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高声道:「诸位同僚来得正好!陛下图谋臣妻,欲杖死其夫,幸被老夫护住!陛下如此作为,何异于桀纣之君?我等臣子安能坐视,当有志一同,匡正君道!」
李博贤马上响应起了刘恒邑的话:「诸位,你们都看到了?皇上如此作为,何异昏君?我等岂能尸位素餐、坐视不理!今日在这左顺门外,我等就要伏阙叩请,请天子罪己悔过!」
众御史和正义感爆棚的文官义愤填膺地跟着呐喊起来:「臣等叩请陛下,忏悔己过!」
徐伯夷眼见群官毕集,群情汹汹,心情也有些忐忑。但紧跟着发生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皇帝的大伴三德子竟然跑了!不只他跑了,众太监、众锦衣卫大汉将军全都跑了。
「这……这……」徐伯夷半道儿进宫,不知道左顺门这儿有一条很特别的规矩,那就是:文官在这儿打死人不偿命,这是大明疆域内唯一的一处可以打死人不偿命的地方。
公公们和大汉将军们都跑了,就徐伯夷晚了一步,于是,他悲剧了。眼见刘御史屁股开花,众文官群情激愤,一瞧这儿还忤着个太监不曾逃走,登时一拥而上,把他围了起来……
「皇……皇上……」三德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御案前:「奴婢奉旨杖刑叶小天,谁料有位御史突然扑上来护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都察院众御史群情汹汹,呼啸而至,他们竟然……他们竟然痛骂皇上昏庸无道,要求皇上立即赦免叶小天,下『罪己诏』痛悔己过!」
「啊?」万历一听大惊失色,失声道:「台谏官们怎么知晓此事?」
「皇上!」金吾卫轮值都督王海宇匆匆走进大殿:「有一个女子身着凤冠霞帔,自称贵州红枫湖夏氏土官之女夏莹莹,立于午门之前,引得进出官员为之侧目……」
万历皇帝撑着御案,慢慢站起身来,咬牙切齿:「朱行书,你这个混蛋!你不是说夏姑娘愿意入宫,只是惮于婚约在身吗?你误了朕,你误了朕啊!」
三德子欠身道:「皇上,众言官还在左顺门哭叫连天的,您看……」
万历听见那似乎被魔法诅咒过的左顺门就是一阵的心惊肉跳,老朱家的例代皇帝在这左顺门吃过太多的亏了。他咬了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朕贵为天子,岂能为叶小天和这班人所左右。你去,告诉他们,朕严惩叶小天,是因为他擅杀四位土官之故,绝非为了谋夺其妻。他那未婚妻完全是为了替他脱罪,诬陷于朕,你叫他们速速散去,莫要被人蛊惑!」
三德子一听,就跟嘴里吃了个苦瓜似的。可皇上有旨,他做奴婢的不敢不听,如果不从,虽也不致有杀身之祸,但一旦因此失去圣宠,对他来说,却比丢了性命还要难过。
三德子灵机一动,马上跪倒,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道:「既如此,那奴婢这就去了。」
三德子说着就哽咽起来:「奴婢实在不舍得皇上啊!皇上有胃寒的毛病,没有奴婢在身边照应,还请皇上自己保重身体,莫要吃些冷寒食物。皇上时常目眩头晕,再累了的时候,就叫程贵给皇上按摩头颈吧,他的手艺是跟奴婢学的……」
万历不耐烦地道:「朕只是命你去传旨,又不是叫你去死,你啰嗦些什么?」
三德子垂泪道:「皇上,我朝惯例,左顺门前打死人是不用偿命的。现如今言官激愤,臣恐只一露面,就得被他们活活打死……」
万历这才省起左顺门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可也由此他更是悲愤莫名。寻常百姓被人堵了门口叫骂,也得还还嘴儿吧。这些言官堵了朕的宫门,大骂朕昏庸无道,朕竟连道旨意都传不出去了?
万历恨恨地一拍桌子,对王都督道:「你去,速速派兵护着三德子前往左顺门传旨,务必护得他的周全。否则,朕唯你是问!」
王海宇一听暗暗叫苦,好死不死的,我现在跑到皇上跟前儿打什么小报告儿啊,这下被抓了壮丁了。王海宇不敢抗旨,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待他跟着三德子出了宫,一看熊伟盔歪甲斜地站在那儿,登时眼前一亮。
王都督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熊伟!」
「末将在!」熊伟赶紧整整绊甲丝绦,大步赶上前来。
王都督正气凛然地道:「你去,速速带兵护着三德子公公前往左顺门传旨,务必护得他的周全。否则,本督唯你是问!」
熊伟一听,心中不禁大骂,可军令如山,只得答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真要见势不妙,立即脚底抹油,三公公能救就救,若实在救不得,就搬六舅公出来。
六舅公是王都督的老上司,不信他不给面子,还能真打自己军棍不成?
