远波把他喊住,「就是警察不知道,我做为一个公安委员,也不能亲自开飞机送你出去。不过,要是你自己开的话,那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开?那怎么行!」真由美喊道。
「还没练习起降哪,而且现在还是夜晚!」
「有月亮。」远波说,「不着陆,水上降落。虽然也有危险,但只要有胆量就行,勇者无难事。起飞就象刚才说的那样,很简单。现在有月亮,可以依靠视力沿海岸低空飞行,海面有反光。」
「你认为行吗?」杜丘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波。
「那不行!简直是送死!」真由美的脸色苍白。
「已经没有时间了。」远波冷静地说,「怎么办,赶快决定吧。当然,现在起飞,死的可能性很大。可如果顺利的话,就能到本州,否则肯定要被捕。」
「遇到自卫队的紧急拦截怎么办?」
「这我可以立刻去申请到仙台的飞行许可,事后就说是你胁迫我去申请的。」
「那好吧。」杜丘决定了。
现在是需要坚决果断的时候,要是在这里被捕,自己的明天就无可期待了。
既然明天已无可期待,那就应该让今天更有价值。
让自己独自飞上那深途而幽暗的天空,确实专人可怕,而想到将殒命于无边的暗夜,更使他感到强烈的恐惧。
但是,此刻也只有破釜沉舟了。
「把飞机借给我吧。」
「不行!不行!那不行!」真由美喊道。
「并不是非死不可。」远波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说,「没时间了,边走边讲解吧。」远波的声音果断而坚决。
(二)
「可以了吧。」远波声音嘶哑地说,「小心谨慎是必要的,不能害怕。如果害怕,就落下来好了。」
「请放心。」杜丘勉强笑了笑。
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透过挡风玻璃望去,茫茫夜空,只有稀稀落落的寒星闪烁不定。
就座月光下黑沉沉的日高山,在无边无际的夜空里也显得微不足道。
「续航距离是多少?」
「就是外行驾驶,也能飞到东京。但飞行许可只到仙台,再往远飞就会遇上紧急拦截,不过那也不必害怕。另外,水上降落时,机舱在外面很危险,所以起飞后一定别忘按一下收拢纽。」
「如果我能活着,早晚赌您的飞机。」
「别担心啦,卖上三匹纯种马。就能买一架,再说还有保险。」远波破颜一笑,他感到有必要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十一月九号,真由美要去东京,替我去送纯种马。预定住在翅叮的K旅馆,直到十五号。去找她吧,到时候还要听听你的夜空历险记呢。」
「那么,我出发了。」
┅
为了明天。
杜丘凝视着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辽阔的草原。
「不能起飞呀!求求你!」真由美忍不住哭了起来。
「什么不能起飞,真不吉利!」远波抱住真由美的肩膀,「一个男子汉,有时需要向着死亡飞行,特别是现在的杜丘引不能征服夜空的人,就没有明天。好啦,快走吧。」
杜丘插进了钥匙,发动机起动了。
飞行跑道洒满了月光,显出一片灰白的颜色。
远波和真由美站在那里定睛守望。
杜丘从机门伸出一只手摇动着,向父女两人告别。
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打开了前照灯照亮跑道。
踏着踏板的脚,微微抖动起来。
「起飞!」杜丘命令自己,声音有些颤抖。
油门全部打开,一刹那间隆隆声划破了黑暗。
那是面对着死亡发出的轰鸣。
在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响声中,赛斯纳177飞机慢慢滑动了。
他无暇去看窗外。
顷刻之间,跑道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而在他的脑海里,也不再有那父女两人了。
飞机的速度急速升高,象一只巨大的鸟在吼叫。
随风翻卷的草原从他眼底一掠而过。
飞机冲进了可怕而又浓重的黑暗。
杜丘握紧操纵杆的手在抖动,脸上的条条神经也都紧张地绷起。
机头呼地一下升起来了。
他感到,与其说这是一架飞机,莫如说它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杜丘拉起操纵杆,飘然而起的感觉传遍全身。
在这一瞬间,他好象感到自己正在被拖进黑暗的深渊,极度的恐怖感袭上心头。
飞机倾斜着朝着星空冉冉上升。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天空一片昏暗,到处都是漆黑的暗夜。
飞机象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巨大的怪鸟,升入空中。
再也不能回到地面了,这种不安的心绪缠绕着他。
杜丘定睛注视着高度表。
高度表显示出,飞机正在急剧上升,简直令人担心是否会冲出大气层。
指针指向一千五百英尺。
这正是需要的高度,他把操纵杆向前推去。
机体眼看就要恢复水平了。
然而,由于恢复过猛,机头骤然向下低垂。
他慌忙拉起操纵杆,可机头又抬得过高,使机身失去了平衡,机翼也左右摇摆起来。
┅
不行!
