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都是逃亡者。
不光是那些犯了罪,被警察到处追捕的人。
失去了明天,也失去了昨天,那就是踏上了逃亡的旅途。
而对于逃亡者来说,只剩下了今天还在活着。
犹如聚光灯照亮了黑暗的一点一样,只有那么一点点光亮。
那就是被四面隔绝、无路可通的今天…
此刻,当杜丘想起,从前在处理落到京子这种地步的人时,自己也曾一味地引用过冷酷无情的法律条文,不由得感到脊梁上一阵发冷。
他想,那是过于无知的表现,不必追悔,也无须不安。
(五)
因为要潜入城北医院,杜丘把余下的那二十万元钱,经远波真由美之手存放在津山弘美那里。
要是逃出来,就可以和津山联系取走。
第二天早上,杜丘让京子给津山打了电话。
「她说,用挂号信把钱寄到我这儿。」京子回来说。
「麻烦你了,钱一到,我就该走了。窝藏罪犯这件事一露出去,你恐怕也要牵连到隐匿罪犯的罪名里去。」
「你非要走不可,那也没办法。」京子点点头。
也许是因为瘦弱,她的睫毛又细又长,足见是个福薄的人,「会有这么奇怪的法律,照顾一下不能动弹的病人,倒犯了罪…」
「嗯,法律嘛,说不定什么地方就会出现难以莲解的东西。」
「你是检察官,所以总感到法律是可怕的。我就不以为然,因为我本来就生活在法律之外。」
「不。」杜丘苦笑着说,「逃亡生活本身就是严重违法,诈骗、违反枪支管理法、违反狩猪法、抢劫飞机、违反航空法…还有刑法第九十七条的潜逃罪,细数起来够多的。以后大概还会继续有犯罪的事。」
「以后还有?」京子诧异地看着杜丘。
「直到追出真正的犯人为止。」
「是那样。」京子仰起脸,笑了,「假使最后证明你无罪,那按照刚才那些罪名你也得进监狱呀!」
「我不进监狱。」
「那,逃亡一辈子?」
「打算那样。」
「看来,将来在地方检察厅一个房间里,被官复原职的杜丘检察官大人开导一番,说上几句『正经过日子吧!』之类的话,那一幕是不会有啦!」
「与其干那种事,还不如做你的情人。」这倒是杜丘的真实思想。
「真的?」京子的声音突然有些硬咽了。
「你不是当情人的那种男人哪!只一晚上,行吧?」
「你说什么?」
「一到晚上,我就得上街。一想到回来就能看到你,那就不管别的男人怎么纠缠,我都能忍耐。情人是必不可少的呀。即使是连打带骂,谁也还是都有情人。我也该有,然而却没有…」
「要是那样的话…」杜丘点了点头。
「太好啦!」
她放下心来,说着,脱下外衣露出了苍白的身体,穿上衬裙,钻进了被子里。
「抱着自己心爱的人,多么温柔啊!」
「那,那个…」
「紧紧抱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京子把腿搭在杜丘身上,说道。
过了一会儿,京子闭上了眼睛,把脸贴在杜丘胸前。
一阵女人的气息,扑鼻而来。
冬日的柔弱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
有一只苍蝇,无力地落在阳光下。
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准是卖报的。」京子把先前一直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羞怯地轻轻放在杜丘的腰间。
似乎感到有开门的声音。
杜丘屏息静听。
瘦长的矢村警长进来了,板着面孔望着他们。
「干什么?」矢村声音低沉地问。
「没干什么。」
「那,就起来吧。」矢村仍然盯住他们,说道。
「干什么的,你!闯到人家房间里!」京子对矢村大声吵嚷起来。
「安静点,我是警察!」
「警、警察?」
京子的目光,从眉头紧皱的矢村转向了杜丘。
杜丘脸色苍白,点了点头,「他是警视厅的。」
「来、来抓你的?」京子踢开被子,坐了起来。
「是的。」杜丘摘下挂在墙上的外衣,穿起来,「警长!只有一个要求,行吗?」
「什么?」
「这个女人,希望你能放了她。」
