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也许,这最终一战的缘由,就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葫县大牢里,拥挤不堪、气味熏天,犯人们被这种非人的环境折磨得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循天命人打开监牢大门的时候,八间牢房里都是相同的情形:地上躺着六七个人,肩并肩,脚挨脚,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呼噜。而其他狱友则紧贴牢墙,仿佛一尊尊雕像。
大门一开,几名狱卒押着戴枷的华云飞走了进来,后边跟着苏循天和几个捕快。
牢房里的犯人们往外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幸好只有一个人啊,这时候要是再塞进十个八个的,那大家就只好叠罗汉了。”
一个狱卒站定身子,看了看这八间牢房,选定靠监牢最外侧,通风和透光条件都比较好的一号监,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苏循天冲着里边嚷道:“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统统滚出来!”
牢房里的犯人一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差爷,我们被释放了?”
苏循天大喝一声,:“谁说让你们走了?把他们塞进其它几间牢房去。”
众囚犯一听顿时炸了窝,有人不服气地嚷道:“你把我们塞进其它牢房,空出这一间来就为了关这小子?他是谁啊,凭什么就比我们优待,难道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
苏循天抡圆了给他一个大嘴巴:“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老子就是县太爷的小舅子!”
那人挨了一记大嘴巴,捂着脸好不懊恼,却也不敢反抗,只好发牢骚道:“大家都是来坐牢的,凭什么他就能单独住一间牢房?”
苏循天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他小小年纪,就敢去刺杀齐木!就凭他一个人便干掉齐木手下二十多个好手,他就有这个资格!”
众囚犯一听尽皆骇然,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就是齐大爷上天入地想要找到的那个华云飞?他一个人竟然干掉了齐大爷二十多个人?
齐木回到府邸,直接来到书房,阴沉着脸色坐在椅上,闭目冥思良久,缓缓说道:“吩咐下去,堵塞驿道!”
站在他身边的范雷吃了一惊:“堵塞驿道?大哥,咱们的生意,可有九成全指着它呢。堵塞驿道,这……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齐木阴笑道:“自损八百,不是还剩两百吗?那条疯狗就像一贴撕不掉、挣不脱的狗皮膏药,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把他除去。只要他倒了,葫县就还是我的天下,到时候我们重开驿路,恢复荣光也只是旦夕之间!”
贵州对外的通道主要有两条,一条贯通南北,一条贯通东西,都是大明立国之后由奢香夫人主持修建的。奢香本是川南彝族一位大土司的女儿,十四岁时嫁给贵州彝族大土司陇赞霭翠。几年后霭翠去世,因儿子年幼,便由奢香夫人摄政。当时正逢朱元璋得了天下,奢香夫人审时度势,投靠大明,配合大明军队围剿元朝余孽,向大明贡马、献粮、通道,为明军占领贵州进军云南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奢香夫人的主持下,贵州两大驿道开通,从此成为西南的大通道。西出东进、南来北往从此必经贵州,这也成为大明通往南方诸国的一条交通要道。政令的畅通、军事的威慑、经济的兴旺,全都离不开它。
而今,齐木断其一截,就等于掐死了这条贯通南北的交通要道,其后果不可谓不严重,这种局面只要维持半个月就得惊动朝廷。而不等朝廷受到惊动,贵州的地方大员和大土司们就坐不住了,到时候拿下一个小小典史自然不在话下。
对于这件事的严重后果,齐木自然一清二楚,但他经营驿道运输多年,想要搞破坏,手段也是层出不穷,而且不会把祸水引到自己头上。
随着齐木的一声号令,由他控制的这段驿路开始风云突变。第二天驿路上就出现了几股山贼的踪迹,由齐家运输的几支商队全军覆没。这些地方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大队官兵根本施展不开,小股官兵去了也没什么用处。因此消息传开,顿时人心惶惶。
这时又有消息传来,因为连日大雨,有段驿道崖路突然坍塌。修复这段路需要大量人工,费时良久,葫县上下闻讯更是民怨沸腾。
这些事虽然看起来和叶小天全无关系,但是熟悉齐木手段的人和熟知两人之间过节的人很容易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他们都清楚:齐大爷这是对艾典史还以颜色了。