飞机好象一只被狂风吹打舞弄的蝴蝶,在天上摇来摆去。
天空一片漆黑,看不见水平目标。
杜丘充血的眼睛盯住水平仪。
机身始终在剧烈地摆动。
地面上,父女两人还在目不转睛地守望着。
「摆动严重。」远波说道,「他缺乏镇静。」真由美惊恐地依在父亲身上。
飞机上摇曳不定的灯光,好象在发出求救的呼喊。
「不行,他头脑混乱?」
远波忽然想起,精明强干的杜丘,临出发前脸上曾流露出踌躇不安的神情。
未经练习就让他飞上夜空,这未免…远波有些后悔起来。
赛斯纳177型飞机是比较易于操纵的,这本身就有了五分成功的可能性。
再加上杜丘沉着冷静,成功的可能性就能有八分。
他原以为,这在杜正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
「关小油门!」远波朝着夜空大喊。
飞机尚在努力恢复水平飞行,但发动机却一直在全速运转。
如果那种轰轰声继续下去,发动机就会因过热而损毁。
此时只要关小油门,腕力放松,飞机就能自然进入正常状态。
但现在,杜丘紧张的腕力,却把飞机弄得如同一只往恶魔手中不住翻腾的黑天鹅。
「要是掉下来,就是你的责任,爸爸!」真由美嘶声喊道。
飞机摇摆着,象一只失去声纳的编幅,在日高牧场上空左右盘旋,发疯一般地上下飞舞。
「真的不行吗?」远波自言自语着。
他看见已陷入混乱、失去自持的杜丘脸上现出绝望而狂乱的表情,很快就会真的发疯,而那时飞机就要一头栽下,机毁人亡。
「只好用无线电引导了。」
远波让真由美上了汽车,全速驶回家。
必须尽快和雷达苏地取得联系,请求无线电援助。
为了防备出现这种紧急情况,他早已使飞机上的无线电一直处于接收状态。
忽然间,轰轰声小了,远波停下汽车。
飞机已恢复平衡。
「行啦!」远波不由自主地高声喊道。
飞机驶往千岁方向,经过一次危险的摇摆之后,开始大转弯。
发动机的响声和机翼的灯光都表明,机体已经恢复了水平。
转瞬之间,飞机飞过他们头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凌空而去,直奔海岸线。
「飞向襟裳呷,再从襟裳呷一直飞到下北半岛!别弄错了方向!」
远波对着飞机声早已消失了的夜空,大声地喊着。
他感到全身涌起了一股久未感受到的热流。
他在心里默默祝愿杜丘,能顺利地发现下北半岛。
不能依靠自动导航的杜丘,如果夜间迷失在太平洋上,就很难辨别出方向。
那一切就都完了,只能变成一片海藻般的碎屑。
但愿杜丘能在发现下北半岛后千万小心,不要碰上恐山。
真由美出神地向夜空凝望着。
那里已经寂然无声了。
「放心吧,他一定能回到东京。而且,总还能…」
晚上还不到九点,警视厅就接到了报告。
矢村警长立刻前往警视厅。
伊藤检察长已经先到了。
「据说杜丘偷了一架赛斯纳逃跑了,他会开飞机吗?」
「他好像根本不会。」伊藤答道。
「哼!真小看了他!」矢村咬着牙说道。
「夜间飞行,想自杀吗?」
「这个人,真有些令人不解。」伊藤脸色苍白,声音无力,「他确实从北海道飞到了下北半岛,三泽雷达站已确认此事,但不知怎么,后来又从雷达上消失了。」
自从特搜班的人在函馆发现了杜丘,警察采取了严密包围以来,伊藤一直没有离开过地方检察厅。
他希望抓住杜丘在此一举。
但是,杜丘却又冲破了包围圈,而且穿过夜空,向东京飞来。
如果杜丘重新潜入东京,伊藤就无地自容了。
他要是一个小小的公司职员,或许还能求得工会的帮助。
但是,伊藤却是一个身居要职的官员,他必须承担责任。
「也许杜丘降落到什么地方了吧?」他倒很希望如此。
「不。」矢村摇摇头,「到什么地方,那是他的事,可我们不能疏忽。请求自卫队飞认搜索了吧?」