「好吧。」说完,矢村转身走了。
「多谢你的关照。」杜丘换好衣服,拉住京子的手说,「别搞坏身体,我要说的只有这句话。」京子深深地点点头。
她发现杜丘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矢村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京子说:「你就当没这回事,把它忘掉!」京子点点头。
矢村和杜丘并肩走出走廊。
「你样子变得太难看了。」矢村边走边说。
「大概还没像你那样。」杜丘掠过一丝苦笑,「不过,哼,不可能不难看哪。我说,不用戴上手铐吗?」
「啊!」
「有机会,我可要跑啦。」
「跑吧!」矢村低声说,「我正好没带手枪。」
「即使带了,你那胳膊也不行。」
「那只熊…」矢村轻轻按了按左臂,「那真是个凶家伙。」
没有警车,也没看到警察,只有一辆伪装巡逻车停在那里。
司机座位上坐的是细江。
他把车开到跟前,没打一声招呼,只是向杜丘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到哪儿?」杜丘问。
一个过路的女人,惊奇地看着杜丘。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仔细地看了看。
「别出声,跟我来!否则就戴上手铐。」
「不,就这样吧。」杜丘上了那辆车。
他无意中向公寓扫了一眼,在二楼一扇窗子窗帘后面,穿着睡衣的京子正躲在那里窥视着。
刚才过路的那个女人,已经走开了。
「这是你的钱。」车刚一开,矢村把一个信封递给杜丘,「津山弘美给你的。」
「是吗?」杜丘想到了矢村是怎样拿到它的。
「远波真由美怎么样了?」
「地方检察厅特搜班都找红了眼,可她这会儿大概正飞往北海道吧。本来说一起给你送钱来,可我逼着她回去了。我不想让她看到你在那种地方。」
「我…」
「好了好了。」矢村说道。
车开到目白台一所高级公寓门前。
这是一所相当漂亮的公寓,有一间传达室,在U形楼房的中间庭院里还有一个喷水池。
「你住在这儿?」
「对。」
细江开车回去了,两人上了电梯。
「问一下,是把我逮捕了吗?」
「对,也可以放了你,不过多半是准备把你关起来。」矢村冷冷地答道。
这是位于十一层的一个房间,在阳台上,可以从新宿区一直看到中野区。
「坐那边。」
桌子上放着三瓶没喝完的戚士忌,杯盘狼藉。
黑皮沙发上散乱地扔着一些报纸和杂志,搞得一塌糊涂。
「夫人…没有吗?」
「别说没用的。」矢村拿一块冰放进自己的杯子,又兑上了威士忌。
「不请我喝点吗?」
「想喝自便,别往醉里喝就行。」
「粗鲁,本性不改。」杜丘也在冰里加上了威士忌。
很久没有喝过酒了,酒的香气,在嘴里充溢、散开,沁人肺腑。
一个和逃亡的杜丘相像的人,同一个目光凶狠的人一道,坐上汽车走了。
当特搜班得到这个情报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据说,报告人是在目睹了这一情况二十分钟后打来的电话。
由于该人是家庭主妇,所以对于汽车的种类、牌号都没记住。
┅
是矢村!
伊藤猜想着。
目光凶狠,正是矢村的特征。
除了矢村以外,也再没人能够那么轻易地找到杜丘。
特搜班给侦查一科打了电话,矢村不在。
为了慎重起见,又问了有无抓到杜丘的消息,回说没有。
特搜班的人把矢村的照片拿给报告人看,证实那个人正是矢村。
听到这个报告,伊藤眼里火星乱冒,他下决心拼个你死我活。
矢村已经和杜丘有了接触,这是明显的。
他没有理由也不应该这样做。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要追根溯源,搞清杀害朝云忠志的案件。
不过,伊藤与夫村早已分道扬镖了。
无论如何也要尽快逮捕杜丘,这涉及到维护检察厅的威信问题,而伊藤的使命也正在于此。
矢村的活动,势必葬去伊藤的前途。
┅
要求惩处,搞掉他!