熊伟点齐一路人马,护着三德子如临大敌地赶到左顺门,就见乱粥粥一大群人围成一团。
三德子壮起胆子咳嗽两声,见无人理会,只好硬着头皮高声道:「众大臣听着,皇上有口谕!」
一听皇上有口谕传达,正围殴徐伯夷,对他饱以老拳、踏之以脚的众官员这才停手,纷纷转过身来。这些官儿们有的帽子歪了,有的挽着袖子,有的袍袂掖在腰带里……他们平素体力劳动太少,气喘吁吁,有几个还累得大声咳嗽,那模样可真够瞧的。
三德子飞快地向他们脚下瞄了一眼,就见血肉模糊一个人,脸上又是血又是泥,还有参差不齐的几道鞋印。三德子登时生起兔死狐悲之感:「这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弟,逃得慢了些,竟尔遭了这些文人的毒手哇!」
此时的徐伯夷,已经被愤怒的众官员活活打死了,眼珠子被踩了出来,鼻梁也塌陷了,脸上都看不出五官什么样了,别说三德子根本认不出来,就是他亲娘都认不得了。
打不死的小强徐伯夷,跟叶小天斗了一路,没想到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左顺门,真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三德子见那些穷形恶相的言官御史们都向他看过来,不禁心惊肉跳,忙挤出一副谦卑的表情,用和缓的声调道:「皇上口谕:朕贵为天子,岂能为叶小天和这班人所左右。你等休被有心人利用,朕严惩叶小天,是因为……」
万历皇帝让三德子去左顺门传旨,心中也难免忐忑:文官们抱成团儿的时候,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皇帝,除非宁可拼着让自己的江山元气大伤,也不敢跟他们死磕。
尤其是,他这次所办的事儿跟他爷爷嘉靖不同。嘉靖执意要封自己的生父为皇考,只肯认正德皇帝的父亲弘治帝为皇伯父,好歹还算占了一个「孝」字,勉强有底气和文官们硬抗。
他要夺人所爱,害人性命,这算什么?就算叶小天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他喜欢了人家的女人,这整件事也变质了。万历皇帝正想着,忽然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道:「皇上,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兵部尚书乔翰文、都察院右都御史严亦非、礼部侍郎林思言……」小太监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欠身道:「求见皇上!」
万历一听心头便是一惊,言官堵了左顺门,这个时候这些朝廷大员求见,难道这件事竟已闹得满朝皆知了么?万历皇帝失神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宣他们觐见!」
呼啦啦,七八件大红袍一起涌了进来,充斥了整座乾清宫。一件件大红袍映得乾清宫里的光似乎都是红色的,透着一股子喜庆的气氛,但万历皇帝的心情,却是惨淡的……
谁也不知道几位大臣和皇帝说了些什么,太监们候在外边等了许久,直到被言官们推搡拉扯之下弄得衣衫凌乱的三德子公公回到乾清宫。
三德子候着一班大员出来走远了,这才吁了口气,赶紧进到殿里。
万历坐在龙椅上如痴如醉,三德子走到万历皇帝身边,见他眼神发直,呆呆怔怔,不禁担心地道:「皇上?」
两行清泪顺着万历的脸颊缓缓流下,万历皇帝哽咽地道:「朕贵为天子,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都不行吗?都要被他们如此欺凌吗?」
三德子鼻子一酸,声音发颤地道:「皇上息怒,皇上……节哀。那些言官们也是不依不饶,依旧在左顺门前鼓噪不休,奴婢制止不得。皇上您看……」
三德子把脸凑过去,让皇上看他脸上的掌印。万历皇帝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双睫毛剪断了他的两行泪水,他用梦呓般的声音道:「你去,传朕的旨意,释放叶小天,羁押于馆驿之中,待百官议定其罪,再予发落!」
夏莹莹眼看着李博贤率领众御史言官气势汹汹地冲进宫去,心中的焦急与忐忑却一点也没减少。在莹莹眼中,那些只会耍笔杆子、只会动嘴皮子的御史们就是一群羊。现在这群羊去找那头大色狼了,莹莹心中只是多了一丝希望,根本没有成功的把握。
一群羊斗得过一匹狼么?显然不能!
从不关心朝政、甚至对大明官场一直都没什么认知的莹莹根本不明白:大明的文官,自从永乐之后就发生了变异,他们不是羊,而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莹莹站在宫门前,随着时间的消逝,她的心越来越忐忑,掌心都已沁出汗水。
宫门侧门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人影。一直紧盯着午门的夏莹莹蓦然张大了眼睛,小巧可爱的鼻翅急剧地翕动几下,晶莹的泪突然就像泉水一般注满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深深为之牵挂的叶小天。叶小天行刑前已经被剥去了外衣,只着白色小衣,发髻也被打散了,与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但莹莹一眼就认出他来。
叶小天看到了莹莹,欢喜地迎过来,先是急行几步,然后脚步放缓,双眼注视着莹莹,一瞬不瞬,他的眼中也有晶莹湿润的光在闪动。
通过那些御史们之口,他已经知道莹莹为他所做的一切。莹莹那一身醒目鲜艳的红色嫁服,映到他的眼中,再传递到他的心里,就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莹莹眼中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一直担心从宫中抬出来的是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现在看到叶小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是他一步步地自己走出来的,莹莹心中无比地满足,好象她已得到了一辈子所有想要的东西。
「小天哥!」莹莹喜悦地叫了一声,忽然拔足向叶小天飞奔过去。
她穿着新嫁娘的凤冠霞帔,忘情飞奔着,飞奔在高高的黄色宫墙下,飞奔在巨大的红色宫门前。她奔跑在那巍峨壮观的宫阙前,就像为了心中所爱,义无反顾离开天庭的一个仙子。
莹莹跑着、笑着、叫着,飞身扑了上去。叶小天张开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莹莹使出全身气力,紧紧地抱着叶小天,好象一松手他就会飞走似的。夏莹莹贴在他胸前,喃喃低语:「我好害