「三泽基地派出了喷气式飞机,命令他立即着陆,他拒绝了,改为低空飞行,经过仙台。此后的踪影,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
「要来东京!」矢村一字一顿地说着,「这个家伙,无视飞行管理,朝这里飞来了。请求各地雷达站严密监视!」
「已经说好了,可是…」伊藤思虑重重。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杜丘真的向东京飞来,他到底想在哪儿着陆呢?」
「没带降落伞吗?」
「民用飞机上没有,据说,这种赛斯纳177型飞机的续航距离,能到东京。」
「也许在哪个小机场上…」矢村欲言又止。
杜丘当然不会干那种蠢事。
在整个日本列岛,不论去什么地方,都逃不脱雷达的追踪。
只要请求紧急着陆,那么肯定会有警察等在机场。
「咳!他想在东京附近的海面上降落。之所以从雷达上消失,是因为他靠海面飞行,躲过了雷达。」
「怎么可能呢,被迫降落到海面上…」伊藤觉得似乎不会有这种事情。
「不,你不懂!」矢村重起电话,拨叫了海上自卫队。
他想起了杜丘。
听说,杜丘追上那头曾经袭击过自己、又吃掉了幸吉的金毛熊,开枪打死了它。
而且,在那不久前,还从熊口里救出了远波真由美,自己跳进河里险些丧生。
矢村想,他做一个检察官,真是屈了才。
他千方百计地躲过北海道警察的严密追踪,最后又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冒冒失失地飞上夜空。
是什么东西把杜丘逼到这种地步呢?他好象并不单纯是为了洗清无辜的罪名。
在他的身上,凝集着一个男子汉执拗的气质。
但是,只要他来了,也绝不能放过。
矢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不论是什么,也要从空中拽下来。
电话打通了。
「果然,要落在海上!」矢村放下电话,说道。
「怎么知道的?」
「就在于他驾驶的那种飞机,据说,赛斯纳177型飞机的轮子是可以收进去的,那是一架高级飞机。飞机的轮子伸出在外面,是不能在海面上降落的。因为轮子一旦受到激烈冲击,机身就会翻转,拦腰折断。但是,这种飞机则不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如果沉着冷静,不会出什么问题。这个家伙,一定是这么回事。这是那个叫远波的牧场主给他出的主意。杜丘是在拿性命做赌注,想进行一场大搏斗啊…」
「不会吧?杜丘君怎么会…」
「不,你不了解他。」矢村平静地摇摇头。
「那怎么办呢?」
「让厚木海上自卫队派出空中侦察机,但是,不好办的是,听说今夜太平洋沿岸的海上风平浪静,还有月光。他也许已经乘机在什么地方降落了。」
「只好向沿岸各县的警察发出紧急命令。」矢村拿起电话。
在他瘦削的脸颊上,那双深陷的眼睛炯炯发光。
(三)
当从舷窗左边看见了襟裳呷的灯塔,超过了黑夜笼罩的太平洋,开始飞向下北半岛时,杜丘恢复了平静。
但是,与其说恢复平静,莫不如说是由一种听天由命、自暴自弃的心绪代替了先前的惶恐不安。
茫茫的暗夜,漫无边际。
飞机划破夜空的轰鸣声,听起来使人感到是那么凄凉而孤独。
在暗夜中,杜丘不知哪儿是本州。
他极为担心,这样不停地飞行,很可能使他最终看不见陆地,迷失在浩瀚的太平洋之上。
尽管面前的仪表琳琅满目,但杜丘却只能认出速度表、高度表和水平仪这三样。
真是名副其实的盲目飞行。
他看见在遥远的海面上有一盏船舶灯,然而却一闪即逝。
只能追过它,独自前行,这使他感到一阵寂寞。
尽管方向不明,但飞行还算顺利。
速度表指着巡航速度,时速一百五十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