伊藤抓起电话机、拨叫了警视厅的领导部门。
(六)
「是你杀的横路夫妇吗?」
矢村把杯子放在嘴边,犀利的目光凝视着杜丘。
「真是荒谬透顶,这就和你不可能被真由美的裸体吓跑一样,我当然也不可能杀他们。」
「她倒是很漂亮啊…」矢村毫无笑容地说,「把情况全讲出来吧。」
「我知道。」杜丘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关键是杀害朝云的动机,从三穗那里,听到武川吉晴的情况了吧?」
「说是因为精神分裂症住院,死于肝机能障碍。」
「等等,三穗没说住院前的症状吗?」
「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怪不得矢村还能让酒井自由自在。
杜丘想到了告密的三穗心中的苦衷。
「武川吉晴并不是精神分裂症,那是可卡因中毒。」
「什么,可卡因?」矢村顿时现出凶狠的表情,「可卡因中毒,有证据吗?」
「尽管没有证据,但那症状肯定是可卡因中毒的末期症状,这没错。」杜丘把从三穗那里听来的武川的症状,说了一遍。
「这个女人!」矢村的眉宇间,显露出不可遏止的愤怒。
「不要责备三穗了吧,多亏了她,才开始接触到真相。」
「这我明白。」
「那就好,说起来,武川洋子喂的鸫鸟出现了幻觉,而朝云的猴子也出现了同样的幻觉,真是稀奇得很。我想,难道不是以某种借口,往饲料里混入了可卡因,才产生了幻觉吗?」
「香烟冒出的烟?」矢村的目光投向远方。
「对,是烟。按照我的推理就是如此。武川洋子对丈夫的嫉妒心理不堪忍耐,她根本没有和青年男子见面的机会。于是她就求救于酒井义广。酒井义广暗自谋划,用可卡因使武川吉晴成为废人,送进精神病院,而把洋子和财产据为己有。据说,武川吉晴和洋子结婚后,越发性情古怪了,几乎从不出门。即使出现了可卡因中毒症状,外人也无从得知。由可卡因引起中毒,势必侵害神经,这是毫无疑问的。同时,在城北医院,还有一些即使死掉也无人问津的老年患者,服用着东邦制药公司的新药。就是你说过的A·Z,进行人体实验。武川吉睛也被弄到那里。随后,包括武川在内的四个人死亡,其他患者持续高烧,出现严重丘疹…」
「等等,用A·Z进行人体实验,确实吗?」
「确实,在你的暗示下,我潜入医院证实了此事,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你知道,制药公司这种企业,如果不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新药,是难以维持营业的。每一种药,都有它的使用寿命,一般是两三年左右。所以,制出新药,这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但是,做为一种新药,不经过从动物实验到临床使用实例报告这样一些繁琐的手续,是不许可大量生产的。于是,酒井想到利用城北医院的患者,进行这项实验。而实验却出现了问题。」
「因此就停止了A·Z的研制?」
「大概是吧,现在,精神病院里普遍使用着所谓大剂量投药疗法。据说,由于药物的进步,不管严重到什么程度的精神病,都有治越的可能。药品的大量消耗,使镇静药的研究得到了发展。不过,象神经阻断药这一类的镇静药。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化学的保险衣』。只要大量服用,不管多么狂暴的患者,都能使他大小便失禁,整天昏昏沉沉。这样也就相当省事了。我敢断定,堂塔正是采取了这种恶魔一般的经营方针。以大量用药取代保险衣,目的不过是为了赚钱。他的头脑里根本没有治疗的概念。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当然能和酒井勾结在一起。令人吃惊的是,比起实验用的白鼠和鼷鼠来,患者的待遇简直要更糟糕些。也许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待遇。用于禁闭老人的所谓保护室,粪便满地,惨不忍睹。而且进去的老人多得成群。他们都是被家庭所抛弃的人。对于一个家庭说来,抚养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很感拖累,于是只要老人稍有一点糊涂就立刻送进精神病院,这似乎成了现今的一种社会风气。只有一父一子的家庭,可能确有困难。然而,就是颇有余暇的家庭,现在世群起效尤。普通医院不收老人患者,所以就都赶到了精神病院。做为一个老人,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糊涂,就被塞进精神病院,也真可叹。」
「堂塔是在满不在乎地搞人体实验吗?」
「那当然,不管是谁,连武川吉晴也都打入实验对象中去了。刚刚还用一个年轻妇女做实验,真是惨得很。」
「这个混蛋!」矢村用力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震响。
「你用电击治疗器回敬了堂塔?」
「照理说,对他必须采用治精神病的疗法。」想起翻着白眼、露出假牙的堂塔,杜丘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对那次人体实验造成死亡,朝云忠志肯定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堂塔很难笼络住他。于是酒井起动了和他关系密切的药事科长,从中说劝。朝云断然拒绝。同属于厚生省的医事科和药事科之间发生了冲突,事情就不易轻易了结了。对于停止A·Z的研制,厚生省肯定施加了压力。尽管停止了A·Z的研制,但如果朝云以违反医师法检举城北医院,那么,从发高烧、出疹子的患者那里,照样还会透露出那四个人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