到了这个时候,不仅过往客商、朝廷驿卒、过路官员纷纷向花知县施加压力,就是本县士绅甚至大量民众也都大为不满了。他们不仅对花知县的无所作为不满,对叶小天也开始有所不满,这些人要么经商,要么靠运输营生,驿路一断他们就断了活路。
虽然他们平时都受齐木的欺压和盘剥,当叶小天站出来同齐木斗的时候,他们也曾为之欢呼喝彩。可是一旦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全然忘记了齐木曾经施加给他们的痛苦,他们只知道现在挣不了钱吃不上饭,是因为叶小天同齐大爷作对的缘故。
形势急转直下,开始变得对叶小天越来越不利了。
齐木听着手下反馈回来的消息,冷笑连连,他早把那些可怜虫看透了,一群记吃不记打的蠢货!他期盼着,很快那个疯典史就要众叛亲离,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到那时候……
大牢里面,叶小天与华云飞对面坐着,矮桌上几样下酒的小菜,还有一小坛酒。
牢房里面很安静,那些抠脚大汉已经被叶小天放了。决战在即,激励士气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再把那些混人关在这里浪费伙食,葫县的财政可是很吃紧的。
整个大牢里现在只有三个犯人,牢狱最尽头最里边的那间牢房里,关着孟县丞;最外边这间里关着华云飞,隔壁那间牢房则关着毛问智。
叶小天微笑道:“你说说吧,为什么要杀齐木?”
华云飞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红,半晌,两行泪水忽地潸然而下。
叶小天没有说话,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等了许久,华云飞终于开始说话,一字一句,他说得很慢、很轻、还很详细,说起那惨不忍睹的一幕,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叶小天却很明白,他心里要有多么深的恨意,才能让他用这样平静甚至冷漠的语气说出来。当华云飞把事情经过说完以后,叶小天道:“你为何要寻私仇?为何不报官?”
华云飞抿起嘴巴,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悲哀与讥诮。报官?就葫县那几个官?要么是泥胎木塑的摆设,要么是与豪强勾结的贪官。告官有用么?只怕羊入虎口的可能更大一些。
叶小天仿佛看不懂他的眼神,依旧很认真地问:“为什么不报官?”
华云飞皱了皱眉,这些日子他虽东躲西藏,很少与人接触,但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叶小天与齐木之间的事情。当日他被抓住时,更是亲眼见到了叶小天与齐木剑拔弩张的局面,难道叶小天还不明白齐木在葫县有一手遮天的势力?
华云飞想解释一下,但他还没开口,叶小天就已说道:“你要报官!立刻就报!我让人提你出去,到大堂报官。你记住,我,就是官!多少有些神气,大小是个官儿的典史官!”
华云飞愕然看着他,过了片刻,他好象明白过来,一双眸子闪闪发光,激动地道:“大哥……你真能把他绳之以法?”
叶小天笑而不答,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天在山上,你送了我四条鱼。来而不往非礼也,来日,我也送你一条鱼。”
华云飞先是一呆,继而恍然过来,大哥指的是断头饭吧?他慨然道:“好!等到吃断头饭的那一天,我一定好好喝顿酒。鱼要吃,但我最希望用来下酒的,是那齐老贼的人头!”
叶小天走出去,牢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锁上了,叶小天回首笑道:“到时候,我送你一条金鲤鱼!”
“金鲤鱼?”华云飞呆呆地望着叶小天的背影,他又不懂了,这位大哥说话怎么总是高深莫测。
一直在隔壁牢房装模作样地坐着,仿佛一头大猩猩似的毛问智见叶小天走了,登时如释重负。他扑到栅栏边,冲着华云飞嘿嘿地笑:“俺说大兄弟,你咋这笨呢!金鲤一旦脱钩去,摇头摆尾不再回,这话你知道不?金鲤鱼啊,啥意思你知道不?”
可怜华云飞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哪里明白这句话有什么含义,他愣愣地摇了摇头,纳闷儿地问道:“金子做的?不能吃?”
毛问智一拍大腿,急道:“哎呀娘吔,这没文化,是真可怕!”
倾盆暴雨也未能阻挡住前往县衙抗议、谴责、央求、施压的人群。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那流逝的不是时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流得就像天上的暴雨,谁不心疼?
种种矛盾、压力,全都担在了花晴风这位本县正印的头上,把个花知县弄得焦头烂额、晕头转向。他本来就是个没担当的人,自然把一切都推诿到叶小天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